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浩租住的小公寓在离学校东门不远的一个老式小区里,步行大约十来分钟。楼房有些年头了,墙面爬着些枯萎的爬山虎藤蔓,但环境清静,安保也还算可以。他图这里离实验室近,而且一个人住自在。
夏小晴提着一袋子东西,熟门熟路地摸到单元楼下,按了门禁。对讲机里传来江浩略带沙哑的声音:“上来。” 门“咔哒”一声开了。
楼道里有些昏暗,声控灯随着她的脚步亮起。她爬上三楼,停在302门口,门虚掩着一条缝,透出里面温暖的灯光和隐约的水声——他应该刚洗完澡。
夏小晴敲了敲门,里面传来江浩的声音:“进。”
她推门进去。熟悉的、简洁到近乎性冷淡风的客厅映入眼帘。灰白色的墙壁,原木色的地板,深灰色的沙发,一张玻璃茶几,一个顶天立地的大书柜塞满了专业书和资料,旁边是同样塞得满满的书桌,上面还摊开着笔记本电脑和一些图纸。唯一有点生活气息的,大概是阳台上几盆绿萝,长得郁郁葱葱,以及沙发上一个印着卡通恐龙图案的抱枕——那是上次她来觉得沙发太硬,顺手在楼下便利店买的,没想到他一直留着。
空气里有淡淡的沐浴露香气,是江浩常用的、带着点雪松和薄荷的清冽味道,混合着厨房隐隐飘来的、煎蛋的焦香。
“你在做饭了?”夏小晴换了拖鞋——一双浅灰色的、明显是男款的棉拖,旁边摆着她上次强行留下的一双粉色兔耳朵棉拖,她换上自己的,把手里提着的袋子放在玄关柜上,探头往厨房看。
厨房是开放式的,和客厅相连。江浩背对着她,站在灶台前。他换了一身干净的深灰色家居服,棉质的长袖长裤,衬得他肩宽腿长。头发还湿着,有些凌乱地搭在额前,发梢还在滴水,落在脖颈上,很快被棉质衣料吸收,留下一小片深色水渍。他正用筷子搅动着锅里咕嘟咕嘟冒泡的面汤,另一个平底锅里,两只荷包蛋正煎得边缘焦黄,香气四溢。
“嗯,先煮面。”江浩头也没回,声音比刚才清朗了些,还带着水汽的润泽,“很快。桌上有水,自己倒。”
夏小晴“哦”了一声,走到餐桌边。桌上果然放着一个玻璃杯,里面是半杯温水。旁边还放着一盒打开的胃药。她心里一动,想起他跑完三千米那种精疲力竭的样子,剧烈运动后确实可能胃不舒服。他总是这样,看起来冷静理智到不近人情,但某些细节上,又细心得出奇。
她拿起水杯喝了一口,水温正好。然后走到厨房岛台边,趴在台面上,看着江浩忙碌的背影。他动作算不上娴熟,但很稳,打蛋,煎蛋,下面,放调料,一步一步,有条不紊。暖黄的灯光打在他线条干净的侧脸上,湿发垂落,柔和了平日略显冷硬的轮廓。蒸汽氤氲上来,模糊了眼镜片,他抬手随意地抹了一下,继续盯着锅里翻滚的面条。
这画面有种奇异的温馨感。赛场上那个锋芒毕露、强悍到令人心悸的冠军,此刻褪去所有光环,只是一个刚洗过澡、头发湿漉漉、穿着居家服、在厨房为她煮一碗加蛋的面的男生。汗水、呐喊、奖牌、终点的白线,都仿佛成了遥远的背景。此刻只有锅里升腾的热气,煎蛋滋滋的声响,空气里食物朴素而温暖的香气,和他微微弯下的、专注的脊背。
夏小晴心里那罐蜜,又无声地晃荡了一下,漾出更甜腻的涟漪。她看着看着,嘴角就不自觉地上扬,眼睛弯成了月牙。
“傻笑什么?”江浩的声音忽然响起。他关了火,用筷子将煎得金黄的荷包蛋分别夹到两个面碗里,然后开始捞面。动作间,他侧头瞥了她一眼,镜片后的眼睛在蒸汽中显得雾蒙蒙的,但目光精准地捕捉到了她脸上来不及收起的、有点傻气的笑容。
夏小晴脸一热,赶紧站直身体,欲盖弥彰地说:“没、没什么!就是饿傻了,闻到香味高兴!” 她走过去,想帮忙端碗,“我来端!”
“烫,我来。”江浩挡开她的手,自己端起两个热气腾腾的大碗,稳稳地走向餐桌。夏小晴只好亦步亦趋地跟在后面,又折返回去拿筷子和勺子。
两碗面摆在桌上,卖相简单却诱人。清汤里卧着白白胖胖的面条,上面盖着焦黄流心的荷包蛋,撒了点翠绿的葱花,还滴了几滴香油。香气扑鼻,瞬间勾起了夏小晴的馋虫。
“哇,看着就好吃!”夏小晴真心实意地赞叹,拉开椅子坐下。跑了一下午,又哭又笑,情绪大起大落,此刻闻到这朴素的食物香气,才觉得胃里早已空空如也。
江浩在她对面坐下,摘下眼镜放在一边,用纸巾擦了擦镜片上的雾气,重新戴上。他没说什么,只是拿起筷子,示意她:“吃吧。”
夏小晴早就等不及了,夹起一筷子面条,吹了吹,小心地送进嘴里。面条煮得软硬适中,汤头清淡却鲜美,荷包蛋的边缘焦香酥脆,蛋黄还是溏心的,用筷子一戳,金黄的蛋液流出来,混进汤里,更添一份浓香。
“好吃!”她含糊不清地夸道,埋头苦吃。是真的饿了,也是真的觉得好吃。这碗面,比学校食堂、比外面任何一家面馆的,都更合她胃口。
江浩吃得慢一些,但动作依旧不疾不徐。他吃东西的样子很认真,仿佛在完成一项必要的程序,但眉眼间带着运动后彻底放松下来的、淡淡的倦意和满足。两人都没怎么说话,餐厅里只有筷子碰触碗沿的轻微声响,和吸溜面条的声音。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城市的灯火次第亮起,透过没拉严的窗帘缝隙漏进来,在餐桌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一碗热汤面下肚,夏小晴觉得浑身都暖了起来,额头上甚至沁出了一层薄汗。胃里充实了,心也跟着踏实下来。她满足地呼出一口气,放下筷子,看着江浩还在慢条斯理地吃着最后几口面条。
“饱了?”江浩抬眼问她。
“嗯!超级饱!”夏小晴摸摸肚子,笑嘻嘻地说,“你煮的面就是好吃。比上次还好吃!”
江浩不置可否,低头把自己碗里的面汤也喝干净,然后才放下筷子,拿起纸巾擦了擦嘴。“下次,可以放点青菜。”他评论道,像在做实验总结。
“好呀!下次我来洗菜!”夏小晴自告奋勇。
江浩看了她一眼,没说话,但眼神里传达出“你确定你会?”的怀疑。
夏小晴看懂了,立刻抗议:“喂!洗菜我还是会的!别小瞧人!”
江浩几不可察地弯了下嘴角,没再继续这个话题,起身开始收拾碗筷。夏小晴也赶紧帮忙,把空碗摞在一起端进厨房。江浩负责洗,她就在旁边看着,有一搭没一搭地跟他说话。
“明天是不是腿会更酸啊?你要不要用热水泡一泡?”
“嗯。一会儿用。”
“明天还去实验室吗?”
“下午去。上午休息。”
“哦……那我明天下午有课,晚上……晚上一起吃饭吗?庆祝你拿冠军!”夏小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
江浩正低头冲洗着碗筷上的泡沫,闻言动作顿了一下,水流哗哗地冲在碗壁上。他侧过头,湿漉漉的手在毛巾上擦了擦,然后从旁边台面上拿起自己的手机,解锁,点开屏幕看了一眼。“明晚,系里有庆功聚餐。”他说,语气没什么起伏。
“啊……”夏小晴眼里的光瞬间黯淡下去,嘴角也耷拉下来。是了,他连拿两个冠军,还破了纪录,竺院那边肯定要庆祝的。她这个“外人”,好像确实没什么理由掺和。
看到她瞬间蔫下去的样子,像只被雨淋湿的小狗,江浩擦手的动作停住了。他看着她低垂的脑袋和微微抿起的嘴唇,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点:“聚餐应该不会很久。结束,我去找你。”
夏小晴倏地抬起头,眼睛又亮了起来:“真的?你来找我?”
“嗯。”江浩点头,移开视线,继续擦手,但耳根似乎有些不易察觉的微红,“想吃什么?”
“都行!”夏小晴立刻又开心起来,嘴角高高扬起,“你定!不过……别吃太油腻,你刚跑完,要吃点好消化的。要不……喝粥?或者吃点清淡的菜?”
“好。”江浩应下,把擦干的碗放进沥水架,转身看她,“你明天,接力决赛,不去了?”
“不去了。”夏小晴摇头,有点不好意思,“我这点水平,去了也是垫底,而且腿真的有点酸……你说了身体重要嘛。”她把他的话搬出来。
江浩似乎对她的“听话”很满意,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嗯。明天好好休息。”
碗洗好了,厨房也收拾干净。两人回到客厅。江浩走到沙发边坐下,拿起遥控器打开了电视,但没调台,只是让屏幕亮着,传出些无关紧要的背景音。他靠在沙发上,微微仰起头,闭着眼睛,手指无意识地揉捏着小腿的肌肉,眉头因为酸痛而微微蹙起。
夏小晴看着他疲惫的样子,心里那点因为明天能见面而升起的雀跃又淡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细细密密的心疼。她走过去,在他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下,犹豫了一下,小声问:“很酸吗?要不要……我帮你按按?”
话说出口,她自己先脸红了。这提议……好像有点过于亲密了。但看他揉腿那有点笨拙的样子,她又觉得,好像也没什么?
江浩揉腿的动作停了下来。他睁开眼,看向她。电视屏幕的光在他脸上明明灭灭,看不清他具体的神色。他沉默了几秒,就在夏小晴以为他要拒绝,正想找话圆过去时,他忽然“嗯”了一声,然后,很自然地把一条腿抬起来,架在了她面前的茶几上——茶几上铺着深灰色的绒布,倒也不脏。
夏小晴:“……” 这、这么直接的吗?
但话已出口,她只好硬着头皮上。她挪了挪位置,坐到他脚边的地毯上,面对着那条架在茶几上的、穿着灰色家居裤的长腿。心里像揣了只小兔子,砰砰乱跳。她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这是纯粹的、友爱的、助人为乐的肌肉放松,然后伸出手,轻轻放在他的小腿上。
隔着一层棉质布料,依然能感觉到下面肌肉的紧实和……因为运动后乳酸堆积而产生的、微微僵硬的触感。夏小晴脸更热了,手指都有点抖。她回忆着自己以前体育课老师教的、还有在网上看过的简单按摩手法,从脚踝上方开始,用拇指和手掌,不轻不重地按压、揉捏。
手下肌肉的触感硬邦邦的,但温度很高,隔着裤子都能感受到灼热。她按得有些生疏,力道时轻时重。江浩起初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随即放松下来,任由她动作。他依旧闭着眼,靠在沙发靠背上,只有在她按到某个特别酸胀的点时,喉间会溢出一声几不可闻的闷哼,或者眉头会皱得更紧些。
“这里很酸吗?”夏小晴感觉到手下肌肉的紧绷,放轻了力道,用指腹打着圈轻轻按揉。
“……嗯。”江浩从鼻腔里哼出一个模糊的音节。
夏小晴于是更小心地对待那块区域。客厅里只剩下电视里无聊广告的声音,和她手指按压布料发出的细微摩擦声。空气里弥漫着沐浴露的清香,和她身上淡淡的、水果糖一样的甜香,交织在一起,酝酿出一种静谧而微妙的氛围。
按了一会儿,夏小晴觉得自己的手有点酸,而且这个姿势实在有点别扭。她偷偷抬眼去看江浩,他依旧闭着眼,呼吸平缓,眉头舒展了些,似乎很舒服,甚至……有点昏昏欲睡?
“江浩?”她小声叫了他一声。
“嗯?”江浩没睁眼,只是从喉咙里发出一个慵懒的鼻音。
“你……要不要去床上躺会儿?这样按不舒服。”夏小晴提议,脸有点热。去床上……好像更奇怪了。
江浩这才缓缓睁开眼,眼底有一层薄薄的水汽,映着电视的光,显得有点迷蒙。他看了她几秒,似乎在判断她话里的意思,然后,点了点头,把腿从茶几上收回来。“好。”
他站起身,因为腿部的酸痛,动作稍微滞涩了一下。夏小晴赶紧也站起来,想扶他,又觉得好像小题大做。江浩自己稳住了身形,朝卧室走去。走了两步,他回过头,看向还站在原地有点手足无措的夏小晴,问:“你来吗?”
“啊?我……我就不用了吧?”夏小晴脸腾地红了,连连摆手,“我、我在客厅看会儿电视就行!”
江浩似乎才意识到自己话里的歧义,顿了顿,解释道:“帮我按一下……背。有点僵。” 他语气依旧平淡,仿佛在说“帮我递一下遥控器”。
原来是这样。夏小晴松了口气,但脸颊的热度一时半会儿退不下去。“哦……好、好吧。”
她跟着江浩走进卧室。江浩的卧室和他的人一样,简洁到近乎空旷。一张一米五的床,铺着深蓝色的床单被子,一个衣柜,一张书桌,一把椅子,再无他物。书桌上整齐地码放着几本书和一台笔记本电脑,窗帘是厚重的遮光布料,此刻拉得严严实实。
江浩走到床边,很自然地趴了下去,脸埋在枕头里,声音闷闷地传来:“麻烦了。”
夏小晴站在床边,看着床上趴着的人,他穿着宽松的家居服,但依旧能看出肩背流畅的线条。她心跳如擂鼓,手心有点冒汗。这情景……也太暧昧了吧?可看他那副完全信任、甚至带着点理所当然的样子,她又觉得自己是不是想太多了。
她定了定神,走过去,在床边坐下。犹豫了一下,伸出手,隔着棉质的家居服,轻轻放在他肩胛骨中间的位置。掌下的肌肉果然紧绷僵硬,像一块块硬石。她回想着刚才按腿的手法,开始用掌心按压、打圈。
“力道可以吗?”她问,声音有点干。
“……嗯。”枕头里传来模糊的回应。
夏小晴于是加大了些力气。她虽然没什么按摩技巧,但胜在手劲不算小,又带着十二分的认真。从肩膀到脊椎两侧,再到腰部,一点点揉捏按压。她能感觉到手下肌肉从最初的僵硬紧绷,慢慢变得柔软、松弛。江浩的呼吸也逐渐变得悠长平缓,似乎真的很享受,甚至偶尔会从喉咙里发出一点舒服的喟叹。
卧室里只开了一盏床头阅读灯,光线昏黄而柔和。空气里是他身上干净的沐浴露味道,和她自己因为紧张而微微发热的体温。安静的房间里,只有她手指按压布料的摩擦声,和他均匀的呼吸声。窗帘隔绝了窗外的车流人声,营造出一个与世隔绝的、私密而温暖的小空间。
夏小晴按得认真,渐渐也忘记了最初的紧张和羞涩,全神贯注在手下那些僵硬的肌肉上。直到江浩忽然开口,声音因为埋在枕头里而显得低沉模糊:
“今天,谢谢。”
夏小晴动作一顿,手指停留在他肩胛骨下方。“谢什么?”
“加油牌。”江浩侧了侧脸,露出小半张脸和一只眼睛,长长的睫毛在昏黄灯光下投出小片阴影,眼神有点慵懒,却很清亮,“还有……在终点。”
夏小晴的心跳又漏了一拍。她垂下眼,继续手上的动作,力道不自觉地放轻了些。“那个牌子……画得有点丑。”她小声说,有点不好意思。
“还好。”江浩又把脸埋回去,声音闷闷的,“能认出来。”
这算夸奖吗?夏小晴有点哭笑不得,但心里那点甜意又丝丝缕缕地泛上来。她想起下午他在终点朝她伸出手的样子,想起暮色中他说的那些话,手指下的肌肤似乎都变得滚烫起来。
“江浩,”她忽然叫他的名字,声音轻轻的,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嗯?”
“你以后……还会参加运动会吗?”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问这个。
江浩沉默了一会儿,似乎在思考。“看情况。”他说,然后补充,“如果还需要的话。”
“哦……”夏小晴应了一声,心里有点小小的失落。但很快她又振作起来,“那如果你参加,我还会去给你加油!做更好看的牌子!”
这次,江浩没有立刻回答。过了几秒,他才闷闷地“嗯”了一声,然后,似乎很轻地、几不可闻地,笑了一下。那笑声太轻,短促得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但夏小晴听到了。她手下动作一顿,嘴角也忍不住向上扬起。
又按了一会儿,夏小晴觉得差不多了,而且自己的手也真的酸了。她停下来,轻轻拍了拍江浩的背:“好啦,应该舒服点了。你好好休息吧,我……我先回学校了。”
江浩没动,依旧趴着,只是含糊地“嗯”了一声,听起来像是快要睡着了。
夏小晴看着他放松的后背,心里软成一片。她轻手轻脚地站起来,帮他拉了拉有些滑落的被子,然后关上床头灯,只留下门缝外客厅透进来的微光。她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床上隆起的身影,小声说了句“晚安”,这才轻轻带上了房门。
回到客厅,电视还在无声地播放着广告。夏小晴关掉电视,屋子里瞬间安静下来。她走到玄关,换上自己的鞋子,拿起包包和那袋没吃完的水果饮料,想了想,又折返回去,从袋子里拿出两个苹果,洗干净,放在餐桌的果盘里。又用便利贴写了张纸条:“记得吃水果。明天见。” 画了个小小的笑脸,贴在苹果旁边。
做完这些,她才真的离开。轻轻带上门,楼道里的声控灯应声而亮。走下楼梯,晚风带着深秋的凉意拂面而来,吹散了她脸上未褪的热度。她深深吸了一口清凉的空气,感觉胸腔里涨满了某种轻盈而饱满的情绪,让她几乎想要哼起歌来。
回到宿舍,苏晓她们还没回来,估计还在外面庆祝或者闲聊。夏小晴放下东西,先去洗了个热水澡,冲掉一身的疲惫和……莫名的躁动。热水冲刷过皮肤,带来熨帖的暖意,也让她纷乱的思绪稍稍平复。
擦着头发从浴室出来,她坐到书桌前,习惯性地拿起手机。屏幕亮起,锁屏上是她前几天随手拍的一张校园秋景,金黄的银杏叶铺了满地。她解锁,手指无意识地点开了微信。置顶的聊天框,备注是规规矩矩的“江浩”两个字。
她的指尖在那个名字上停留了片刻。脑海里又浮现出他汗流浃背冲过终点线的样子,他靠在梧桐树下说“没有你在终点,冲刺,没有方向”的样子,他穿着家居服在厨房煮面的样子,他趴在床上、因为她的按摩而发出舒服喟叹的样子……
心跳又开始不规律。一种冲动涌上来,强烈得无法忽视。
她点开那个聊天框,又点开他的头像——是一只简笔画的、表情严肃的卡通恐龙,和她买给他的那个抱枕上的图案一样。然后,她的手指移到了右上角,点开“备注和标签”。
删掉原来的“江浩”两个字。
指尖在虚拟键盘上悬停了几秒,然后,带着一点隐秘的羞怯和巨大的甜蜜,她一个字一个字地,郑重地输入:
“A. 江浩”
想了想,又删掉,重新输入:
“我的冠军”
打出来,自己看着都觉得脸颊发烫,太肉麻了,而且……好像有点过于张扬了?他要是看到了……虽然他不怎么看微信,但万一呢?
删掉。咬着嘴唇想了想,眼睛亮了一下,再次输入:
“♂️”(一个奔跑的小人和一道烟)
这个好!又形象又可爱,还只有她自己能懂。但好像……不够特别?她想要一个独一无二的、只属于她的备注。
手指在屏幕上无意识地划拉着,最后,定格在了一个她偷偷存了很久、却从未用过的颜文字上:
“ (◍•ᴗ•◍)”
一个简单的笑脸,加一颗爱心。看起来人畜无害,甚至有点幼稚。但只有她知道,那颗小心心里,藏着多少今天赛道上呼啸的风声,终点线后滚烫的汗水,暮色中笨拙的真心,和此刻胸腔里满溢的、几乎要溢出来的甜蜜。
就这个了。她抿着嘴,偷偷地笑,脸颊发烫,指尖却坚定地点了“完成”。
聊天框顶端的备注,从冷冰冰的“江浩”,变成了带着温度和色彩的颜文字。仿佛只是看着这个小小的变化,心里那份无处安放的悸动,就找到了一个妥帖的、秘密的存放处。
她退出来,看着置顶那个突然变得可爱的备注,心里像有无数个小泡泡“噗噗”地冒上来,甜得发慌。她点开对话框,上一次聊天还停留在昨天,她问他明天几点比赛,他回了两个字:“上午。”
想了想,她指尖在屏幕上跳跃,打下一行字:
“我回到宿舍啦!苹果记得吃!还有,按摩手法不错吧?(^▽^)”
发送。
几乎在消息发出去的瞬间,屏幕上方就显示“对方正在输入…”。夏小晴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紧紧盯着屏幕。
几秒钟后,消息进来。
“A. 江浩”:“嗯。到了。苹果,看到了。手法,还行。”
还是他那副言简意赅、惜字如金的样子。但夏小晴盯着那个“还行”,嘴角却忍不住高高扬起。从他嘴里说出来的“还行”,基本就等于“很好”了。
她又发:“那你早点休息!记得用热水泡泡腿!明天见!(๑′ᴗ‵๑)”
这次,过了几秒,才收到回复。
“A. 江浩”:“嗯。你也是。晚安。”
没有表情,没有多余的符号。但夏小晴看着那简单的“晚安”两个字,却仿佛能看到他此刻可能正靠在床头,看着手机,表情平静,或许耳根还带着一点点未散尽的热度。
“晚安!”她飞快地回过去,后面跟了一个月亮的表情。
放下手机,夏小晴扑倒在自己的小床上,把脸埋进柔软的枕头里,无声地尖叫,双腿忍不住在空中乱蹬了几下。胸腔里涨满了甜蜜的、轻盈的、快要爆炸的情绪。今天发生的一切——震耳欲聋的呐喊,他冲刺时的侧脸,终点线后的汗水与紧握的手,暮色梧桐下的笨拙告白,一碗简单的热汤面,还有此刻手机里那个只有她知道的、悄悄改变的小小备注——像一场绚丽而真实的梦境,将她整个人包裹。
她翻过身,仰面躺着,看着天花板。窗外,城市的霓虹灯光透过窗帘缝隙,在天花板上投下变幻的光斑。她抬手,轻轻触碰了一下领口下方的银杏叶胸针。月光石冰凉依旧,但贴着皮肤久了,也染上了她的体温。
她想起他朝她伸出手时,掌心滚烫的温度。想起他靠在她怀里,疲惫而放松的呼吸。想起他说“没有你在终点,冲刺,没有方向”时,那双沉静眼眸里,清晰映出的、她的影子。
脸颊又开始发烫。她把滚烫的脸颊埋进枕头,嘴角却抑制不住地上扬,翘起一个傻乎乎、甜蜜蜜的弧度。
手机屏幕暗了下去,但那个新改的备注,和那句简单的“晚安”,却像两颗小小的、发光的种子,被妥帖地安放在心底最柔软的角落,静待发芽,生长,在往后的每一个平凡或特别的日子里,悄然绽放。
窗外秋风依旧,带着深秋的凉意。但这个小房间里,少女悸动的心跳和无声的傻笑,却汇成了一片温暖而私密的海洋。月光石胸针在她的锁骨下方,随着呼吸微微起伏,闪烁着幽微的、静谧的蓝白色光泽,像守护着一个只有月光知晓的、甜蜜的秘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