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安城的秋雨,总是带着几分江南特有的阴冷。
李府门前的石狮子被雨水冲刷得发亮,往日里车水马龙、百官趋之若鹜的相府,此刻却冷清得如同古刹。没有仪仗,没有同僚的送行,只有一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停在阶下,几个家仆正沉默地将打包好的书箱和简单的行囊往车上搬。
李阁老换下了一身紫袍玉带,穿上了一件洗得发白的青色直裰。他站在门槛内,最后一次回头望向这座他居住了三十年的宅邸。雕梁画栋依旧,只是那些曾经在这里阿谀奉承、称兄道弟的面孔,早已在圣旨下达的第二天便作鸟兽散。
“老爷,时辰到了。”老管家撑着伞,轻声提醒。
李阁老微微点头,迈过那道高高的门槛。当他的布鞋踩在泥泞的青石板上时,他忽然觉得脚步前所未有的沉重,却又有一种卸下枷锁的轻松。
马车缓缓驶过长街。车轮碾过积水,溅起细碎的水花。街两旁的店铺里偶尔有伙计探出头来,指指点点地窃窃私语。李阁老端坐在车厢内,闭目养神,仿佛外界的风雨与议论都与他无关。
出了城门,雨渐渐停了。
官道两旁的梧桐叶落了大半,枯黄的叶子贴在湿漉漉的地面上,像是一封封写满叹息的信笺。赶车的老仆忍不住叹了口气:“老爷,想当年您致仕出京,那是十里长街相送,百官设宴饯行……如今这……”
“住口。”李阁老睁开眼,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人走茶凉,本就是世间常理。老夫当年受过的追捧,本就是冲着那顶乌纱帽去的,如今帽子摘了,他们自然也就散了。你若是连这点都看不透,也不配跟老夫回乡。”
老仆低下头,不敢再言。
马车颠簸着前行,穿过一片萧瑟的枫林。李阁老掀开车帘,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他的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朝堂上的最后一幕——皇帝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以及那句看似仁慈实则冷酷的“着即致仕”。
他知道,皇帝留了他一命,也保全了他的体面,但这并非出于旧情,而是出于权衡。江南的赋税还需要时间来理顺,岭南的海防还需要人来安抚,在这个时候大动干戈,只会让朝局动荡。他是被当作一块抹布,用完了,便轻轻放下。
可即便如此,他心中竟没有太多的怨恨。
三十年的宦海沉浮,他见过太多比这更惨烈的结局。多少曾经不可一世的权臣,最终落得个身首异处、满门抄斩的下场。相比之下,他能带着几箱书卷、一身清白回到故乡,已经是天大的恩赐了。
“停车。”李阁老忽然开口。
马车缓缓停下。他走下车,站在一处高坡上,回望临安城的方向。那座巍峨的都城此刻隐没在云雾之中,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
那是他用尽一生心血去守护的地方,也是将他无情抛弃的地方。
“别了。”他低声喃喃,不知是说给那座城听,还是说给那个曾经的自己听。
一阵秋风吹过,卷起几片落叶,打在他的衣襟上。他紧了紧身上的披风,转身重新上了马车。
“走吧。”他说,“回家。”
马车再次启动,向着江南水乡的深处驶去。车轮声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茫茫烟雨之中。
而在临安城的皇宫深处,宋孝宗赵昚正站在乾清宫的窗前,望着窗外淅淅沥沥的秋雨。太监总管轻步上前,低声禀报:“陛下,李阁老的马车已经出了城,往绍兴方向去了。”
赵昚没有回头,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传旨户部,”他淡淡地说,“拨一笔银子到绍兴府,给李阁老修缮一下祖宅。另外,每年赐米五十石,布十匹。”
“奴婢遵旨。”
赵昚依旧望着窗外。他知道,这笔钱不是赏赐,而是安抚。他在告诉天下人,也告诉自己:朕没有亏待功臣,朕依然是那个仁厚的君主。
只是,当他转过身,走向那张冰冷的龙椅时,眼底深处那一抹挥之不去的阴霾,却再也无法散去。
信任这东西,就像这窗外的秋雨,一旦落下,便再也收不回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