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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0章 高烧迷途


一夜过去,雨势渐歇,但天空依旧铅云低垂,潮湿粘滞的空气并未散去。江浩的情况,并未如期待中那样随着天光渐亮而好转。


清晨,夏小晴顶着两个浓重的黑眼圈,早早守在了食堂,用保温桶装了精心熬煮了一早上的小米南瓜粥——养胃,易消化。她又买了清淡的包子和豆浆,匆匆赶到男生宿舍楼下。这次她没有再试图上楼,而是给强子打了电话。


强子很快下来,脸色却比昨天更加凝重。“小晴姐,” 他接过保温桶,压低声音,“浩哥……好像更严重了。”


夏小晴的心猛地一沉,手指瞬间冰凉:“怎么了?不是退烧了吗?”


“昨晚后半夜又开始烧起来,吃了退烧药,温度降下去一点,天快亮的时候又窜上来了,现在……快四十度了。” 强子眉头紧锁,“人迷迷糊糊的,叫他反应很慢,就是说冷,还说胡话……”


四十度!胡话!夏小晴眼前一阵发黑,几乎站不稳。“去、去医院!必须马上去医院!” 她声音发颤,带着哭腔。


“我和大刘也这么想,正打算给他穿衣服。但他好像不太配合,没什么力气,也不太清醒……” 强子也急了。


“我跟你们一起去!我在楼下等,你们扶他下来!” 夏小晴当机立断,声音虽然发抖,却异常坚决。


等待的时间每一秒都是煎熬。夏小晴在宿舍楼门口来回踱步,手指冰凉,死死攥着手机。她不断想象着江浩此刻的样子,烧到四十度,说胡话……那该多难受?万一……她不敢想下去,巨大的恐惧和愧疚像冰冷的巨手扼住了她的喉咙。


终于,强子和大刘一左一右搀扶着江浩出现在门口。江浩身上裹着厚厚的羽绒服,帽子也戴上了,但露出的脸颊却是一种不正常的潮红,嘴唇毫无血色,干裂起皮。他眼神涣散,脚步虚浮,几乎是被两人架着在走。他看到夏小晴,眼神似乎聚焦了一瞬,嘴唇动了动,却没能发出清晰的声音,只是含糊地咕哝了一句什么,随即又疲惫地半阖上眼。


“江浩!” 夏小晴冲上前,想扶他,手触到他手臂,隔着重重的衣物都能感觉到惊人的热度。她的眼泪瞬间就下来了。


“快走,车叫好了,在门口。” 大刘说。


一路无话,只有夏小晴压抑的抽泣和江浩粗重滚烫的呼吸。到了校医院,挂号,测温。电子体温计“嘀”一声,显示出冰冷的数字:39.8℃。护士都吓了一跳,立刻安排了优先就诊。


诊室里,医生仔细询问了病情,检查了咽喉,听了心肺。“重感冒,着凉引起的急性上呼吸道感染,炎症比较厉害,所以高烧反复。先打退烧针,再输液,把炎症压下去。需要留院观察,体温稳定才能考虑回去。” 医生语气严肃,迅速开了单子。


听到“留院观察”四个字,夏小晴腿都软了,强撑着去缴费、取药。江浩被安排进了一间临时观察病房,里面有三张床,他躺在最里面那张。护士来打了退烧针,又挂上了点滴。冰凉的药水顺着软管一滴滴流入他的血管,他似乎在微微颤抖。


夏小晴坐在床边的凳子上,紧紧握着他没有打针的那只手。那只手依然滚烫,手指无力地蜷着。她不停地用棉签蘸了温水,湿润他干裂的嘴唇。江浩大部分时间都昏睡着,但睡得极不安稳,眉头紧锁,眼皮下的眼珠在快速转动,嘴唇不时翕动,发出一些模糊不清的音节。有时是急促的呼吸,有时是意义不明的词语碎片,有时,会突然含糊地喊一声“冷”,身体无意识地蜷起。


夏小晴的心随着他的每一次颤抖、每一次含糊的呓语而揪紧。她不停地换着他额上的湿毛巾,调整点滴的速度,按照护士的嘱咐,隔一段时间就用温水擦拭他的脖颈、腋下,进行物理降温。她做得专注而沉默,只有通红的眼眶和微微颤抖的手泄露着她内心的惊涛骇浪。


强子和大刘买来了住院需要的一些用品,又回去上课了,说下课再过来。病房里暂时只剩下他们两人,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和令人心焦的寂静,只有点滴瓶里液滴落下的细微声响,和江浩粗重而不均匀的呼吸声。


高烧像一场无声的烈火,灼烧着江浩的意识和身体。退烧针和点滴似乎起效很慢,他感觉自己一会儿被抛进极寒的冰窟,冷得牙齿打颤,骨髓都结冰;一会儿又被扔进熔炉,热得皮开肉绽,血液沸腾。在这冷热交替的炼狱中,他的意识逐渐涣散,堕入光怪陆离的迷雾深处。


他好像又回到了昨晚。不,雨更大,风更狂。天地间一片混沌的漆黑,只有狂暴的雨鞭疯狂抽打着一切。他独自一人,在及膝的冰冷积水里跋涉。水是黑色的,粘稠的,每走一步都无比艰难。伞早已不知去向,冰冷的雨水灌进他的眼睛、鼻子、嘴巴,呛得他无法呼吸。他找不到方向,看不到任何光亮,只有无尽的风雨和刺骨的寒冷。他要去找谁?对了,要找小晴……她还在画室……画室在哪?为什么走不到?风雨中似乎传来她哭泣的声音,隐隐约约,断断续续,让他心慌意乱。他想喊她的名字,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好冷……冷到骨头都在疼……


场景忽然变换。他好像又变小了,回到了很多年前的那个夏天。南方的夏天,潮湿闷热,蝉鸣聒噪。他独自在家,父母出差了。下午还好好的,晚上突然就发起了高烧。家里空荡荡的,只有他一个人。他记得自己蜷缩在沙发上,身上裹着厚厚的毯子,却还是冷得发抖。他给妈妈打电话,电话通了,妈妈的声音很焦急,但很远,说马上让邻居阿姨过来。可是阿姨迟迟没来。他越来越冷,越来越晕,感觉天花板在旋转。他好像看到了早已过世的奶奶,奶奶站在门口,穿着那件熟悉的藏青色褂子,微笑着朝他招手……他想走过去,却怎么也动不了。后来是邻居阿姨匆忙赶来,送他去了医院……那种独自一人面对高烧的恐惧和冰冷,时隔多年,竟然在此刻无比清晰地重现,甚至变本加厉。这次,没有邻居阿姨,只有更深的黑暗和寒冷……


“……冷……” 他无意识地呻吟出声,身体蜷缩得更紧,牙齿咯咯作响。


夏小晴立刻从半梦半醒的惊悸中清醒,摸了摸他的额头,还是烫得吓人。她急忙把另一床被子也给他严严实实地盖上,又把他没打针的手塞进被子里,自己用双手紧紧捂住他冰冷的指尖。“不冷了,不冷了,江浩,我在这儿,被子盖好了,很快就不冷了……” 她语无伦次地低声安慰,声音哽咽。


也许是她手心传来的微薄暖意,也许是药物终于开始起效,江浩的颤抖渐渐平复了一些,但眉头依旧紧锁,陷入另一重梦魇。


不再是童年的记忆,而是更近的、更鲜明的碎片。是画室里,夏小晴通红的眼睛和尖利的质问,那些话语像冰锥一样刺入他混乱的意识。“你懂什么!”“你当然不懂!”“你觉得我在无理取闹!”……声音不断回响,放大,扭曲。他试图解释,想抓住她的手,却只抓到一片虚空。画面破碎,又变成瓢泼大雨中,她瑟瑟发抖地被他护在怀里,那么小,那么脆弱。然后是她站在宿舍门口,担忧回望的眼神……接着,是伞脱手飞出的瞬间,那阵狂暴的、仿佛要吞噬一切的风!冰冷的雨,无边的黑暗,沉重的脚步,冰冷的积水,肺部火辣辣的疼痛,还有怎么也跑不到尽头的绝望……他跑啊跑,为什么还不到?宿舍楼在哪里?为什么只有雨,只有黑暗,只有冰冷?是不是……永远也到不了了?


“伞……伞……” 他含糊地吐出几个字,手指在被子里无意识地抓握着,仿佛想抓住什么。


夏小晴听得清清楚楚。每一个含糊的音节,都像一把淬毒的刀,狠狠扎进她的心里。“伞”……他在找伞……在那样高烧昏迷的意识里,他还在惦记着那把被风吹走的伞,惦记着昨晚那场因为她而遭受的暴雨!泪水决堤而出,她死死咬住自己的手背,才没有痛哭失声。是她!都是她!把他害成这样的!


“对不起……对不起江浩……是我不好……都是我不好……” 她伏在床边,把脸埋进他滚烫的手心里,滚烫的泪水浸湿了他的皮肤,声音破碎不堪,“你快点好起来……求你了……快点好起来……我以后再也不会了……再也不会任性了……你骂我打我都可以……只要你快点好起来……”


她的眼泪滚烫,滴落在他手心里,似乎穿透了层层梦魇的迷雾,带来一丝微弱的感知。混沌中,江浩感觉到手心里一片潮湿滚烫,还有一个压抑的、绝望的哭泣声。是谁在哭?为什么哭得这么伤心?他想抬起手,想睁开眼睛看看,但眼皮沉重如山,身体像是被无数看不见的绳索捆缚,动弹不得。只有那滚烫的液体,一滴,两滴,不断落下,烫得他心头发颤。是……小晴?她在哭?为什么哭?别哭……他想说,别哭,我没事……可他发不出声音,只有滚烫紊乱的呼吸。


混乱的梦境还在继续。一会儿是实验室里堆积如山的代码,闪烁着刺眼的红光,象征着无法解决的bug;一会儿是陈旭那张沉默而模糊的脸,在小组讨论时欲言又止;一会儿又是导师严肃的目光, deadlines 像巨石一样压下来……压力,无处不在的压力,冰冷而沉重。他想逃离,却无处可去。只有那持续不断的、滚烫的眼泪,是这冰冷混乱中唯一的热源,牵引着他一丝微弱的神志。


不知道又过了多久,在冰冷与灼热的反复折磨后,一股强烈的恶心感毫无预兆地涌上喉咙。江浩猛地睁开眼,眼前是模糊晃动的白色天花板,和一张焦急的、满是泪痕的脸。


“呕——!” 他来不及说话,也来不及辨认,猛地侧过头,一阵剧烈的干呕。胃里空空如也,只有灼热的酸水不断上涌,呛得他眼泪都出来了。


“江浩!” 夏小晴吓坏了,慌忙扶住他的肩膀,另一只手迅速抓过床边的垃圾桶,声音带着哭腔,“想吐吗?吐出来,吐出来会好受点……”


江浩趴在床边,对着垃圾桶,却什么也吐不出来,只是一阵阵撕心裂肺的干呕,每呕一下,都牵动全身的肌肉和脆弱的喉咙,带来更剧烈的疼痛和眩晕。冷汗瞬间湿透了病号服,眼前阵阵发黑。


夏小晴一手扶着他,一手不停地轻拍他的后背,眼泪扑簌簌地往下掉,心都要碎了。“护士!护士!” 她带着哭腔朝门外喊。


护士闻声进来,见状迅速处理,检查了江浩的情况,调整了点滴速度。“高烧引起的胃肠道反应,正常。别紧张,吐不出来也好,他胃里没东西。注意补充水分,一点点喂,别呛着。” 护士冷静地交代完,又出去了。


干呕终于慢慢平息。江浩脱力地倒回枕头上,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干裂得渗出血丝,额头上全是冷汗,胸口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嘶哑的杂音。他半睁着眼,眼神涣散,似乎还没从刚才那阵痛苦的冲击中缓过神来,也无法聚焦看清眼前的人。


夏小晴用温水浸湿的毛巾,极轻极轻地擦去他额头、脸上的冷汗,又小心翼翼地用棉签蘸了温水,一点一点滋润他干裂出血的嘴唇。她的动作轻柔得不像话,仿佛他是易碎的琉璃。每一次棉签触碰,她的心都跟着颤抖一下。


“江浩……喝点水,好不好?就一点点……” 她声音哽咽,扶起他的头,将吸管杯凑到他唇边。


江浩顺从地含住吸管,吸了一小口。微凉的水滑过火烧火燎的喉咙,带来一丝短暂的清凉,但吞咽的动作依旧引发疼痛。他皱紧眉,只喝了两口,就虚弱地摇了摇头,闭上了眼睛,眉心因为持续的头痛和不适而紧蹙着。


夏小晴不敢再勉强,轻轻放下水杯,重新用毛巾敷在他额头。她看着他惨白憔悴的脸,深陷的眼窝,因为高烧和呕吐而显得异常脆弱的模样,再对比他平日里冷静自持、甚至有些淡漠的样子,强烈的反差让她心如刀绞。那个在暴雨中稳稳护住她、在画室里沉默收拾残局、在实验室里专注敲代码的江浩,此刻却虚弱无助地躺在这里,承受着病痛的折磨,而这一切的源头,都是她的任性。


她握住他没有打针的手,那只手因为高烧和刚才的呕吐而有些脱力,微微颤抖着。她把他的手贴在自己泪湿的脸颊上,滚烫的温度灼烧着她的皮肤,也灼烧着她的心。


“对不起……对不起……” 她一遍又一遍地低语,声音破碎,“我错了,江浩,我真的知道错了……你快点好起来,好不好?只要你好起来,我什么都听你的,再也不跟你吵了,再也不熬夜了,再也不任性了……你骂我吧,你打我好不好?你别这样吓我……求你了……”


她的眼泪不停地流,滴在他的手背上,又顺着他修长的手指滑落。高烧中的江浩,似乎又听到了那压抑的哭泣声,感觉到了手背上温热的湿润。他努力想集中精神,想看清眼前的人,想告诉她别哭,但眼皮沉重得无法抬起,意识再次被拖入昏沉的黑暗。只是这一次,黑暗不再是纯粹的无边冰冷,那持续不断的、温热的湿润,像漆黑海面上遥远的灯塔微光,虽然微弱,却固执地存在着,指引着他不要彻底沉没。


下午,点滴打完了,护士又来量了体温。39.1℃。比上午略低,但依旧在高烧区间。医生来看过,听了听心肺,说炎症还在,高烧反复是正常的,继续用药观察,叮嘱一定要多补充水分,可以用温水擦身辅助降温。


强子和大刘下课后又来了,带了水果和清淡的饭菜。看到江浩昏睡不醒、脸色惨白的样子,也都吓了一跳。夏小晴勉强吃了两口,就再也咽不下。她让强子他们先回去,自己坚持留下来陪夜。


“小晴姐,你昨晚就没怎么睡,今天又熬了一天,这样不行,身体会垮的。” 强子担忧地劝道。


“我没事,” 夏小晴摇摇头,眼睛依旧红肿,但眼神却很坚定,“我睡不着,回去了更担心。我在这儿看着他,心里踏实点。你们回去吧,明天还有课。有事我一定叫你们。”


强子和大刘拗不过她,只好留下些吃的喝的,又拜托护士多照看一下,才一步三回头地离开。


夜幕再次降临。观察病房里又住进来一个急性肠胃炎的学生,折腾了一会儿也睡了。病房里安静下来,只有仪器偶尔的轻响和其他病人轻微的鼾声。夏小晴毫无睡意,坐在床边的椅子上,一瞬不瞬地看着江浩。她隔一段时间就探探他的额头,用温水帮他擦脸擦手,用棉签润湿他干裂的嘴唇。她不敢睡,生怕错过他任何一点不适的动静。


后半夜,江浩的体温似乎又有些升高,睡梦中又开始不安地辗转,含糊地说着听不清的呓语,偶尔夹杂着“冷”或者“伞”的字眼。每一次,都让夏小晴的心狠狠揪紧。她按照护士教的方法,不断地用温水为他擦拭身体,进行物理降温。一遍,两遍,三遍……手臂、脖颈、腋下、后背……动作轻柔而坚持。水换了一盆又一盆,毛巾拧了一次又一次。她的手臂酸了,眼睛干涩疼痛,但她不敢停。仿佛只有通过这样不断的、重复的照料动作,才能稍微抵消一点点她心中汹涌的愧疚和恐惧。


天快亮的时候,江浩的呼吸似乎平稳了一些,眉头也舒展了一些,陷入了稍微深一点的睡眠。夏小晴才敢趴在床边,稍微合一下眼。但即便在极浅的睡梦中,她也绷着一根弦,江浩稍微动一下,或呼吸有变,她立刻就会惊醒。


晨曦透过窗帘的缝隙,吝啬地洒进病房。新的一天,阴,但雨终于停了。夏小晴看着窗外微亮的天光,又看向床上依旧昏睡、但脸色似乎不再那么吓人的江浩,心中默默祈祷:天亮了,雨停了,求求你,快点好起来吧。


上午,医生再次查房。体温降到了38.5℃。虽然还在发烧,但已经脱离了危险的高热区间。医生检查后,表示炎症控制住了,体温会逐渐降下来,但病人消耗太大,需要时间恢复,可以转到普通病房继续输液观察,如果下午晚上体温稳定,明天可以出院回家休养。


听到医生的话,夏小晴一直紧绷的神经,像是骤然被剪断的弦,猛地一松,随之而来的是一阵天旋地转的虚脱感。她踉跄了一下,扶住床栏才站稳,眼泪毫无预兆地汹涌而出,这一次,是如释重负的后怕和庆幸。


护士来帮江浩换病房。移动病床时,江浩微微睁开了眼睛。高烧退去一些,他的眼神虽然依旧疲惫涣散,但少了那份骇人的空洞和混乱,多了几分属于“江浩”的清醒。他看到了夏小晴,看到了她红肿得像桃子一样的眼睛,憔悴不堪的脸色,和脸上未干的泪痕。


他似乎想说什么,但喉咙干痛,只发出一点气音。


夏小晴立刻凑过去,握住他的手,努力想挤出一个笑容,眼泪却流得更凶。“没事了……医生说你快好了……没事了,江浩……” 她哽咽着,语无伦次。


江浩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很久,似乎想确认她是否真实。然后,他极其缓慢地,用尽力气,反手握了一下她的手。很轻,几乎没什么力气,但那微弱的回握,却让夏小晴瞬间泪崩。


他记得。在那样混乱的高热和梦魇中,他或许听到了她的哭泣,感到了她的守候。这个认知,比任何话语都更让她心碎,也让她那颗被愧疚和恐惧煎熬了太久的心,终于找到了一点点落地的实处。


转到普通病房后,江浩很快又昏睡过去,但这一次,是平和的、消耗过度后的沉睡,不再有痛苦的辗转和骇人的呓语。夏小晴守在一旁,依旧不敢有丝毫松懈,定时探温,喂水,润唇。但她的心,终于不再像悬在万丈深渊之上。


下午,阳光偶尔从云层缝隙中透出一点惨白的光。江浩的体温稳步下降,到傍晚时,已经降到了37.8℃的低烧状态。他醒来的时间变长了,虽然依旧虚弱,喉咙嘶哑,但已经能清晰地说几个字,眼神也恢复了清明。


夏小晴小心翼翼地扶他坐起一点,喂他喝了小半碗一直温着的、早已熬得稀烂的小米南瓜粥。他吃得很慢,每一口吞咽都显得费力,但最终还是吃完了。看着他主动进食,夏小晴一直悬着的心,终于又放下了一些。


“你……” 江浩看着她憔悴不堪的样子,嘶哑地开口,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一直……在?”


夏小晴的眼泪又差点掉下来,她用力点头,又赶紧摇头:“我没事,我很好。你才要紧。还难受吗?头还疼吗?喉咙呢?”


江浩轻轻摇了摇头,目光落在她紧紧握着自己手的手上,那手冰凉,还在微微颤抖。他动了动手指,想回握,却没什么力气。


“别怕,” 他看着她,用口型无声地说,眼里是她熟悉的、令人安心的沉静,“我没事了。”


就这简单的三个字(的口型),让夏小晴忍了许久的泪水再次决堤。她低下头,把脸埋进他手边的被子里,肩膀轻轻耸动,无声地哭泣。这一次,不再是纯粹的恐惧和愧疚,更多的是一种劫后余生的虚脱,和失而复得的巨大庆幸。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但病房里,却仿佛透进了一丝久违的、温暖的微光。高烧的迷途似乎终于走到了尽头,虽然前路依旧虚弱疲惫,但最可怕的风暴,已然过去。而有些东西,在生病的脆弱与不离不弃的守候中,经历了淬炼,变得更加清晰,更加不可动摇。夏小晴握着他依旧有些温热的手,在心里一遍遍发誓:再也不会了。再也不会让他独自承受风雨,再也不会忽略他的感受,再也不会……让他病得这样重。她要好好地,把他放在心上,放在最柔软、最珍惜的地方,用尽全力,去温暖,去守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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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云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