次日清晨，临安城的薄雾还未散去，太子赵愭便已换上了一身素雅的常服，屏退了随行的仪仗，只带着两名心腹太监，悄无声息地踏入了德寿宫。

殿内，檀香袅袅。太上皇赵构正半躺在软榻上，手里盘着两颗核桃，听着小太监唱曲。见赵愭进来，老人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精光，挥了挥手，让左右退下。

“父皇。”赵愭恭敬地行了大礼，起身后便自然地走到榻前，替赵构掖了掖被角，“儿臣昨夜读史，读到汉文帝废除肉刑、宽厚待臣的典故，心中颇有感触，特来向父皇请教。”

赵构停下手中的核桃，上下打量着自己的儿子。他太了解这个儿子了——赵愭生性温厚，甚至有些懦弱，绝不是什么能主动谈论权谋的人。今日这番话，背后必定有人指点。

“哦？”赵构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你想学汉文帝？可你父皇如今用的，是明太祖朱元璋的手段。你这个时候来跟朕谈宽厚，是觉得朕老了，管不动朝堂了，还是觉得你父皇杀红了眼，连自己儿子都要防了？”

赵愭心头一震，连忙跪伏在地：“儿臣不敢！儿臣只是觉得，陈宜中固然有罪，但他推行新政，确实为国库充盈了不少。如今江南道转运使自缢，朝野震动，若此时继续严打，只怕会逼得地方官员人人自危，生出更大的乱子。父皇……不，陛下他，是不是太急了？”

赵构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他没有回答儿子的问题，而是将目光投向了窗外初升的太阳。

“愭儿啊，”老人的声音苍老而疲惫，“你以为你父皇不知道陈宜中是一把快刀吗？他知道。可他为什么还要用？因为大宋这栋房子，柱子已经被蛀空了。不用快刀去剜肉，等房子塌下来的时候，砸死的就是你们这些子孙！”

赵愭愣住了。他一直以为，父皇打压陈宜中，是因为皇帝忌惮权臣，怕大权旁落。可如今听赵构这么一说，他才惊觉，这场看似残酷的政治清洗，背后竟是赵昚在用一种近乎自毁的方式，为大宋续命。

“可是……”赵愭抬起头，眼中满是不解，“那父皇为何还要借转运使的死发难？难道真要逼死所有能做事的人吗？”

“因为陈宜中越界了。”赵构的眼神瞬间变得冰冷刺骨，“他想做救世主，想凌驾于皇权之上。他以为只要是为了大宋好，就可以不顾君臣之义。你父皇留他一命，是在保他的命，也是在保新政的体面。至于那些老臣……”

赵构冷笑了一声：“他们以为抓住了把柄，想在德寿宫借朕的嘴去压你父皇？做梦！朕虽然退了位，但还不至于老糊涂到去给自己的儿子添堵。”

赵愭恍然大悟，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他这才明白，自己以为天衣无缝的试探，在父亲和祖父眼中，不过是幼稚的把戏。他们都在为了这片江山殚精竭虑，而他，却差点成了别人手里的枪。

“去吧。”赵构重新闭上了眼睛，摆了摆手，“回去告诉你父皇，就说朕说的——刀可以卷刃，但不能断。让他收一收杀气，但也别收了骨头。”

赵愭重重地磕了一个头，站起身，倒退着走出了大殿。

当他走出德寿宫的宫门时，迎面撞上了一阵料峭的春风。他深吸了一口气，只觉得脑海中一片清明。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不能再做一个只懂读书的储君了。在这座吃人的皇宫里，他必须学会如何在父亲的阴影下，找到属于自己的生存之道。

而在乾清宫内，赵昚刚刚听完老太监关于赵愭在德寿宫言行的密报。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老太监以为皇帝要发怒。然而，赵昚只是轻轻地将手中的朱笔放下，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

“他去见太上皇了……”赵昚低声喃喃，像是在自言自语，“也好。让他去看看那座牢笼里的绝望吧。只有明白了什么是真正的帝王之苦，他才配坐上这把椅子。”

他站起身，走到御案前，拿起那份压了一夜的《论江南积弊及整顿后续十策》，目光变得前所未有的坚定。

既然儿子已经长大了，既然太上皇也发了话，那么这场戏，也该换个唱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