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在笔尖与键盘的缝隙里悄无声息地溜走,窗外的玉兰花开了又谢,枝头的新绿渐渐转为浓郁的、油亮亮的深色。春天以一种不容置疑的姿态,席卷了校园的每个角落,空气里浮动着草木蓬勃生长的气息,混合着初夏将至的、隐约的燥热。
夏小晴的比赛截止日期,像一个不断逼近的倒计时,悬在她的头顶。灵感迸发期的轻松和顺畅,在进入最终的深化、调整和打磨阶段后,被一种新的、更为精细和磨人的焦虑所取代。草图上那些灵光一闪的线条和色块,落实到具体的面料选择、版型调整、细节处理上时,遇到了无数现实的难题。她开始长时间地泡在艺术学院的专业画室里,对着人台和布料,反复修改、调整、推翻、重来。画室的灯光常常亮到深夜,空气里弥漫着炭笔灰、颜料和咖啡因混合的复杂气味。
她的帆布包里,除了必备的绘图工具和厚厚一沓草图,还多了好几块从各个布料市场淘来的、让她又爱又恨的小样。那些“有情感暗示的色彩”和“充满动态的线条”,最终都要通过具体的材质和剪裁来实现。这远比她想象中要困难。棉麻的质朴感如何表现“希望”的轻盈?真丝的流光溢彩又如何与“忧郁”的冷调融合而不显得廉价?每一个细节的选择,都牵扯到预算、工艺、效果之间的艰难平衡。
她开始失眠,即使强迫自己躺在床上,脑海里也全是交错的面料、走线的针脚、模特的姿态。黑眼圈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加重,脸颊也瘦削了一些,衬得那双因为持续亢奋和睡眠不足而格外明亮的眼睛更大,却也更深,像两口燃烧着幽幽火焰的井。但她的精神却出奇地亢奋,那是一种被 deadline 和创作激情双重驱策下的、近乎燃烧的状态。只有在和江浩简短的信息交流,或者偶尔一起吃饭时,才能稍微从那种紧绷的状态中抽离片刻。
江浩的生活也重新被密集的实验数据和项目节点填满。他参与的那个横向课题进入了关键的数据分析阶段,每天面对的都是海量的、需要反复清洗、建模、验证的数据。实验室的灯,常常和对面艺术学院的画室一样,亮到深夜。他依旧是那副冷静、高效、条理分明的样子,处理复杂问题时展现出超乎年龄的沉稳和专注。但只有他自己知道,在连续面对屏幕数小时后,太阳穴传来的隐约胀痛,以及深夜离开实验室时,被凉风一激而起的、从骨头缝里渗出的疲惫。病是好了,但这场重感冒似乎还是消耗了他不少元气,身体需要更长的恢复周期。他比以往更注重劳逸结合,到点吃饭,强制休息,但精神上的高强度投入,依然会带来生理上的消耗。
他们见面的时间被压缩到很短。通常只有午饭,偶尔是晚饭,而且常常是匆匆解决。夏小晴总是来去如风,马尾扎得有些毛躁,帆布包鼓鼓囊囊,眼底带着血丝,但谈论起她的设计时,眼睛却亮得惊人。她会语速飞快地讲述她新发现的某种面料的肌理效果,或者纠结于某个袖口褶皱的处理,又或者兴奋地展示她刚刚调整好的、一个让她无比满意的色彩渐变。江浩大多时候只是安静地听,在她停顿的间隙,简洁地指出一两个可能被她忽略的工艺实现难点,或者提供一两个可供参考的、跨学科的设计案例链接。他不再是那个需要被叮嘱“好好吃饭”的对象,反而成了她短暂“充电”的港湾,一个可以让她暂时放下焦虑、理清思路的锚点。
这天下午,江浩处理完一组关键数据,揉了揉发胀的眉心,看了眼时间,已经下午四点。他起身,走到窗边,做了几个简单的拉伸动作。窗外阳光正好,楼下的小路上,有学生抱着书匆匆走过,也有情侣悠闲地散步。他想起夏小晴早上发来的信息,说今天下午要去找一个老师讨论面料采购的事,语气里带着显而易见的焦虑和不确定。
他拿起手机,手指在屏幕上悬停片刻,然后打字:【面谈结束了?】
消息发出去,如同石沉大海。过了十几分钟,才收到回复,只有一个字:【嗯。】
江浩盯着那个简单的“嗯”字看了一会儿。以他对夏小晴的了解,这个回复背后,通常意味着情况不太理想,或者她此刻心情很低落,低落到连多打几个字、发个表情的力气都没有。他想了想,又发了一条:【在哪?】
这次回复得很快,但只有一个地点:【画室。】
没有多余的话,甚至连个标点符号都没有。江浩放下手机,没有犹豫,和师兄打了个招呼,提前离开了实验室。
初夏午后的阳光已经有了些灼人的威力,穿过道路两旁日渐茂密的香樟树叶,在地上投下晃动的、明亮的光斑。江浩走得不算快,但步子很稳。他穿过大半个校园,走到位于校园西侧、相对僻静的艺术学院大楼。楼道里很安静,空气中漂浮着淡淡的松节油和石膏粉的味道。他走上三楼,找到了那间门牌上写着“服装设计室”的房间。
门虚掩着,里面没有开灯,只有窗外斜射进来的、将尽的日光,在光滑的水磨石地面上投下长长的、昏黄的光带。江浩轻轻推开门。
画室里很乱。四处散落着草图、色卡、布料样品,还有几个半成品的人台,穿着尚未完成的、奇形怪状的“衣服”。空气中除了惯有的颜料和布料味道,还弥漫着一股浓重的、甜腻的咖啡味,以及……一种压抑的、近乎凝滞的沮丧。
夏小晴背对着门口,坐在靠窗的画架前。她没有在画,也没有在看任何东西,只是低着头,弓着背,双手插在自己已经有些凌乱的头发里,一动不动。她身上那件鹅黄色的开衫,此刻也显得有些黯淡,沾上了一些不知是颜料还是炭笔灰的污渍。夕阳的光勾勒出她单薄而紧绷的肩膀轮廓,那身影透着一股浓浓的疲惫和……挫败。
江浩的脚步在门口顿住。他没有立刻出声,也没有走进去,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看着她。画室里安静得能听到远处操场传来的、模糊的哨声,和风吹过窗外梧桐树叶的沙沙声。
过了好一会儿,夏小晴似乎感觉到了什么,慢慢地、极其缓慢地抬起了头。她没有回头,只是保持着那个姿势,声音有些沙哑,干涩地问:“谁?”
“是我。” 江浩的声音在空旷的画室里响起,平静无波。
夏小晴的背影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然后,她缓缓地、有些僵硬地转过身来。当江浩看清她的脸时,心里微微一沉。
她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是红的,显然哭过,眼皮还有些肿。脸颊苍白,嘴唇干得起皮,下巴上还蹭了一点蓝色的水彩。最刺眼的是,她左手的手背上,贴着一块创可贴,边缘还能看到一点暗红色的、干涸的血迹。
“你怎么来了?” 她开口,声音依旧沙哑,带着浓重的鼻音,像是感冒了,又像是刚哭过一场。她努力想扯出一个笑容,但嘴角只牵动了一下,就无力地垂了下去,最终只形成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弧度。
江浩没有回答,他迈步走了进去,顺手带上了门。画室里的光线更加昏暗了。他走到她面前,目光先落在她贴着创可贴的手上,停留了几秒,然后才抬起眼,看向她的脸。“手怎么了?” 他问,声音不高,听不出什么情绪。
夏小晴下意识地把手往身后缩了缩,避开了他的视线,低着头,用右脚尖无意识地碾着地上的一小截炭笔头。“没事……不小心被裁布刀划了一下,小口子,已经处理过了。” 她说得轻描淡写,但那低垂的眼睫和微微颤抖的声音,泄露了她的真实状态。
江浩没说话,只是伸出手,掌心向上,摊在她面前。意思不言而喻。
夏小晴咬着下唇,犹豫了几秒,最终还是慢慢地把受伤的左手从身后拿出来,迟疑地放在他摊开的掌心上。她的手指冰凉,还在微微发抖。
江浩握住她的手,动作很轻,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他另一只手轻轻揭开了那块创可贴。伤口不大,但有点深,边缘红肿,看起来是刚受伤不久,可能还没来得及好好消毒包扎,只是草草贴了块创可贴了事,此刻因为被捂了一段时间,边缘的皮肤有些发白,伤口微微外翻,看着有些触目惊心。
江浩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但很快又舒展开,只是眼神沉了沉。他没说话,只是松开了她的手,转身,走到画室角落那个老旧的洗手池边。水龙头有点锈,他拧开,等了片刻,流出清澈的水。他接了一捧水,仔细清洗了自己的双手,然后又从旁边架子上找到半瓶碘伏和一卷干净的医用纱布——这大概是画室常备的应急物品。
他拿着碘伏和纱布走回来,重新在夏小晴面前蹲下。这个姿势让他微微仰视着她,也让夏小晴不得不与他对视。他的目光平静,甚至可以说得上温和,但里面有种不容置疑的东西,让夏小晴所有想要躲闪、想要说“不用了”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可能会有点疼,忍着点。” 他低声说,拧开碘伏瓶盖,用棉签蘸取了一些。
“嗯……” 夏小晴低低地应了一声,别开脸,不敢看。但预想中的刺痛并没有很剧烈,江浩的动作很轻,棉签擦拭过伤口周围,带着碘伏特有的凉意和微弱的刺激感,但更多的是他指尖传递过来的、稳定而轻柔的力量。他处理得很仔细,先清理了伤口周围,然后才小心地、用沾了碘伏的棉签轻轻点过伤口本身。刺痛感传来,夏小晴的手指蜷缩了一下,但立刻被他握住了手腕,力道不大,却有效地制止了她的退缩。
“别动。” 他说,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但手上动作更加轻柔。清理干净,他放下棉签,拿起纱布,动作熟练地开始包扎。他的手指修长灵活,纱布在他指间翻飞,很快就将伤口妥帖地包裹起来,最后打了一个简洁牢固的结。
整个过程,他都没有再说话,只是专注地处理着那道伤口,仿佛在做一件极其精密、重要的实验。画室里很安静,只有他撕开纱布包装的细微声响,和她自己有些压抑的呼吸声。夕阳的光线又移动了一些,将他蹲着的身影拉得很长,也将他低垂的侧脸勾勒得更加清晰。他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阴影,鼻梁挺直,薄唇微抿,神情是那种惯常的、近乎漠然的专注。但夏小晴却从这专注里,感受到了一种奇异的、无声的力量,像磐石,像静水,将她心底那片翻腾的、冰冷的绝望和焦虑,一点点地、温柔地抚平、包裹。
包扎好伤口,江浩没有立刻松开她的手,而是用指腹,在她冰凉的手背上,轻轻按了按,似乎在确认纱布的松紧。那触感很短暂,却带着一种不容错辨的、克制的安抚意味。然后,他松开手,站起身,将用过的棉签和包装纸扔进旁边的垃圾桶,又去洗手池仔细清洗了双手。
做完这一切,他才重新走回夏小晴面前,没有坐下,只是站在那里,垂眸看着她,问:“怎么回事?”
夏小晴低着头,看着自己手上被包扎得整齐漂亮的纱布,眼泪忽然毫无预兆地、大颗大颗地砸了下来,落在地板上的灰尘里,留下深色的印迹。她起初还强忍着,只是肩膀微微耸动,但很快,压抑了许久的情绪像决堤的洪水,汹涌而出。她捂住脸,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小兽般的呜咽,眼泪从指缝里不断渗出。
“我搞砸了……全都搞砸了……” 她断断续续地哭着,声音破碎不堪,混杂着浓重的鼻音和绝望,“面料……看中的那种进口提花纱……价格超预算太多……老师联系的那个供货商……样品和之前看的不一样……色差好大……我改了好多遍的配色……全都要重来……时间……时间来不及了……我熬了好几个晚上……昨天裁样衣……手一滑就……我太没用了……真的……我真的太没用了……对不起……对不起……” 她语无伦次,颠三倒四,但江浩听懂了。是预期的材料无法实现,是理想在现实面前撞得粉碎,是 deadline 的步步紧逼,是长久以来高压下紧绷的弦,终于在此刻,因为一个小小的意外,彻底崩断。
江浩没有说话。他没有像电视剧里那样,把她搂进怀里柔声安慰,也没有说任何“没关系”、“会好的”之类的空话。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像一个沉默的影子,听着她语无伦次的哭诉,任由她将压抑了许久的委屈、焦虑、挫败和恐惧,一股脑地倾倒出来。他知道,此刻任何语言都是苍白的,她需要的,或许只是一个安全的、可以崩溃的出口。
他转过身,走到窗边,背对着她,看着窗外被夕阳染成金红色的天空,和远处建筑物沉默的剪影。将空间完全留给她,也给了她一个不必面对他视线的、可以尽情哭泣的角落。
哭声持续了许久,从最初的崩溃呜咽,到后来的低声啜泣,渐渐平息,变成压抑的、断断续续的抽噎。窗外的天色,也在这一片压抑的哭泣声中,一点一点暗了下来。暮色四合,画室里的光线变得更加昏暗,几乎看不清彼此的脸。
江浩始终没有动,只是站在那里,背影挺拔,像一座沉默的山。直到身后的抽噎声也渐渐微弱下去,变成一种精疲力竭后的、细微的喘息,他才转过身,走到墙边,摸索着打开了画室的灯。
“啪”的一声轻响,惨白的日光灯管闪烁了几下,稳定下来,将整个画室照得一片明亮,也瞬间驱散了方才那浓稠的、绝望的黑暗。光线有些刺眼,夏小晴下意识地抬手遮了遮眼睛,然后,从指缝里,她看到江浩正走向她放在角落里的、那个印着便利店 logo 的塑料袋。
他走过去,弯腰,从里面拿出一个三明治,一瓶矿泉水,还有一盒牛奶。三明治的塑料包装在日光灯下反射着廉价的光泽,牛奶盒也有些皱巴巴的。他把这些东西拿过来,放在夏小晴面前的画架上,然后,在她旁边一个沾满颜料污渍的矮凳上坐了下来。矮凳对他来说有些矮,他坐下来,长腿有些局促地曲着。
“吃点东西。” 他说,声音依旧是那种平稳的、听不出太多情绪的调子,但在空旷寂静的画室里,却像一块石头投入死水,打破了那令人窒息的沉寂。
夏小晴愣愣地看着画架上的三明治和牛奶,又缓缓转头,看向坐在她旁边的江浩。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看着她,目光平静,像是在等待,又像是在陈述一个简单的事实。他背后的日光灯在他周身笼上一层淡淡的光晕,让他看起来有些不真实,却又带着一种奇异的、令人安心的坚实感。
她没动,只是呆呆地看着他,红肿的眼睛里还噙着泪水,眼神茫然,像一只迷了路的、被雨水淋透的小动物。
江浩也没催她,只是拿起那瓶矿泉水,拧开瓶盖,递到她手边。瓶身上凝结的冰冷水珠,触碰到她同样冰凉的手指,让她几不可察地哆嗦了一下。
她慢慢地、慢慢地伸出手,接过了那瓶水。指尖相触的瞬间,他的温度传递过来,带着一种沉稳的力量。她双手捧着水瓶,仿佛那是此刻唯一真实的东西,然后,送到嘴边,小口小口地喝了起来。冷水滑过干涩疼痛的喉咙,带来一丝清凉的慰藉。她喝得很慢,像是在品味,又像是在拖延时间。
等她喝完水,江浩又把那个三明治的包装拆开,递到她面前。是最简单的金枪鱼沙拉口味,面包片因为放久了有些发硬,里面的生菜也蔫了。
夏小晴看着那个卖相不佳的三明治,胃里一阵翻腾,没有丝毫食欲。但她抬起头,看向江浩。他依旧平静地看着她,眼神里没有催促,没有不耐,只有一种近乎固执的坚持。那坚持很沉默,却比任何言语都更有力。
她迟疑地伸出手,接过了那个三明治,慢慢地咬了一小口。面包果然很硬,金枪鱼沙拉也带着冷藏过久的、不太新鲜的味道。她机械地咀嚼着,味同嚼蜡,但还是一口一口,强迫自己往下咽。眼泪又无声地流了下来,混进嘴里咸涩的面包里。
江浩就坐在旁边,静静地看着她吃。他没有说话,也没有移开视线,只是那样看着,目光落在她沾着泪痕的脸颊,她微微颤抖的肩膀,和她机械进食的动作上。他的存在本身,就像一种无声的陪伴,不提供廉价的同情,不给予空洞的鼓励,只是用最沉默的方式告诉她:我在这里,陪着你,即使你此刻狼狈不堪,即使你觉得天塌地陷。
一个三明治,夏小晴吃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天色完全黑透,远处的路灯次第亮起。当她终于咽下最后一口,将包装纸捏成一团时,整个人像是虚脱了一般,靠在冰冷的画板支架上,眼神空洞地望着天花板上惨白的日光灯。
“吃完了。” 她低声说,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
“嗯。” 江浩应了一声,站起身,从旁边拉过另一把同样沾满颜料的椅子,放在她面前,自己坐了上去。这次,他们的视线差不多平齐了。他看着她,看了很久,久到夏小晴几乎要以为他不会再开口了,他才终于说话,声音平静,语速很慢:
“夏小晴,你听着。”
夏小晴空洞的眼神终于有了一丝焦距,慢慢移到他脸上。
“第一,手受伤是意外,不是你的错,也和你有没有用无关。下次用工具,记得戴手套,或者集中注意力。” 他陈述事实,语气平淡得像在分析实验数据,“第二,材料出现问题,预算超支,供应商货不对板,这些都是项目中常见的风险和障碍,不是世界末日。解决它,或者绕过它,找到替代方案,是设计的一部分,也是比赛的一部分。”
他停顿了一下,看着她的眼睛,继续用那种平铺直叙的语调说:“第三,时间确实紧迫,但离最终截止,还有五天零七个小时。崩溃、哭、觉得自己没用,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只会消耗你本来就不多的精力和时间。”
夏小晴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江浩的话像冰水,浇在她滚烫混乱的神经上,有些刺痛,却也让她混沌的脑子清醒了一瞬。
“第四,” 江浩的声音放低了一些,目光落在她红肿的眼睛上,停顿了几秒,才继续道,“你熬了好几个晚上,体力透支,判断力下降,情绪崩溃,是生理和心理的双重结果。现在,你需要休息,哪怕只是几个小时。清醒的脑子,比疲惫的坚持更有用。”
他一条一条,逻辑清晰地分析着她此刻的困境,没有安慰,没有鼓励,只是将冰冷的现实和她失控的情绪剥离开来,摆在她面前。这些话并不好听,甚至有些冷酷,但奇怪的是,夏小晴听着听着,心底那片冰冷的、混乱的绝望,竟然真的开始慢慢沉淀,一种更清晰的、虽然依旧沉重但至少不再令人窒息的焦虑,浮了上来。是的,手受伤是意外。材料问题是障碍。时间紧迫是现实。她崩溃,是因为她太累了。
“那……我该怎么办?” 她开口,声音依旧沙哑,但不再是那种破碎的呜咽,而是带着一丝茫然和无助的询问。
江浩似乎就在等她问出这句话。他没有立刻给出答案,而是反问:“你最初的设计理念是什么?抛开所有材料、工艺、预算的限制,你最想通过这个系列表达什么?”
夏小晴愣住了。她张了张嘴,脑海里瞬间闪过无数的概念、草图、色彩、线条……那些曾经让她热血沸腾、灵感迸发的东西,在连日的焦虑和现实的打击下,似乎变得模糊而遥远。最想表达的……是什么?
“是……‘破茧’。” 她慢慢地、一字一句地说,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坚定,“是束缚与挣脱,是黑暗与光亮,是痛苦挣扎之后的新生……我想用服装的语言,去表达那种从内到外打破桎梏的力量感,和蜕变后的、脆弱又坚韧的美……” 她的眼睛渐渐亮了起来,虽然依旧红肿,但里面重新燃起了一点微弱的光,那是属于她最初创作激情的光芒。
“很好。” 江浩点了点头,语气里听不出赞许,更像是一种确认,“那么,回到这个核心。进口提花纱实现不了你想要的光影流动感,有没有更常见、成本更低,但通过不同织法、后处理或者叠加方式,也能模拟类似效果的替代面料?色差问题,是只能放弃这个配色方案,还是可以通过调整其他部分的色彩、或者加入新的元素来平衡、甚至创造新的惊喜?时间不够,是所有部分都来不及,还是可以精简一些过于复杂、对核心表达影响不大的细节,集中力量确保关键部分的完成度?”
他一个问题接一个问题地抛出来,每一个都精准地指向她目前困境的核心,不是替她做决定,而是引导她自己去思考,去重新梳理思路,去找到在限制条件下最优的解决方案。这是一种典型的、属于江浩的思维方式:直面问题,拆解问题,寻找路径。
夏小晴听着,眼神从一开始的茫然,渐渐变得专注,大脑开始自动地、高速运转起来。是啊,进口提花纱很贵,但也许可以用几种不同质感的雪纺叠加,配合特殊的剪裁和缝纫手法,营造出类似的光影层次?色差……也许可以利用这个“意外”,将计就计,加入一些撞色或者渐变元素,反而能强化“破茧”过程中那种不确定性和冲击力?至于时间……她重新审视自己那些纠结的细节,哪些是真正不可或缺的“灵魂”,哪些是可以暂时舍弃的“华丽羽毛”?
她陷入了沉思,手指无意识地抠着画板边缘干涸的颜料。江浩也不催促,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看着她。画室里再次陷入安静,但这一次的安静,不再是令人窒息的绝望,而是一种充满思考张力的静谧。日光灯发出稳定的、低微的嗡鸣,窗外传来隐约的虫鸣。
不知过了多久,夏小晴猛地抬起头,眼睛里的迷茫和绝望已经褪去了大半,虽然依旧疲惫红肿,但重新燃起了光,那是一种混合了兴奋、挑战和跃跃欲试的光芒。
“我……我好像有点思路了……” 她开口,声音还是有些哑,但语速快了起来,“也许可以试试……”
“不着急。” 江浩打断了她,他看了一眼手腕上的表,站起身,“思路有了,就记下来。但现在,你需要休息。” 他语气不容置疑,指了指画架旁边那张堆满了布料碎屑和草图的、看起来脏兮兮的小沙发,“在那里躺一会儿,定个闹钟,睡三个小时。三个小时后,我叫你。”
“可是……” 夏小晴下意识地想反驳,她想立刻抓住这灵光一现的思路,她想现在就动手尝试。
“没有可是。” 江浩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力量,“你现在做的任何决定,都可能是错的。你需要休息,让大脑恢复清明。三个小时,耽误不了你的 deadline,但能救你的设计。” 他看着她的眼睛,补充了一句,语气放缓了些许,“听话,宝宝。”
最后两个字,他说得很轻,甚至比平时叫她“宝宝”时还要轻,几乎像一声叹息,却像带着奇异的魔力,瞬间击溃了夏小晴所有残余的抗拒。她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慢慢地、有些踉跄地站起身,走到那张小沙发边。沙发上很乱,她胡乱将那些碎布和草图推到一边,和衣躺了下去。沙发很窄,很硬,还带着颜料和灰尘的味道,但此刻,疲惫像潮水般涌来,几乎瞬间就将她淹没。她几乎是闭上眼睛的瞬间,意识就开始模糊。
失去意识前的最后一秒,她感觉到一件带着体温和干净皂角气息的外套,轻轻地盖在了她的身上。那气息很淡,却无比熟悉,像最深沉的夜晚里,唯一可见的星光,带着令人安心的力量。然后,是逐渐远去的、极其轻微的脚步声,和灯被关掉、只留下远处一盏小台灯的细微声响。黑暗温柔地笼罩下来,将她拖入无梦的沉眠。
江浩站在黑暗中,借着远处那盏小台灯微弱的光,看着沙发上蜷缩成一团、呼吸渐渐变得平稳悠长的身影。她脸上泪痕未干,眉头依旧微微蹙着,即使在睡梦中,似乎也并未完全放松。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走到窗边,在冰冷的水泥地上坐了下来,背靠着墙壁,从随身携带的背包里,拿出笔记本电脑,开机。屏幕幽幽的光,照亮了他没什么表情的侧脸。他没有看夏小晴那些散落一地的设计稿,也没有去碰她的任何东西,只是调出一份未完成的文献综述,开始安静地阅读、标注。
画室里,只剩下他指尖敲击键盘的、极其轻微的咔哒声,和她悠长平稳的呼吸声。窗外的夜色,浓稠如墨。远处的路灯,像一颗颗沉默的、橙黄色的眼睛。时间,在这片奇异的、混杂着绝望崩溃后重生、和无声守护的静谧中,悄然流淌。三个小时,足够让一个精疲力竭的灵魂,得到最低限度的喘息,也足够让一个混乱的头脑,在沉睡中自行整理、沉淀,或许,还能孕育出新的、意想不到的生机。而他,会在这里,守着这片黑暗,和黑暗里那个正在缓慢愈合的、小小的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