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透过未完全拉拢的窗帘缝隙,在木质地板投下一道狭长的、跳跃着微尘的金线。夏小晴在规律的生物钟作用下,于闹钟响起前两分钟自然醒来。
身侧传来均匀的呼吸声,江浩还沉睡着,侧脸陷在蓬松的枕头里,头发有些乱,平日里神采飞扬的眉眼此刻放松地舒展。夏小晴静静看了几秒,才轻手轻脚地从他环抱的臂弯里挪出来。同居一周多,身体似乎已经开始习惯另一个人的温度和存在,连睡眠都变得更加安稳深沉。
她赤脚下床,踩在地板上微凉的触感激得她轻轻缩了缩脚趾。洗漱间的镜子里映出一张尚带睡意、但眼神已恢复清明的脸。一周的实习生活,像一块粗糙却有效的磨刀石,磨去了些学生时代的最后一点懵懂,眉宇间多了点沉静的东西。她快速梳洗,将长发在脑后束成一个清爽的低马尾,换上昨晚就搭配好的烟灰色棉麻衬衫和米白色休闲裤——这是她观察“幻昼”美术组穿衣风格后,摸索出的平衡点:不过分随意,也不至于刻板,适合一个需要随时动笔勾画的实习生。
厨房里传来轻微的磕碰声。夏小晴走出去,便看到江浩已经站在灶台前,身上是那件他坚持认为很有“生活气息”、实则图案幼稚的卡通猫咪围裙。平底锅里,两颗单面煎蛋的边缘正滋啦作响,泛起焦黄,旁边的吐司机“叮”一声弹出烤得恰到好处的面包片。料理台上,两杯热好的牛奶正袅袅冒着白气。
“醒了?正好,三分钟开饭。”江浩头也没回,声音带着晨起特有的微哑,却清晰有力。他动作熟练地给煎蛋翻面,撒上一点点黑胡椒碎,侧脸在晨光里显得格外专注。
这是他们之间不成文的默契。谁起得早谁准备早餐,通常这个人都是江浩。他声称自己只需要六小时睡眠,而且能在十五分钟内搞定一顿营养均衡的早餐。夏小晴曾提议轮流,被他以“你早上时间紧,多睡十分钟是十分钟”为由驳回。
她没再说什么感谢的话,只是走过去,从背后轻轻环住他的腰,脸颊贴在他宽阔的背上。棉质T恤下传来温热的体温,还有他身上干净清爽的、混合着一点剃须膏的味道。围裙的带子在腰间系得有些紧,勾勒出他劲瘦的腰线。
江浩身体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放松,空出一只手覆上她交叠在他身前的手,轻轻捏了捏。“快去拿碗筷,蛋要老了。”
早餐是煎蛋、烤吐司、牛奶,还有一小碟江浩昨晚特意切好的水果。简单,但足够。两人对坐在小小的餐桌旁,窗外是逐渐喧嚣起来的城市背景音。他们安静地吃着,偶尔交谈几句。
“今天苏姐说要看我画的第二批道具图标。”夏小晴小口喝着牛奶,说起工作,眼神认真,“上次说的纹理问题,我昨晚又改了一版,感觉好多了。”
“嗯,肯定行。”江浩把煎蛋的溏心部分用筷子拨到她盘子里,自己吃了蛋白,“你们苏姐是处女座吧?这么抠细节。”
“不知道,没问过。”夏小晴老实回答,又有些好奇,“你怎么知道抠细节?”
“猜的。不是处女座也一定有强迫症。”江浩咬了口吐司,含糊道,“不过跟这种人能学到东西,忍忍就习惯了。今天我得把那个接口调试完,老大催了两次了。”他说得轻描淡写,但夏小晴看到他眼下淡淡的青色,知道他昨晚大概又对着电脑屏幕奋战到深夜。
“别太晚。”她轻声说。
“知道,今天尽量。”江浩端起杯子,将最后一点牛奶喝完,看了眼手机,“差不多了,走吧。”
出门前,照例是江浩帮她检查背包,确认数位笔、充电器、工卡都在,又伸手将她一缕滑到颊边的碎发别到耳后。他的手指带着暖意,拂过她耳廓时有些痒。然后是一个落在额头、短暂却温存的吻,带着牛奶和阳光的味道。
“加油。晚上想吃什么?糖醋排骨怎么样?”
“好。”夏小晴点头,穿上鞋,推开门,汇入清晨匆忙的人流。身后,门轻轻合上的声音,将一室的温暖暂时关在身后。但心是满的,踏出的每一步都带着笃定。
地铁依旧拥挤。夏小晴找了个角落,戴上耳机,隔绝一部分嘈杂。手机里,沈佳怡昨晚发来的消息还停留在未读状态,是一张她和周明轩在南京某家网红餐厅的合影,两人笑得灿烂。沈佳怡配文:“打卡成功!这家真不错,下次你们来南京带你们吃!”
她回复了一个点赞的表情,然后点开与苏姐的聊天窗口,将昨晚修改后的图标文件再次预览了一遍,确认无误。一周的实习,让她初步摸到了一点“幻昼”美术风格的脉搏,也大致了解了苏姐的脾性——要求极高,说话直接,不喜废话,但指出的问题往往一针见血,对事不对人。跟着她,压力大,但成长也快。
走出地铁站,滨江区的晨风带着钱塘江的水汽,拂在脸上清清凉凉。夏小晴抬头望了望“幻昼”所在的写字楼,玻璃幕墙反射着初升的朝阳,金光粼粼。一周前,她第一次走进这里时,心情是紧绷的、充满未知的忐忑。现在,脚步依旧匆忙,但心里多了几分沉静的方向感。
刷卡,上楼,走进美术组所在的区域。空气里飘着咖啡香和淡淡的松节油气味。大部分工位已经有人,键盘敲击声、笔触划过数位板的沙沙声、低声的讨论交织在一起,构成一种独特而富有生命力的背景音。夏小晴走到自己的靠窗工位,开机,插上数位板,动作流畅。
“早啊,小晴。”旁边的晓雯探过头,递过来一个小纸袋,“我妈寄的龙井酥,尝尝,新茶做的,不甜。”
晓雯是角色原画师,比夏小晴早入职半年,性格爽朗,对新人很照顾。这一周多亏她带着熟悉环境和一些不成文的规矩。
“谢谢晓雯姐。”夏小晴接过,道了谢,也拿出自己带的洗好的樱桃分给她。
“客气啥。诶,你听说了吗?《墨芯》好像要开始预热宣传了,最近市场部和策划那边动静不小。”晓雯压低声音,带着点分享秘密的兴奋。
夏小晴摇摇头。她一个实习生,接触不到核心信息。
“估计咱们美术这边也快有硬仗打了。”晓雯咬了口樱桃,“对了,你图标改得怎么样了?苏姐早上脸色看着还行,应该没风暴预警。”
夏小晴正要回答,内部通讯软件闪了一下,是苏姐的消息:“夏小晴,来我办公室。”
她心头一凛,对晓雯做了个“来了”的口型,迅速保存文件,起身走向那间玻璃隔间。
苏姐今天穿了件墨绿色的衬衫,衬得肤色很白。她正在看屏幕,眉头微蹙,听到敲门声,抬了下眼:“进来,坐。”
夏小晴在她对面坐下,脊背不自觉挺直。
苏姐没看她,手指在数位屏上滑动,调出她提交的文件。屏幕上,几个经过再次修改的图标——回城卷轴、任务卷轴、技能秘籍——依次排列。苏姐看得很快,但很仔细,时不时放大某个局部。
办公室里一片安静,只有空调出风口细微的嗡嗡声。夏小晴能听到自己略微加快的心跳。她尽力按照苏姐上次的意见修改了,加强了墨迹的渗透感和金属纹理的锈蚀磨损对比,在灵光流动的处理上也尝试了更细的笔触。
大约过了一分钟,或者更久,苏姐松开触摸笔,向后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桌上,看向夏小晴。
“有进步。”她开口,声音平静,“尤其是卷轴边缘的磨损和墨迹晕染的结合,这次感觉对了。灵光的流动感也自然了些。”
夏小晴悄悄松了口气。
“但是,”苏姐话锋一转,用笔尖点了点技能秘籍图标中心的一个符文,“这里的结构,还是有点散。你看,这个转折,力度不够,显得软。秘籍是承载知识和力量的载体,它的‘骨相’要硬,要有支撑感。即使是水墨表现,也不是一味地‘柔’。”
她调出几张参考图,是古代符箓和机关图纸的扫描件。“看这些线条,即便是飞白枯笔,它的内在框架是稳的,是有筋骨在里面的。你回去再体会一下,下午下班前,把修改好的这一版,连同这两个新图标的设计草稿一起发我。”她说着,发过来两个新的图标名称和要求:一个是“机关工坊”的入口标识,一个是“灵力核心”的状态图标。
“好的,苏姐。”夏小晴点头,快速在笔记本上记下要点。
“去吧。另外,”苏姐在她起身时补充了一句,“下周开始,你跟一下场景组那边关于‘墨竹幽谷’的概念氛围图,协助出些材质细节和光影小稿。具体安排我晚点发你。”
夏小晴脚步一顿,心头猛地一跳。接触场景概念,即使是协助出小稿,也意味着她的工作开始向更核心的美术内容靠近了。她用力点头:“明白了,谢谢苏姐!”
走出办公室,夏小晴感觉自己脚步都轻快了些。回到工位,晓雯投来询问的眼神,夏小晴对她比了个“OK”的手势,便立刻沉浸到苏姐指出的问题和新的任务中去。她反复看着那些参考图,在速写本上快速勾画着线条,寻找那种“柔中带刚”、“散而不乱”的力道。时间在专注中飞速流逝,直到晓雯敲了敲她的隔板。
“走啦,干饭去!一点了!”
夏小晴这才惊觉已经过了午休时间。食堂里依旧人声鼎沸,她和晓雯找了个角落坐下。晓雯继续分享着各种办公室八卦和小道消息,夏小晴大多听着,偶尔应和。饭菜不算美味,但能吃饱。她吃着饭,心里还在琢磨那个符文的“骨相”问题。
午休快结束时,手机震了一下,是江浩发来的消息,一张图片,拍的是他们公司茶水间的咖啡机,旁边摆着个丑萌的熊猫杯,杯子上贴着便签,画了个哭脸,写着“Debug中,勿扰”。
夏小晴忍不住笑了,回复了一个“摸摸头”的表情包。
江浩很快回了个“原地复活”的熊猫打滚动图。
简单几句,甚至没说什么实质内容,但就像疲惫时的一颗糖,瞬间化开一丝清甜。她收起手机,感觉下午的工作都有了力气。
下午,她继续跟图标死磕。反复尝试,推翻,再尝试。晓雯中途过来看了一眼,咂舌:“啧啧,苏姐这是拿你当嫡系培养呢,要求这么细。” 夏小晴只是笑笑。她知道,严格才是好事。
临近下班,她终于将修改好的图标和两个新图标的初步草稿发给了苏姐。苏姐没有立刻回复,这在她意料之中。苏姐的习惯是集中处理。
收拾东西时,窗外已是暮色四合,城市的灯火渐次亮起,勾勒出钱塘江对岸建筑的轮廓。夏小晴揉揉酸胀的眼睛和手腕,关了电脑。手机里,江浩发来消息:“晚上临时有个会,你先回,冰箱里有馄饨,自己煮。我尽快。”
又是“尽快”。夏小晴已经习惯了。她回复了个“好”字,背上包,汇入下班的人流。地铁依旧拥挤,但比起早上,多了一份工作结束后的松弛,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疲惫和归心似箭的气息。
回到家,屋子里是熟悉的、安静的空旷。她打开灯,暖黄的光线瞬间充满小小的客厅。按照江浩说的,从冰箱冷冻层拿出他周末包好冻起来的荠菜鲜肉馄饨。水烧开,下馄饨,看着它们在滚水中沉沉浮浮,慢慢变得晶莹剔透。洗两根小葱,切成细碎的葱花,碗里放点紫菜、虾皮、生抽、香油,冲入滚烫的馄饨汤,再捞起煮好的馄饨放进去,最后撒上翠绿的葱花。一碗简单却热气腾腾的鲜肉馄饨就好了。
她坐在餐桌旁,一个人慢慢吃着。屋子里很静,能听到窗外远处隐约的车流声,和厨房冰箱低低的运行声。孤独感有时会在这时悄然袭来,但很快又被胃里的暖意和手机里可能随时亮起的、属于另一个人的消息驱散。她知道,在这座城市无数亮着灯的窗户后面,有很多像她一样,暂时独自吃饭,等待另一个人归来的人。这不是寂寞,这是共同奋斗过程中,一段必要的、安静的间奏。
吃完,洗碗,收拾厨房。然后她洗了个热水澡,换上舒适的居家服,抱着数位板窝在沙发里,继续研究那些古代符箓的线条。客厅只开了一盏落地灯,光线温暖而集中。沙发的另一头,扔着江浩常穿的一件灰色针织衫,上面似乎还残留着他常用的那款清爽沐浴露的味道。
不知过了多久,门口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夏小晴从线条的世界里抬起头。门开了,江浩带着一身夜风的气息进来,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疲惫,但眼睛在看到她的那一刻亮了一下。
“回来了?”夏小晴放下数位板。
“嗯。”江浩声音有些沙哑,在玄关换鞋,动作比平时慢半拍。他脱下外套,走到沙发边,没说话,先俯身抱了抱她,把脸埋在她颈窝,深深吸了口气。
夏小晴任由他抱着,手轻轻拍着他的背。“很累?”
“还行,就是扯皮扯得头疼。”江浩闷声说,保持这个姿势几秒,才直起身,揉了揉眉心,“测试那边有个边界情况死活过不去,跟前后端掰扯了一晚上。饿死我了,还有吃的吗?”
“有,给你留了馄饨,我去热。”
“我自己来。”江浩按住要起身的她,走向厨房。很快,厨房里传来微波炉运转的声音,还有他打开冰箱找饮料的动静。等他端着热好的馄饨和一瓶冰啤酒回到客厅,脸上疲惫似乎散去些许,恢复了点平日的生气。
“你吃过了?”他在她旁边坐下,沙发陷下去一块。
“嗯。好吃吗?”
“好吃,饿的时候吃什么都香。”江浩大口吃着,又问,“你今天怎么样?图标过关了?”
“苏姐说有点进步,但又指出了新问题。”夏小晴把苏姐关于“骨相”的说法复述了一遍。
江浩听着,时不时点头,他虽然不懂美术,但能理解那种追求精确和内在逻辑的感觉。“你们这行,跟写代码有时候挺像,都得抠细节,讲结构。不过你们更玄乎,还得讲感觉。”
“是啊,感觉最难抓。”夏小晴靠在他肩上,看他吃馄饨。他吃得很快,但并不粗鲁,额发有些汗湿地贴在皮肤上。她伸手,帮他拨了拨。
“下周可能要开始跟场景概念了,协助画点小稿。”她说。
江浩动作顿了一下,转头看她,眼睛在灯光下很亮:“可以啊夏同学,这才一周多,就要接触核心业务了?苏姐很看重你嘛。”
“只是协助,打打下手。”夏小晴被他说得有点不好意思,但心里是高兴的。
“那也很厉害。我就说你能行。”江浩几口吃完馄饨,把汤也喝光,舒了口气,似乎重新活过来了。他拿起啤酒喝了一口,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对了,下午佳怡给我打了个电话,瞎聊了一会儿。”
“嗯?说什么了?”夏小晴随口问,调整了一下靠在他肩上的姿势。
“还能说什么,吐槽她班上那几个让她头疼的皮猴子呗,抱怨食堂饭菜千年不变,哦,还问我们后面有没有空,想跟周明轩一起来杭州玩两天。”江浩笑了笑,“我说看情况,现在定还早。她也就那么一说,估计到时候又有什么安排。”
“佳怡当老师还挺有意思的。”夏小晴想象了一下沈佳怡在讲台上的样子,也笑了。沈佳怡性格开朗,又热心,应该很受学生欢迎,但管起淘气的学生来,大概也有一套。
“她说当老师是痛并快乐着,每天都被气得半死,又被那帮小崽子的蠢事逗得不行。”江浩摇头,“我是受不了,要我天天对着一屋子未成年人,我得疯。”
两人又闲聊了几句沈佳怡在南京的趣事,话题很快转到了周末的安排。江浩说这周应该不用加班,可以去看场电影,或者去西湖边走走。夏小晴提议可以去逛逛家居店,看看有没有合适的置物架,客厅的东西越来越多了。
夜渐深。江浩去洗澡,夏小晴继续对着数位板勾画。等他带着一身湿漉漉的水汽和沐浴露的清新味道出来,擦着头发在她身边坐下,很自然地把下巴搁在她肩头,看她画图。
“这里,转折是不是再硬一点?”他忽然指着屏幕上一条线说。
夏小晴仔细看了看,调整笔刷参数,加重了力道。果然,感觉对了些。
“你怎么知道?”她有些惊讶。
“猜的。感觉这里需要个支撑点,就跟写代码架构似的,关键节点不能软。”江浩说得理所当然,然后打了个哈欠,手臂环上她的腰,整个人靠过来,重量压在她身上,“困了,夏老师,收工睡觉吧。”
他的头发还没完全干,蹭在她颈边,湿漉漉的,有点痒。夏小晴无奈,保存文件,关了设备。
熄了灯,两人并肩躺在黑暗中。窗外城市的夜光透过窗帘缝隙,在天花板上投下模糊的光影。江浩似乎真的累了,很快就呼吸均匀。夏小晴侧躺着,看着黑暗中他模糊的轮廓,听着他平稳的呼吸,心里一片安宁。
今天工作有进展,苏姐给了新的机会。回家有热汤热饭等着,虽然是自己煮的。等的人回来了,带着一身疲惫,但一个拥抱就能缓解大半。此刻,他们分享着同一片寂静的黑暗,和彼此依偎的温暖。日子像水一样,在朝九晚五的规律中静静流淌,有压力,有疲惫,但也有小小的突破和稳稳的陪伴。
这就够了。夏小晴想着,往江浩怀里靠了靠,闭上了眼睛。明天太阳照常升起,他们还会一起出门,各自奔赴自己的战场,然后在夜晚回到这个小小的、温暖的巢穴。这便是生活最踏实的模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