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拥抱持续了很久,久到夏小晴几乎要错觉,时光真的在这一刻为他们驻足凝固。耳畔是他沉稳而快速的心跳,鼻尖萦绕的是他衬衫上干净的皂角气息,混合着阳光晒过的微暖,和一丝长途飞行后特有的、难以形容的倦意。他的手臂箍得那么紧,紧到她几乎能感受到他臂膀肌肉的细微颤抖,不是无力,而是一种压抑到极致的、汹涌的情感,透过紧密的相贴,毫无保留地传递过来。
她同样用力地回抱着,指尖深深陷入他后背的衣料,仿佛只有这样才能确认,这不是一场过度疲惫下的幻梦,不是午夜梦回时空虚的慰藉,而是真实的、带着体温和心跳的,江浩。
直到胸腔因为缺氧而传来轻微的闷痛,夏小晴才轻轻挣动了一下,含糊地在他怀里闷哼了一声。
江浩的手臂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又收紧了一瞬,仿佛溺水的人抓住浮木。但下一秒,他像是猛然惊醒,力道骤然放松,甚至有些仓皇地,将手臂从她身上移开,向后退了小半步。
骤然失去那个紧密到几乎令人窒息的怀抱,夏小晴竟觉得有些空落落的,傍晚微凉的风瞬间灌入两人之间那点狭小的缝隙,让她下意识地瑟缩了一下。她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他。
江浩也正低头看她,目光复杂。那双总是沉静如深潭的眼眸,此刻翻涌着她从未见过的激烈情绪——有长途跋涉后的疲惫,有见到她的灼热,有刚才拥抱时未加掩饰的冲动,还有一丝因为自己过于用力、可能弄疼了她而产生的、近乎无措的懊恼。他的呼吸还有些不稳,胸口微微起伏,脸颊似乎也透着不正常的、可疑的红晕,不知是因为天气热,还是因为刚才那个失控的拥抱。
他的视线落在她脸上,落在她哭得通红、湿漉漉的眼睛,微肿的眼皮,和鼻尖上那一小片可爱的绯红上。目光像是被烫到一样,猛地闪烁了一下,随即飞快地移开,却又不受控制地飘回来,定在她沾着泪痕、微微张开的唇瓣上。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像是在极力吞咽着什么。
两人就这样面对面站着,相距不过半步,能清晰地感受到对方身上传来的体温和气息,却谁也没有先开口。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奇异的、粘稠的沉默,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和远处展厅隐约飘来的、模糊的人声背景音。
最终,是江浩先有了动作。他别开视线,弯下腰,动作有些僵硬地,捡起了掉落在两人脚边的那个“稻香村”点心匣子,又扶起了歪倒的行李箱。纸匣子因为刚才的撞击,边角有些微的凹陷,细麻绳也松了些。他笨拙地想要将绳子重新系好,但手指似乎有些不听使唤,试了几次都没能系上那个简单的结。
夏小晴看着他低垂的、显得格外浓密的睫毛,看着他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的手指关节,看着他额角渗出的一层细密的汗珠,心里那汪柠檬蜂蜜水,又咕嘟咕嘟地冒起了又酸又甜的气泡。刚才汹涌的情绪稍微平复,理智和感知逐渐回笼。她这才注意到,他虽然尽力挺直了背脊,但眉眼间的倦色是掩饰不住的,下巴上还有新冒出的、没来得及刮干净的淡青色胡茬,身上的衬衫虽然干净,但也看得出长途奔波的褶皱。
他真的,是马不停蹄地赶来了。提前了一天,没有告诉她,一个人拖着行李,顶着五月底杭州已经有些灼人的太阳,找到了美院,找到了这个侧门,然后,用那样一个笨拙到可爱的借口,把她“骗”了下来。
鼻子又是一酸,但这次不是因为惊喜或冲击,而是因为心疼。心疼他的疲惫,心疼他这份沉默的、却沉甸甸的心意。
她吸了吸鼻子,向前走了一小步,伸出手,轻轻握住了他正在跟麻绳较劲的手。
江浩的动作猛地顿住。他抬起眼,看向她。那双总是带着锐利和沉静的眼眸,此刻因为她的触碰,和她近在咫尺的注视,而显得有些无措,甚至……茫然。像是不明白她要做什么,又像是不敢确定。
夏小晴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然后,一点点地,将他因为无措而微微蜷起的手指,轻轻掰开,拿过了那根被他揉得有些发皱的麻绳,又接过了那个点心匣子。她的动作很轻,很慢,带着一种连她自己都未察觉的、近乎珍重的温柔。
江浩的手指僵在半空,看着她低垂的眉眼,看着她因为哭泣而格外浓密的睫毛,看着她小心翼翼地抚平纸匣边角的凹陷,然后,用灵活的手指,轻轻巧巧地,打了一个漂亮的、平整的蝴蝶结。
做完这一切,她重新抬起眼,看向他。眼眶还是红的,鼻尖也红红的,但眼睛很亮,像被水洗过的黑曜石,清晰地映出他此刻有些狼狈的身影。她没说话,只是将系好绳结的点心匣子,轻轻塞回他手里,然后,又很自然地,伸手接过了他另一只手里拖着的行李箱拉杆。
做完这些,她才终于开口,声音还带着浓重的鼻音,有点哑,有点软,像融化了的棉花糖:
“……累不累?”
很轻的三个字,没有问他为什么提前回来,没有问他怎么找到这里的,也没有为刚才那个过于用力的拥抱和失控的眼泪做任何解释。只是问他,累不累。
江浩握着重新变得平整的点心匣子,看着她自然而然地接过自己的行李箱,听着她带着鼻音、软软的问话,胸腔里某个地方,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酸涩,滚烫,又带着难以言喻的妥帖。所有因为长途奔波、因为刚才冲动拥抱而产生的紧绷、无措、甚至一丝隐秘的羞赧,都在她这三个字里,悄然融解。
他看着她,喉结又滚动了一下,半晌,才很轻地、几乎微不可闻地“嗯”了一声。算是承认了自己的疲惫。
“饿不饿?”夏小晴又问,目光扫过他略显苍白的嘴唇和下巴上那圈青茬,“飞机上吃东西了吗?”
江浩摇了摇头,诚实地说:“没胃口。” 长途飞行,加上心里有事,他几乎没碰飞机餐。
夏小晴的眉头立刻蹙了起来,带着毫不掩饰的心疼和一点点责备:“那怎么行?都几点了。” 她看了一眼手机,快下午三点了。预展下午场马上又要开始了,她不能离开太久。可是……
她咬着嘴唇,看了看手里的行李箱,又看了看他明显带着倦色的脸,心里快速盘算着。带他回宿舍?不行,女生宿舍不让男生进,而且她下午还要继续盯场。带他去附近的咖啡店或者快餐店?他似乎很累,可能需要休息……
“跟我来。”她忽然做了决定,一手拖着行李箱,另一只手下意识地,就想去拉他的手。指尖刚触碰到他微凉的手背,她像是被烫到一样,猛地缩了回来,脸颊也后知后觉地泛起一层薄红。
刚才那个拥抱太过突然,太过用力,以至于此刻再寻常的触碰,都带上了一丝不同寻常的意味。
江浩的目光落在她飞快缩回去的手上,眸色深了深。他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将那只提着点心匣子的手,伸了过去,然后,张开手指,轻轻地、却不容置疑地,握住了她刚刚缩回去的那只手。
他的手很大,掌心干燥温热,带着薄茧,将她的手完全包裹住。力道不重,却带着一种沉静的、坚定的力量。
夏小晴的心脏,因为这一握,又漏跳了一拍。她没敢抬头看他,只是低着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他的手指修长有力,指节分明,紧紧包裹着她的,带着不容挣脱的意味。一股热流,从两人相贴的肌肤,直冲头顶,让她刚刚平息一点的脸颊,瞬间又烧了起来。
她没再试图抽回手,只是任由他握着,然后,牵着他,转身,拖着行李箱,朝着与展厅相反的方向,教学楼后面那条更僻静、通往老图书馆的小路走去。
她的手很小,很软,在他干燥宽大的掌心里,像一只温顺的雏鸟。江浩被她牵着,沉默地跟在后面。目光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又抬起,落在她微微泛红的耳根,和因为用力而挺直的、纤细的脖颈线条上。胸腔里那股酸胀滚烫的情绪,似乎找到了一个出口,随着她手心的温度和脉搏的跳动,一点点地,流淌到四肢百骸。
午后的阳光透过层层叠叠的梧桐叶,在他们身上、脚下,洒下晃动的、细碎的光斑。行李箱的滚轮在石板路上发出规律而轻微的咕噜声。空气里浮动着植物被晒暖的香气,和远处隐约的、属于校园的、宁静而微醺的气息。他们谁也没有说话,只是这样牵着手,一前一后,沉默地走着。但这份沉默,却与刚才在树下的紧绷截然不同。它不再是无措和尴尬的空白,而是一种……无需言语的、温暖的、带着电流般细微触感的静谧。
仿佛这半年的分离,这一千两百公里的距离,那些各自奋战的日夜,那些隔着屏幕的思念和欲言又止,都在这个简单到不能再简单的牵手动作里,被悄然抚平,弥合。他们又回到了那个熟悉而亲密的频道,无需多言,一个眼神,一个触碰,便已足够。
夏小晴将江浩带到了老图书馆后面一处几乎无人问津的露天回廊。这里有几张老旧的、被藤蔓半遮半掩的石桌石凳,平时只有极少数想找僻静处看书的学生会来,此刻更是空无一人。浓密的爬山虎形成天然的遮荫,将炽热的阳光过滤成斑驳的、清凉的光影,洒在布满青苔的石板上。
“这里平时没什么人来,很安静。”夏小晴在一条石凳上坐下,示意江浩坐在对面。她的手终于从他的掌心抽离,那温热的触感骤然消失,让她指尖微微蜷缩了一下,心里竟生出一丝不舍。但脸上依旧努力维持着平静,只是耳根的热度还未完全褪去。
江浩依言在她对面坐下,将那个“稻香村”点心匣子放在石桌上,目光却依旧落在她脸上,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专注的打量。那目光像是带着实质的温度,缓缓扫过她的眉眼,鼻梁,嘴唇,下颌,最后又回到她还有些微红的眼睛上。
夏小晴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脸颊又开始发热,下意识地躲闪了一下他的视线,目光落在那个点心上,试图找个话题:“你……怎么突然提前一天回来了?也不说一声,吓我一跳。”
江浩的视线没有移开,只是看着她微微低垂的、颤动的睫毛,声音平稳,但语速比平时略慢,像是在斟酌词句:“项目,昨天半夜,最终验收通过。比预计,顺利。” 他顿了顿,似乎在思考要不要说下一句,但最终还是低声补充道,“……不想等。”
不想等。三个字,简单,直白,却像一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夏小晴心里激起一圈圈涟漪。所以,在项目结束的第一时间,甚至顾不上休息,就改了行程,买了最早的机票,飞了过来。只是为了……不想多等那一天。
夏小晴的心,像是被一只温暖的手,不轻不重地揉了一下,又酸又软。她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这一次,她没有躲闪,只是认真地看着他,看着他眼底那抹清晰的疲惫,和潜藏在疲惫之下、不易察觉的、风尘仆仆的急切。
“那……也该告诉我一声啊。”她的声音不自觉地放得更软,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近乎嗔怪的语气,“万一我有事不在学校,或者……没看到你的消息呢?”
“你会看。”江浩的回答几乎没有任何犹豫,笃定得理所当然。他似乎从未怀疑过,她会错过他的消息。然后,他移开视线,落在那个点心匣子上,伸出手,有些笨拙地解开她刚才系好的漂亮蝴蝶结,打开纸盒的盖子。里面整齐地码放着几样经典的点心:山楂锅盔,牛舌饼,枣泥酥,还有几块她叫不上名字的、油亮金黄的点心,散发着甜润诱人的香气。
“路过,顺便买的。”他将打开的匣子往她那边推了推,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平淡,仿佛这真的只是一次“顺便”。但夏小晴知道,从他公司到机场,再到她随口提过的那家老字号店铺,根本不在一条线上。这“顺便”,恐怕是绕了不近的路。
她看着那些精致的、显然是精心挑选过的点心,心里那汪温水又开始咕嘟冒泡。她没有拆穿他,只是伸手,拿了一块看起来最酥松的牛舌饼,小心地掰下一小块,却没有自己吃,而是很自然地,递到了他的嘴边。
“你也没吃午饭,先垫垫。”她的动作那么自然,仿佛这是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只是微微颤抖的指尖,泄露了她内心的不平静。
江浩看着递到唇边的、那一小块金黄色的、撒着芝麻的酥饼,明显愣住了。他抬起眼,看向她。夏小晴也正看着他,眼睛亮晶晶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和期待,还有……温柔。
他停顿了几秒,就在夏小晴以为他会拒绝,或者自己伸手接过时,他却微微低下头,就着她的手,张嘴,将那小块酥饼,含进了嘴里。
温热的、带着薄茧的指尖,无可避免地触碰到了他柔软而微凉的唇瓣。那一瞬间,两人都像是被微弱的电流击中,同时轻颤了一下。
夏小晴飞快地收回手,指尖那一点微麻的触感,却仿佛顺着血液,一路蔓延到了心尖。她垂下眼,不敢看他,只觉得脸颊烫得惊人,心脏在胸腔里,毫无章法地、重重地跳动着。
江浩慢慢咀嚼着嘴里的酥饼。很香,很酥,带着白芝麻的焦香和椒盐的微咸。但他此刻,似乎完全尝不出味道。所有的感官,都集中在了刚才那短暂到可以忽略不计的触碰上。她的指尖,很软,带着一点点凉,碰在他的唇上,却像是点燃了一簇细小的火苗。
气氛再次变得微妙而粘稠。只有远处隐约的蝉鸣,和风吹过藤蔓的沙沙声。
“好吃吗?”夏小晴低着头,小声问,声音细若蚊蚋。
“嗯。”江浩应了一声,声音有些发干。他拿起一块枣泥酥,递给她,“你也吃。”
夏小晴接过来,小口小口地咬着。甜糯的枣泥馅在口中化开,带着浓郁的枣香,一直甜到了心里。她吃着点心,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再次落在他身上。这次,看得更仔细了一些。
他瘦了。脸颊的线条比以前更清晰,甚至有些嶙峋。眼下有淡淡的青黑色阴影,那是长期睡眠不足的痕迹。嘴唇因为干燥,有些起皮。衬衫的领口,似乎也松了一点点。他一个人在北京,在那样高强度的项目压力下,一定没有好好吃饭,没有好好休息。
“你瘦了。”她咽下口中的点心,看着他说,声音里是不加掩饰的心疼。
江浩正在吃第二块牛舌饼,闻言动作一顿,抬眼看向她。她的目光那么直接,那么柔软,里面盛满了毫不作伪的关切和疼惜,让他心头那簇被点燃的小火苗,忽地蹿高了几分。他移开视线,含糊地“嗯”了一声,算是承认。
“是不是又熬夜了?吃饭也不准时?”夏小晴追问,语气里带上了她自己都没察觉的、软软的责备。
“……还好。”江浩试图含糊过去,不想让她担心。
“还好什么,”夏小晴却不放过他,目光扫过他眼底的青色,“黑眼圈都这么重了。胃呢?还疼不疼?药有没有按时吃?”
一连串的问题,像细密而温暖的小雨点,噼里啪啦地落下来。江浩听着,心里那点因为长途奔波和刚才失控拥抱而产生的最后一丝紧绷,也彻底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陌生的、酸软的熨帖。好像独自在荒原上行走了太久,终于遇到一处可以避风的、温暖的所在。
“不常疼。药,有吃。”他老实回答,避开熬夜和吃饭的问题,拿起旁边的矿泉水瓶,拧开,递给她,“喝水。”
夏小晴接过水,喝了一口,清凉的水流润泽了有些干涩的喉咙。她看着他依旧有些苍白的脸色,心里那股心疼和酸楚又涌了上来。这半年,隔着屏幕,她只能从他偶尔透露的只言片语,从视频里他日渐清晰的轮廓和眼下加深的阴影,去猜测他的辛苦。但直到此刻,真人就在眼前,那些辛苦才有了具体的、触目惊心的模样。
“下次……别这样了。”她低下头,看着手里的水瓶,声音很低,带着浓浓的鼻音,“工作再忙,也要顾着自己。饭要按时吃,觉要好好睡。不然……不然……”
她“不然”了半天,也没说出个所以然。不然她会心疼?不然她会担心?这种话,似乎太过直白,她有些说不出口。
江浩却听懂了。他看着女孩低垂的脑袋,发顶那个因为忙碌而显得有些毛躁的发髻,和微微发红的、小巧的耳垂,胸腔里那股酸软的情绪几乎要满溢出来。他忽然很想伸手,摸一摸她的头发,像很久以前那样。但手指动了动,终究还是克制住了。
“你也是。”他低声说,目光落在她纤细的、因为长时间站立和忙碌而有些微微发抖的手腕上,“很累。”
不是疑问,而是陈述。他看到了她眼下的疲惫,看到了她强打的精神,看到了她因为压力和紧张而微微苍白的脸色。
夏小晴抬起头,撞进他沉静而专注的眸子里。那里面清晰地映出她的倒影,也映出毫不掩饰的关切。她的心,像是被那目光烫了一下,猛地一缩。
“……嗯。”她轻轻应了一声,没有否认。在他面前,她似乎不需要强撑着,不需要假装一切都好。那些压力,那些疲惫,那些深夜独自面对作品时的孤独和不确定,似乎都可以在这一声“嗯”里,得到无声的宣泄和理解。她抿了抿唇,小声说,“昨天预展布置到很晚,今天又一直站着……有点累。”
话音落下,她自己都愣了一下。她原本没想说这些的。她不想让他担心,尤其是在他刚下飞机、自己也很累的时候。可不知道为什么,在他那样专注的、带着疼惜的目光注视下,那些辛苦和委屈,就像自己长了脚,悄悄溜了出来。
江浩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他没说什么,只是伸出手,拿过了她另一只手里还剩一半的枣泥酥,又拧开一瓶新的水,放到她面前。然后,他沉默地,拿起一块山楂锅盔,递到她唇边。
动作很自然,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笨拙的温柔。就像刚才她喂他吃点心一样。
夏小晴看着递到唇边的、红艳艳的山楂锅盔,又抬眼看了看他。他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目光沉静地看着她,执拗地举着那块点心,仿佛她不接,他就会一直这样举着。
心里那汪温水,彻底烧开了,咕嘟咕嘟地冒着滚烫的泡泡。她张开嘴,就着他的手,小小地咬了一口。酸甜的山楂馅在口中化开,恰到好处地中和了刚才枣泥酥的甜腻。
“甜吗?”江浩问,目光落在她沾了一点红色馅料的唇瓣上,眸色深了深。
夏小晴点点头,嘴里含着点心,含糊地说:“嗯,酸甜的,好吃。” 顿了顿,她又小声补充,“……你也吃。”
江浩“嗯”了一声,却没有动剩下的点心,只是依旧看着她。目光从她的眼睛,缓缓下移,落在她微微开合的、沾着一点红色馅料、显得格外水润的唇上。那目光过于专注,过于直接,让夏小晴刚刚降温的脸颊,又倏地烧了起来。她有些不自在地垂下眼,长长的睫毛像受惊的蝶翼,轻轻颤抖。
空气再次安静下来。但这一次的安静,不再是无措的空白,也不再是温暖的静谧,而是带上了一种奇异的、微妙的张力。像是一根看不见的弦,在两人之间无声地绷紧,随着他们每一次呼吸,每一次目光的交汇,轻轻地颤动着。
藤蔓的阴影在他们身上晃动,远处的蝉鸣不知疲倦。石桌上,点心散发着甜香,矿泉水瓶上凝结着细小的水珠。他们就这样对坐着,一个喂,一个吃,偶尔交换几句简单的对话。
“还顺利吗?”江浩问的是她的预展。
“嗯,比想象中好。陈教授看了很久,还有《风尚》的主编拍了照……”夏小晴小声说着,眼睛亮了起来,带着一种分享的雀跃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寻求肯定的依赖。
“很好。”江浩点点头,目光依旧锁在她脸上,像是要将这半年来缺失的注视,一次性补回来。
“你那边……项目真的结束了?后面不用再加班了吧?”夏小晴不放心地问。
“嗯。收尾,其他人处理。有假期。”江浩言简意赅,但“假期”两个字,让夏小晴的心跳又快了几拍。
“那……你住哪里?酒店订了吗?”她忽然想起这个重要的问题。
“订了。附近。”江浩报了一个酒店名字,离美院不算远,交通方便。
“哦……”夏小晴点点头,心里松了口气,又有点莫名的失落。她垂下眼,看着石桌上两人被拉长的、交叠在一起的影子,手指无意识地抠着矿泉水瓶上的标签。
又是一阵沉默。但这次的沉默,不再有之前的紧绷或微妙,反而弥漫着一种……不知该如何继续的、淡淡的惆怅。半年没见,有千言万语想说,可真的见了面,坐在彼此触手可及的地方,却又好像不知从何说起。那些隔着屏幕时的思念和牵挂,此刻化作真实可触的体温和气息,反而让人有些手足无措,生怕多说一句,就打破了这来之不易的、真实的相聚。
最终还是夏小晴先打破了沉默,她看了看手机,时间已经不早了。“我……得回去了。下午的预展还没结束,我不能离开太久。”
江浩的眼神几不可察地暗了一下,但很快恢复如常。他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站起身,很自然地将石桌上没吃完的点心重新包好,又将那瓶她喝过的水拧紧,一起递给她。
“带着。饿的时候吃。”
夏小晴接过点心和已经有些温热的水,抱在怀里,沉甸甸的,像抱着他沉甸甸的心意。她也站起来,看着他,心里有千般不舍,万般话语,最终只化作一句:“那你……先回酒店休息?累了一天了。”
“嗯。”江浩应道,目光却依旧流连在她脸上,像是怎么也看不够。
“我……我晚上可能比较晚。”夏小晴小声说,带着歉意,“预展结束后,可能还要和老师、同学复盘一下,还要准备明天正式开展的事情……”
“我知道。”江浩打断她,声音低沉而平缓,“你忙。不用管我。”
他总是这样,简洁,直接,从不给她任何压力。可越是这样,夏小晴心里就越发不是滋味。他千里迢迢提前赶来,她却连陪他吃顿饭的时间都抽不出来。
“我……我尽量早点结束。”她急急地补充,像是在承诺什么,“明天,明天开展,你……你会来吧?”
问出这句话时,她的心不由自主地提了起来。虽然知道他就是为了这个来的,但还是想听他亲口确认。
江浩看着她眼中不自觉流露出的、混合着期待和忐忑的光芒,心里那根弦,被轻轻拨动了一下。他点了点头,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肯定:“嗯。来。”
夏小晴的眼睛,倏地亮了。像是有星光,骤然落入了那双还有些微红的眼眸里。她抿着嘴,用力点了点头,想笑,嘴角却有些发酸。她抱着点心和水的胳膊紧了紧,低声说:“那……明天见。”
“明天见。”江浩重复道,目光深深地看了她一眼,然后,弯腰,拉起了自己的行李箱。
两人一前一后,再次走回那条僻静的小路。这一次,没有再牵手。但距离靠得很近,手臂时不时会轻轻碰触到。每一次不经意的碰触,都像有细小的电流蹿过,让两人之间的空气,弥漫着一种无声的、甜蜜的张力。
走到分岔路口,一边通向夏小晴的展厅,一边通向校外。夏小晴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他。他也停下,静静地看着她。
午后的阳光斜斜地照过来,在他身上勾勒出金色的轮廓。他站在那里,拖着行李箱,身姿挺拔,即使带着倦色,也依旧有种沉静的力量。夏小晴看着看着,心里那股酸软的情绪又涌了上来,混合着不舍,心疼,和一种近乎失而复得的珍重。
她忽然上前一步,踮起脚尖,张开双臂,再次环住了他的腰,将脸埋进他怀里。这一次的拥抱,不再是刚才树下那种失控的、用尽全力的紧拥,而是轻柔的,依恋的,带着浓浓的不舍。
“江浩,”她在他怀里,闷闷地、带着鼻音说,“谢谢你提前回来。还有……对不起,今天不能陪你。”
江浩的身体,在她环上来的瞬间,再次僵硬了一下。但这一次,他很快放松下来,抬起手臂,轻轻回抱了她。力道不重,却带着一种沉静的温柔。他没有说话,只是用下巴,很轻地蹭了蹭她柔软的发顶。
这个动作,让夏小晴的鼻子又是一酸。她收紧手臂,在他怀里蹭了蹭,贪婪地呼吸着他身上清爽好闻的气息,然后,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才强迫自己松开手,向后退了一步。
“我走了。”她不敢再看他的眼睛,生怕再看一眼,就舍不得走了。她抱着点心和矿泉水,像是抱着什么稀世珍宝,转身,几乎是跑着,朝展厅的方向快步走去。
江浩站在原地,看着她纤细的背影消失在梧桐树的掩映之后。怀里还残留着她的体温和柔软的触感,鼻尖似乎还萦绕着她发间淡淡的、干净的香气。他静静地站了很久,直到再也看不见她的身影,才缓缓地、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仿佛要将胸腔里积攒了半年的、沉甸甸的什么,都随着这口气呼出来。
然后,他拉起行李箱,转身,朝着酒店的方向,迈开了脚步。阳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孤单,却异常坚定。
回到展厅侧门附近,夏小晴停下脚步,靠在冰冷的墙壁上,深深吸了几口气,又拍了拍自己依旧滚烫的脸颊,试图让过快的心跳平复下来。怀里的点心匣子,硌得她胸口微微发疼,却带着一种奇异的、踏实的温暖。
她低头,看着那个用麻绳系着漂亮蝴蝶结的纸盒,又看了看手里那瓶他拧开过的、已经不再冰凉的矿泉水。嘴角,不受控制地,一点点向上扬起,最终,绽放出一个灿烂的、带着泪光的笑容。
他来了。提前来了。带着一身风尘,带着满心疲惫,带着跨越一千两百公里的、沉默却滚烫的思念,以一种近乎笨拙的方式,出现在她最需要也最意想不到的时刻。
虽然只有短短不到一个小时的相处,虽然没说太多话,虽然连一个正式的、清醒状态下的亲吻都没有。但那个用尽全力的拥抱,掌心相贴的温度,他专注的、带着心疼的目光,还有那句“不想等”,已经抵过千言万语。
她抱着点心和水平复了一下心情,又对着玻璃门整理了一下微乱的头发和衣裙,确保自己看起来没什么异样,才深吸一口气,重新推开侧门,走回了那个光影交错、人声隐约的展厅。脚步,是连日来从未有过的轻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