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第一天,空气里漂浮着一种被阳光晒透的、黏稠的暖意。窗外的蝉鸣尚未开始,但城市的燥热已经提前抵达,柏油路面蒸腾着肉眼可见的热浪。
夏小晴站在玄关的全身镜前,最后一次检查今天的着装。浅灰色的西装套裙,剪裁利落,衬得她身形挺拔,职业感十足。她微微蹙眉,觉得领口那颗珍珠扣系得太紧,有些勒脖子,又解开一颗,露出一小截锁骨,看起来便柔和了许多。左手无名指上的铂金指环,在晨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与她冷静的职业形象奇异地融合。
江浩从书房走出来,已经穿戴整齐,深灰色的衬衫,同色系的西裤,头发一丝不苟地向后梳拢,露出光洁的额头和清晰的眉眼。他手里拿着车钥匙,目光落在镜中的她身上,停顿了一秒。
“领口。”他走过来,很自然地伸手,替她将刚才解开的第二颗扣子,又往上推了半厘米,调整到他眼中更合适的位置,然后,指尖若有似无地掠过她的锁骨,带起一阵细微的战栗。“这样更符合你今天要见的那个客户的气场。不过,”他话锋一转,语气里带上那抹熟悉的、恶劣的笑意,“考虑到‘江研究员’的私人偏好,我建议你里面那颗扣子,最好保持原样。这是基于‘职场专业度’与‘配偶观赏性’的平衡点做出的优化建议。”
夏小晴没好气地拍开他的手,耳根却微微发热。“能不能好好说话?”她拿起沙发上的托特包,语气是惯常的嗔怪,却掩不住眼底那点被他逗出来的、细碎的笑意。
“不能。”江浩坦然承认,顺手接过她手里略显沉重的包,“走吧,江太太。送你去进行‘数据采集’——哦不,是客户提案。”
车子驶入早高峰的车流。广播里播报着早间新闻,空调送出凉爽的冷气。夏小晴靠在副驾,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街景,忽然想起昨晚。那种事后慵懒的、被彻底满足的安宁感,此刻还残留在四肢百骸里,让这平常的通勤,也染上了一层不平常的、暖洋洋的滤镜。
“对了,”江浩等红灯时,忽然开口,“晚上我可能要晚点回来。有个供应商的饭局,推不掉。”
“嗯,我知道。”夏小晴说,“林薇姐说晚上组局,给我们补过‘六一’,你要是晚,我就先跟他们吃,不用等我。”
“哪个林薇?”
“就之前参加我们婚礼那个,你见过的。”
“哦,那个说话很爽利的。”江浩点了点头,目光依旧看着前方,语气随意,“提醒一下,如果饭局上有不认识的男同事,尤其是那种一直给你递酒、或者打听你情况的,记得把‘已婚’这个标签贴醒目点。根据‘潜在风险规避模型’,单身汉对已婚妇女的‘数据采集企图’,通常比已婚男士高出百分之三百。”
夏小晴:“……” 她转过头,看着他线条冷硬的侧脸,忽然笑了出来,“江浩,你知不知道,你现在这样子,特别像那种……生怕自家白菜被猪拱了的老农?”
江浩挑眉,侧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勾起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老农?这个比喻有待商榷。更准确的定位应该是‘珍稀物种专属饲养员兼安保系统’。至于白菜……”他目光在她脸上扫过,意有所指,“昨晚谁抱着我不肯撒手,说‘还要’来着?那可不是老农能对白菜做的事。”
“!!!” 夏小晴的脸瞬间爆红,像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转回头,狠狠瞪着前方的路面,连脖子根都红透了。这男人,怎么随时随地都能把话题拐到那方面去!还“珍稀物种”、“饲养员”!
她气鼓鼓地扭头看向窗外,不再理他。可心底,那点被他话语勾起的、关于昨晚的记忆,却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让身体深处某个地方,又泛起一丝熟悉的、细微的悸动。她懊恼地咬了咬唇,强迫自己冷静。
江浩也没再继续逗她,只是伸手,将空调温度稍微调低了些,又放了一首她平时爱听的爵士乐。车厢里重新安静下来,只有舒缓的音乐流淌。
到了公司楼下,夏小晴解开安全带,准备下车。江浩却伸手,按住了她的手腕。
“晚上别喝太多。”他看着她,眼神是难得的认真,没有了那些调侃,“早点回家。不管多晚,我都等你。”
简单的几个字,像一颗定心丸,瞬间抚平了她心底那点因他玩笑话而起的、微妙的涟漪。她看着他,点了点头,声音柔和下来:“嗯,知道了。你也少喝点。注意安全。”
“好。”江浩松开手,又恢复了那副懒洋洋的样子,“去吧,江总监。好好表现,晚上等你回来验收‘工作成果’。”
夏小晴:“……” 她认命地推门下车,逃也似地走进了写字楼大堂,心里却因为他这句“等你回来验收”,而泛起一圈圈温暖的涟漪。
一整天的工作,忙碌而紧凑。客户提案进行得还算顺利,对方的反馈积极,几个关键的设计点都得到了认可。夏小晴紧绷的神经,在会议结束的瞬间,才稍稍松懈下来。她靠在椅背上,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心里却莫名地,开始倒数晚上的时间。
林薇组的局,定在一家新开的融合菜餐厅。下班后,几个人陆陆续续到齐。除了林薇和苏晓,还有几个设计部的同事。大家围坐在一起,说说笑笑,气氛轻松。
席间,果然如江浩“预言”的那样,有个新来的男同事,大概是市场部的,借着敬酒的名义,凑到夏小晴身边,半开玩笑地问:“夏姐,看你这气质,肯定没结婚吧?平时也没见你戴戒指啊。”
夏小晴举着果汁杯的手顿了顿,还没来得及回答,林薇已经爽利地接过了话头:“瞎说什么呢小王,人家江太太,名花有主好几年了,戒指平时工作不方便戴,收起来了而已。” 她一边说,一边朝夏小晴使了个眼色,带着促狭的笑意。
夏小晴只好配合地笑了笑,将左手抬起来,晃了晃无名指:“是啊,已婚了。” 戒指虽然没戴,但那个位置,已然留下了清晰的印记。
那男同事有些讪讪地碰了碰杯,没再继续。夏小晴心里却因为这小小的插曲,而微微有些不快。倒不是因为对方的唐突,而是因为……江浩说的“风险规避”,似乎真的有点道理。她下意识地,拿出手机,点开江浩的微信对话框。他下午发过一条消息,说饭局开始了,让她别担心。她想了想,回了一条:【晚上少喝点,我跟你一起打车回来,不用开车。】 发完,又把手机放回包里,心里那点不舒服,似乎消散了一些。
晚餐吃得很快,大家又聊了会儿天,便散了。夏小晴走出餐厅时,天色已晚,华灯初上。晚风带着一丝凉意,吹散了白天的燥热。她站在路边等出租车,手机震动了一下,是江浩发来的。
不是文字,而是一张照片。照片里,是一个装修考究的包厢,觥筹交错,他坐在主位旁边,侧脸对着镜头,神色是惯常的冷峻疏离,手里端着酒杯,正与人碰杯。照片下面,跟着一行字:【已进入“应酬模式”。已屏蔽无关人员视线,未饮酒,以茶代酒。江太太请放心。】
夏小晴看着那张照片,看着他即使在那样的场合,依旧挺拔疏离、与周遭格格不入的身影,心里那点因“应酬”而产生的、微妙的、类似领地意识的不安,彻底消失了。他总是这样,用最直接、也最笨拙的方式,给她安全感。哪怕是在那样的酒局上,也记得用一张照片、一句话,来安抚她可能产生的任何胡思乱想。
她回复:【收到。我也要回去了,路上注意安全。】 然后,拦了辆出租车。
回到家,屋里一片漆黑,只有客厅落地窗透进来的、城市朦胧的光。她开了灯,换了鞋,屋里安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她走到窗边,看着楼下花园里,路灯将树影拉得长长的。晚风拂过,带来楼下人家隐约的电视声和孩子的笑声。
没有他在,这间屋子,显得空旷而冷清。
她没开电视,也没放音乐,只是简单地洗了把脸,坐在沙发上,拿着手机,有些出神。时间一点点流逝,九点,十点,十点半……江浩还没回来。她也没催,只是偶尔看看手机,屏幕是安静的。
直到快十一点,钥匙转动门锁的声音才响起。
夏小晴立刻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玄关。
门开了,江浩带着一身室外的微凉和淡淡的、并不浓烈的酒气走进来。他脸色如常,眼神清明,看不出醉意,只是领口微敞,少了几分平日的冷峻,多了些许放松后的慵懒。
“回来了?”夏小晴接过他手里的公文包,声音不自觉地放柔了。
“嗯。”江浩应了一声,没换鞋,先将她拉进怀里,低头,很轻地吻了吻她的额头,动作带着显而易见的疲惫,却也有一种踏实的、回家的意味。“让你久等了。”
“没多久。”夏小晴回抱住他,闻着他身上熟悉的、混合着淡淡酒气和清爽皂角的味道,心里最后一丝空落感,也填满了。“吃饭了吗?”
“吃了点。”江浩松开她,终于弯腰换鞋,动作有些慢,“客户太热情,磨蹭到现在。”
夏小晴看着他略显迟缓的动作,心里那点微末的不快早已烟消云散,只剩下心疼。她走过去,很自然地帮他解开衬衫领口最上面的扣子,又接过他脱下的西装外套,挂好。“累了?要不要先去洗澡?”
江浩没说话,只是站在原地,看着她。灯光下,他的眼神有些深邃,带着一种她看不懂的、沉沉的东西。他忽然伸手,握住她的手腕,力道不重,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牵引。
“小晴。”他叫她的名字,声音比平时更低哑。
“嗯?”
“过来。”他拉着她,走到沙发边,自己先坐了下来,然后将她轻轻带向自己,让她面对面,跨坐在他腿上。
这个姿势过于亲密,夏小晴下意识地想躲,却被他稳稳地扣住了腰。他的手掌温热,透过薄薄的衣料,熨帖着她的皮肤。
“江浩?”她有些疑惑,也有些羞赧,双手抵在他胸前。
江浩没说话,只是仰头看着她。他的目光从她微红的脸颊,移到她因为紧张而轻轻抿起的唇瓣,再落到她微微颤动的眼睫上。那目光很深,很沉,带着一种白天里被“应酬模式”压抑住的、此刻终于彻底释放的、纯粹的占有欲,和一种……连他自己或许都未曾察觉的、后怕般的依赖。
“下次,”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酒后的微醺和一种不容错辨的认真,“别让我等这么久。也别让我,在那样的场合,一直想着你。”
夏小晴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酸涩,又柔软。她明白了。明白了这张照片背后的含义,明白了这晚归后的、不同寻常的拥抱和姿势。他在用他的方式,告诉她,他在那些觥筹交错、虚与委蛇的场合里,是如何地想念这个家,想念她。
所有的调侃,所有的“理论”,此刻都被剥离。只剩下最原始的情感。
她不再抗拒,双手环上他的脖颈,将自己更贴近他。然后,低下头,主动吻住了他。
这个吻,没有技巧,没有试探,只有全然的交付和回应。带着她的心疼,她的理解,和她同样汹涌的、被他晚归和此刻眼神所点燃的渴望。
夜色深沉,城市睡去。只有这一方小小的天地里,爱意与渴望,如潮汐般,一遍遍冲刷着彼此的岸堤。没有糖衣,没有抽象的理论,只有最真实、最滚烫的,属于江浩和夏小晴的,刻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