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中旬,南京。
梧桐叶已染上大片金黄,在连绵的秋雨里湿漉漉地贴着地面,空气里弥漫着清冷的桂花残香与潮湿的泥土气息。南京师范大学随园校区,被誉为“东方最美校园”,此刻在雨幕中更显幽深静谧,飞檐翘角的古典建筑与参天古木,都蒙上了一层朦胧的水汽。
沈佳怡撑着一把透明的长柄伞,从文学院那栋古朴的教学楼里走出来。她今天穿着一件米白色的针织开衫,里面是浅杏色的棉质连衣裙,裙摆到小腿,露出一截穿着浅口单鞋和白色短袜的脚踝。雨丝斜斜地打在伞面上,发出细密的沙沙声。她走得不快,步履从容,带着一种文科生特有的、被书香浸润过的沉静气质。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她拿出来看,是男友周明轩发来的消息:「实验数据有点问题,导师留我们组开会,晚饭你自己先吃,别等我。爱你。」
很典型的物理系大四直男式报备,交代事项,附带一个略显生硬的“爱你”,算是他表达情感的方式。沈佳怡唇角弯了弯,回复:「好,别太晚。记得吃晚饭。」 收起手机,她继续沿着被雨水洗得发亮的青石板路往前走。路过图书馆,透过巨大的落地玻璃窗,能看到里面灯火通明,坐满了埋头苦读的学生。她脚步未停,转向另一条通往宿舍区的小路。
她确实饿了。下午连续两节古代文学专题课,老师讲得深入,她笔记记得也认真,耗神不少。本想和周明轩一起去食堂,或者去后街那家新开的云南菜馆试试,现在看来只能一个人解决了。
路过教育超市,她进去买了一盒鲜牛奶和一个菠萝包,打算随便对付一下。结账时,看到旁边货架上摆着的、包装熟悉的一款柠檬糖,她目光停顿了半秒。那是江浩高中时常吃的牌子,提神用。她记得,他做题做到烦躁时,会剥一颗丢进嘴里,眉头紧蹙着,脸颊微微鼓起,然后继续和物理卷子死磕。而林沐雪,那时候总会笑嘻嘻地从他笔袋里“偷”两颗,分她一颗。
思绪只是飘忽了一瞬,沈佳怡拿起牛奶和面包,付了款,走出超市。雨似乎小了些,成了毛毛细雨。她没有立刻回宿舍,而是撑着伞,绕到了不远处的“西山”脚下。这里有一小片池塘,秋雨落在水面上,漾开无数细小的涟漪,几片早凋的荷叶残破地立在水中,显得有些寂寥。她在池塘边的亭子里坐下,放下伞,拿出还带着温度的菠萝包,小口吃起来。
这里是校园里相对僻静的一角,雨天更是人迹罕至。只有雨打荷叶、风吹树叶的声响,衬得四周格外安静。沈佳怡喜欢这种安静,能让她暂时从繁复的文献、密集的课程、以及……那些剪不断理还乱的人际关系中抽离出来,获得片刻喘息。
她是“全知枢纽”。这个词是她自己私下定义的。从初中到高中,再到如今散落在不同城市的大学,她几乎是看着江浩和林沐雪那场短暂又影响深远的“纠葛”从头到尾发生的人。她知道林沐雪最初对江浩那种少女情怀的悸动,也最清楚后来事态是如何一步步滑向不可挽回的。
沈佳怡咬着菠萝包,甜腻的口感在嘴里化开,记忆却仿佛被这熟悉的味道带回了高中时代。那时候的林沐雪,明媚活泼,是班里人缘极好的女生,对沉默寡言但成绩顶尖、气质干净的江浩产生好感,几乎是顺理成章的事。起初,一切似乎都很好。林沐雪会找各种借口接近江浩,问他题目(尽管她理科并不差),在他打球时递水,在他值日时“恰好”留下来帮忙。而江浩,那个对大多数人际关系都显得有些笨拙和疏离的江浩,面对林沐雪主动的、热烈的靠近,起初是有些无措的,但沈佳怡看得出来,他并非无动于衷。他会很认真地解答林沐雪那些“幼稚”的问题,会默默喝掉她递来的水,会在她叽叽喳喳说话时,虽然没什么表情,但眼神是专注的。
变化是悄然发生的。林沐雪是那种需要被关注、被认可的女生,她的世界里充满了朋友、热闹和各种校园活动。而江浩,他的世界核心是他的学业、竞赛和那些旁人难以理解的、关于算法和逻辑的思考。他表达关心的方式很直接,也很“直男”——看到林沐雪感冒,会默默把药放在她桌上;知道她为了文艺汇演排练到很晚,会去便利店买好热牛奶和面包,托沈佳怡转交(因为他自己不好意思);林沐雪数学考砸了心情低落,他会花整整一个晚自习的时间,把自己的笔记整理得清清楚楚,标出重点和易错点给她。
但这些细致笨拙的好,似乎并不能完全满足林沐雪在情感上的某些期待,或者说,与林沐雪所处的那个热闹的、需要即时反馈和热烈回应的社交圈,有些格格不入。沈佳怡记得,有一次班级组织去春游,林沐雪和她那群朋友玩得正嗨,江浩拿着瓶水,默默在旁边站了好久,想递给她,却几次都插不上话,最后只是把水放在了她旁边的石头上,默默走开了。林沐雪直到渴了才看到那瓶水,拿起来喝了一口,笑着对朋友说:“谁放这儿的?还挺贴心。” 她甚至没往江浩那边看一眼。沈佳怡看到,当时坐在不远处的江浩,垂下眼睫,继续看手里的书,但翻页的手指,停顿了很久。
类似的事情还有很多。林沐雪并非有意冷落,她只是……习惯了被众星捧月,习惯了成为焦点,习惯了江浩那种沉默的、守在身后的好,甚至,或许在潜意识里,觉得江浩的“无趣”和“不合群”,在她们那个小圈子里,并不是什么值得炫耀的事情。所以,当朋友问起她和江浩的关系时,她会含糊其辞,或者笑着说“就是同学啊”;当江浩偶尔尝试加入她们的话题时(虽然往往因为话题不搭而失败),她会很快把话题引开;当江浩在竞赛中又拿了奖,她可能只是在别人提起时,附和着说一句“好厉害”,然后转头就聊起了新出的明星八卦。
沈佳怡看得分明,江浩眼中最初那点因为林沐雪的主动靠近而燃起的光亮,在一次次的忽视、岔开话题、以及那种无意识的、将他排除在她的核心社交圈外的举动中,逐渐黯淡下去。他不再试图参与她们热闹的讨论,不再主动递水,甚至不再托她转交东西。他退回自己的世界,更加专注于学习,也更加沉默。只是在林沐雪偶尔又因为什么事(比如和闺蜜闹别扭,或者考试压力大)来找他倾诉时,他依然会安静地听,给出理性但未必中听的建议,然后看着林沐雪带着并未完全疏解的情绪离开,继续投入她那个喧嚣的世界。
那是一种缓慢的、凌迟般的失望。没有激烈的争吵,没有明确的决裂,只是一个少年刚刚尝试向外探出的、敏感又笨拙的触角,在一次次的落空和冷淡反馈中,慢慢地、彻底地缩了回去,并且包裹上了更坚硬的壳。以至于后来,当林沐雪可能在某次深夜emo后,或者在与更“有趣”的男生对比后,忽然又想起江浩那种沉默踏实的好,尝试再靠近时,发现那扇门已经关上了。江浩依然是那个礼貌的、成绩优异的同学,但两人之间,已经隔了一层看不见却坚固无比的冰墙。
沈佳怡理解林沐雪。年少时的虚荣、怯懦,对热闹的渴望,对“合群”的在意,以及尚未成熟的情感认知,让她做出了那些选择。她也理解江浩。他的骄傲和内敛,让他无法忍受那种被置于次要地位、被随意对待的感觉。他的情感纯粹而直接,给予时是百分百,收回时,也是彻底的、不留余地的。
而她,作为两人共同的朋友,作为那个眼睁睁看着一切发生却无力阻止的“旁观者”,只能看着江浩日益封闭,看着林沐雪后来隐隐的懊悔,也看着两人渐行渐远,直到毕业,天各一方,几乎断了联系。
后来,林沐雪去了复旦,和那个叫徐朗的学长谈恋爱,又分手。这些,她是从零星的朋友圈,以及偶尔与林沐雪断断续续的聊天中拼凑出来的。林沐雪很少主动提徐朗,提分手更是语焉不详,只是语气里那种挥之不去的疲惫和迷茫,沈佳怡能感觉到。她同样能感觉到,林沐雪对过去的悔意,那种“如果当初……”的假设,像幽灵一样,偶尔会出现在她们深夜的聊天记录里,天亮后又迅速被撤回或掩盖。
沈佳怡不知道林沐雪是否清楚,她对江浩的伤害,并非某个瞬间的“拒绝”,而是一次次看似无心、却累积起来的冷落和忽视,是如何将那个本就内敛的少年,一步步推向了彻底的情感隔离。但作为朋友,她无法,也不忍去点破这一点。有些伤口,需要当事人自己去领悟,去和解,或者,带着它继续生活。
沈佳怡喝了一口牛奶,冰凉的液体滑入喉咙,驱散了面包的甜腻。她拿出手机,点开那个名为“三人行(永远缺一人)”的三人小群。这个群是高中毕业时建的,除了刚建群时热闹过一阵,后来就几乎沉寂了。江浩从不说话,林沐雪偶尔分享歌曲或风景照,她负责点赞或简单回应。最近一条消息,还是中秋节时林沐雪发的一张复旦夜空又大又圆的月亮照片,她回了一句“同赏”,江浩则毫无反应。
她点开林沐雪的朋友圈。最新一条是三天前,一张黄昏时分的照片,看背景是复旦光华楼前的草坪,天空被晚霞染成绚烂的橘红色,配文很简单:「秋日黄昏。」 再往前翻,是一些课程作业的吐槽,看的书和电影分享,偶尔有和闺蜜逛街吃饭的合影,笑容明媚,看不出太多分手的阴霾。但沈佳怡知道,林沐雪擅长展示阳光的一面,将阴影妥善收藏。
她犹豫了一下,点开和林沐雪的私聊对话框。上一次聊天,是两周前,林沐雪问她南京秋天哪里看红叶最好,她推荐了栖霞山和明孝陵。对话止于林沐雪的一个“谢谢”表情包。
指尖在屏幕上悬停片刻,沈佳怡打字:「南京最近一直下雨,湿冷湿冷的。你那边天气怎么样?」 发送。
几乎是立刻,对话框上方显示“对方正在输入…”。几秒后,林沐雪的回复跳了出来:「上海今天大晴天!阳光好得不得了,就是风有点大。你那儿又下雨啦?记得多穿点,别感冒。」
典型的林沐雪式回复,轻快,关心,带着她特有的、能让人心情明朗起来的活力。沈佳怡仿佛能看到她在手机那头,也许正走在洒满阳光的校园路上,眯着眼笑着打字的样子。
沈佳怡:「嗯,穿着厚外套呢。你怎么样?忙吗?」
林沐雪:「还行吧,大三了,专业课多,还要准备一些乱七八糟的申请材料,头大。不过今天天气好,下午没课,我刚从图书馆出来,准备去北区食堂吃个早晚饭,然后晚上有个读书会。」
很平常的分享。沈佳怡手指动了动,想问「和徐朗……最近有联系吗?」,或者更直接一点,「你……知道江浩最近怎么样吗?」 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这些问题太突兀,太越界。她和林沐雪依然是朋友,但有些界限,经过时间和往事的洗礼,变得格外敏感。
最终,她只是问:「读书会?什么主题?」
林沐雪:「一本拉美小说,《幽灵之家》,有点厚,我才看了一半。不过主讲人挺厉害的,是历史系的一个师兄,听说讲得特别有意思,我去蹭听一下。」
沈佳怡:「听起来不错。我们这边最近有个关于宋代市民文化的讲座,我也打算去听听。」
两人就这样,隔着几百公里的距离,靠着手机屏幕,聊着各自校园里无关痛痒的日常。聊最近读的书,吐槽难啃的论文,分享食堂新出的难吃或好吃的菜,抱怨南京的阴雨和上海刮个不停的大风。谁都没有提起那个共同认识的名字,没有提起那些埋在时光深处的旧事,也没有提起彼此感情生活的最新状况。
但沈佳怡能感觉到,林沐雪的文字背后,似乎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强撑着的活跃。她回复的速度很快,话题一个接一个,语气词和表情包用得比平时更多,像是生怕冷场,或者,像是用这种表面的热闹,掩盖某种内在的空茫。
而她自己,又何尝不是?在周明轩面前,她是体贴懂事的女友,支持他繁重的学业和实验,不过多打扰;在父母家人面前,她是乖巧有主见的女儿;在同学朋友面前,她是温和好相处的沈佳怡。只有在这种独自一人的雨天,面对这个知晓彼此最多过往秘密的老友时,她才允许自己流露出一丝疲惫,和那种作为“枢纽”的、无法言说的孤独。
她知晓太多,共情太多,因而也承担了太多无声的重量。她希望江浩好,真心为他能打开心扉、尝试新的感情而高兴;她也希望林沐雪能从过去的桎梏和眼下的失落中走出来,找到属于自己的踏实幸福。但这两者之间,似乎存在着某种隐微的、连她这个“全知者”也难以完全调和的张力。
“佳佳,有时候我觉得,你好像活得太明白了,明白得让人心疼。” 林沐雪有一次在深夜打来电话,声音带着醉意(后来知道她是和室友喝了一点果酒),突然没头没脑地说了这么一句。
沈佳怡当时只是笑笑,说:“明白不好吗?难得糊涂才是福气。”
“不好。” 林沐雪在电话那头固执地说,“太明白了,就看清楚太多东西,也……太累了。像我,糊里糊涂的,做错了选择,伤害了人,自己也不好过,但至少……没那么累。”
沈佳怡当时没有反驳。累吗?或许是有一点。但比起糊涂带来的、事后难以收拾的残局,她宁愿选择清醒地承担这份“明白”的重量。只是,看着林沐雪如今似乎仍在旧日阴影与当下迷茫中徘徊,她有时也会想,自己当年的“旁观”,是否也算一种另一种形式的“不作为”?如果当时,她能更早、更明确地提醒林沐雪,或者,能给江浩一些更直接的安慰,事情会不会不一样?
没有答案。时光无法倒流。每个人都要为自己的选择负责,消化其后果。她能做的,也只是在当下,给予朋友所能给予的、恰如其分的陪伴。
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天色昏暗下来,远处的路灯次第亮起,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投下昏黄的光晕。沈佳怡吃完最后一口面包,喝光牛奶,将包装袋和盒子收好,起身准备离开亭子。
手机又震了一下,是林沐雪发来一张照片。照片里是复旦北区食堂的某个窗口,队伍排得老长,林沐雪的手出镜,指着一块写着“今日特供:糖醋小排”的小黑板,配文:「看!运气真好!今天有糖醋小排!我决定就排这个了!看起来超级好吃![图片]」
照片拍得随意,甚至有点模糊,但那种发现美食的简单快乐,却透过屏幕传递过来。沈佳怡看着照片里那模糊的“糖醋小排”几个字,嘴角不自觉地上扬。林沐雪就是这样,容易被一点小事点燃快乐,像个小太阳,哪怕自己心里有阴霾,也努力先把光热散发给周围的人。
她回复:「恭喜。多吃点。」 想了想,又加了一句,「记得拍个成品图给我看看,解解馋。」
林沐雪回了一个“OK”的手势,然后说:「不说了,到我点餐了!晚上读书会结束再聊!」
沈佳怡:「好,去吧。」
对话暂时中止。沈佳怡收起手机,拿起伞,走出亭子。雨后的空气格外清冽,带着泥土和草木的芬芳。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将那些纷繁的思绪暂时压下。
无论过去如何,无论未来怎样,生活总是在继续,以它自己的步伐。南京的秋雨会停,上海的风也会息,每个人都在自己的轨道上,处理着自己的课业、人际、以及那些只有自己才知道的心事。她这个“枢纽”,能做的,或许也只是在各自前行时,给予一点遥远的、无声的关注,和必要时,一声轻轻的问候。
她撑着伞,走在湿漉漉的、泛着路灯微光的石板路上,身影渐渐融入校园暮色之中。而此刻,几百公里外的上海,复旦大学,则是另一番景象。
与南京的阴雨连绵不同,上海这天是个难得的秋高气爽的好天气。天空是澄澈的蔚蓝色,飘着几缕淡淡的云絮,阳光明亮却不炙热,风确实有些大,吹得光华楼前的旗子猎猎作响,也卷起路边的梧桐落叶,打着旋儿飞舞。
林沐雪刚从图书馆出来,手里抱着几本厚厚的参考书和笔记本。她今天穿了件焦糖色的宽松毛衣,搭配牛仔裤和白色板鞋,长发扎成高马尾,随着她的步伐在脑后轻快晃动。阳光照在她脸上,白皙的皮肤几乎透明,她微微眯起眼,适应着室外明亮的光线。
刚才在图书馆,她试图啃下一篇关于媒介融合的英文文献,看得头昏脑胀。大三的课业压力确实不小,各种论文、pre、小组作业接踵而至,还要分心准备下学期的交流申请,以及……思考一些更长远、更让人迷茫的问题。
比如,未来。比如,感情。
和徐朗分手已经快两个月了。最初的那种如释重负和解脱感早已过去,随之而来的是一种淡淡的空虚和不确定。分手是她提的,徐朗没有过多纠缠,只是沉默地接受了,之后两人便退回到普通同学,甚至比普通同学更疏远的关系。同一个学校,偶尔在校园里遇见,也只是点头示意,便擦肩而过。没有狗血剧情,没有撕心裂肺,平静得甚至有些乏味。
分手后,身边不乏嘘寒问暖、试探接近的男生。但林沐雪都婉拒了。她不是不想谈恋爱,只是……似乎失去了那种心动的能力和勇气。有时候,她会不由自主地想起更久远的以前,想起高中时那个总是坐在教室后排、沉默寡言、但眼神清亮的清瘦少年。想起自己曾经怎样被他的专注和那份与众不同的沉静气质吸引,怎样笨拙地靠近,又是怎样,在周围的喧闹和自己的虚荣心中,一次次地,无意识地,将他推远。她记得他递过来却被她随手放在一边的笔记,记得他想加入话题时自己的岔开,记得朋友起哄时自己含糊的否认……那些细节,当时不觉得,现在回想起来,却像一根根细小的针,密密地扎在心上,不剧烈,但绵长地疼。
她知道江浩去了浙大,知道他依旧优秀得令人瞩目。从零星的老同学那里,从沈佳怡偶尔含蓄的提及中,她大概知道他的一些近况。他似乎一直独来独往,专注于学业和竞赛,感情生活一片空白。这让她在隐隐的愧疚之余,又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的情绪。她似乎希望他一直这样,用这种方式证明她当年造成的伤害之深,又似乎害怕他真的就这样一直一个人,那她的罪过仿佛就更重了。但隐约又觉得,以江浩的性格,如果真的彻底封闭了心门,似乎也……是情理之中。毕竟,是她亲手将那颗刚刚为她跳动得有些笨拙的心,一点点冷却,直至冰封。
手机震动,是沈佳怡发来的消息,问天气。林沐雪从纷乱的思绪中回过神,快速回复。和沈佳怡聊天是轻松的,她们有共同的过去,有相似的文科生思维,能聊书本,聊电影,聊那些细腻的感受。沈佳怡像一处宁静的港湾,让她可以暂时停泊,不必伪装阳光,也不必深陷阴郁。
她告诉沈佳怡自己要去北区食堂,拍下糖醋小排的窗口发过去。看到沈佳怡回复的“恭喜。多吃点。”和“记得拍个成品图给我看看,解解馋。”,她忍不住笑了。佳怡总是这样,体贴又带着点可爱的“较真”。
排了十几分钟的队,终于打到了一份色泽诱人的糖醋小排,又配了清炒豆苗和米饭。她找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果然拍了张照片发给沈佳怡。红亮的排骨,翠绿的豆苗,洁白的米饭,在午后的阳光下,看起来让人很有食欲。
她拿起筷子,小口吃着。糖醋汁调得恰到好处,酸甜适口,排骨炸得外酥里嫩。可是,吃着吃着,那种空落落的感觉又悄然浮现。美食带来的短暂愉悦,无法填满内心某个角落的空洞。她想起以前,和徐朗在一起时,也常来食堂吃饭。他总是很快吃完,然后拿出手机看邮件或文献,她则慢吞吞地吃着,看着周围成双成对、边吃边聊的情侣,心里会泛起一丝羡慕,以及一丝对自己这段关系的怀疑。
而现在,她一个人坐在这里,慢条斯理地吃着饭,看着窗外走过的人群。有手牵手的情侣,有嬉笑打闹的室友,有行色匆匆的独行者。每个人似乎都有自己的方向,有明确的归属。而她呢?
吃完饭,她收拾了餐盘,慢慢往举行读书会的教学楼走去。风很大,吹乱了她的马尾,她用手拢了拢。路过篮球场,里面传来激烈的奔跑声和喝彩声,充满青春的活力。她驻足看了一会儿,那些奔跑跳跃的身影,模糊又清晰。曾几何时,她也是球场边呐喊助威的一员,目光紧紧追随着某个清瘦而专注的身影。只是那时候,她的目光追逐之余,总会分心去看旁边闺蜜的反应,去听周围人的议论,去在意自己是不是“合群”……她从未真正地、全身心地,只为他一个人欢呼过。
摇摇头,甩开那些不合时宜的、带着痛感的回忆。她加快脚步,走向教学楼。读书会或许是个不错的选择,至少能让自己的大脑被别人的思想和故事占据,暂时忘却那些理不清的烦扰。
晚上七点,读书会准时开始。主讲的历史系师兄果然博学又风趣,将一本厚重的拉美小说讲得深入浅出,引人入胜。林沐雪坐在角落,听得入神,不时在笔记本上记录几句。当师兄讲到小说中家族几代人因骄傲、误解与一次次错失的沟通,最终导致亲情与爱情分崩离析的悲剧时,她的笔尖顿住了。
骄傲。误解。错失的沟通。
这几个词,像小小的锤子,重重敲打在她心上。她想起自己当年,是不是也因为年少无知的骄傲,因为害怕“不合群”的虚荣,因为一次又一次错失沟通的机会,或是干脆拒绝了他尝试的沟通,而最终导致了那场无声的、却影响深远的疏离?时过境迁,再去追问“如果”已无意义。他现在……似乎已经有了新的可能。那个照片里模糊的侧影……
读书会结束,已是晚上九点多。走出教学楼,夜风带着凉意扑面而来。林沐雪裹紧了毛衣外套,随着人流往宿舍走。手机上有沈佳怡发来的消息,问她读书会怎么样。她简单回了几句,说很有意思,受益匪浅。
走在回宿舍的路上,两旁路灯昏黄。她抬头看了看天空,上海的天空难得能看到几颗星,微弱地闪烁着。南京此刻,应该还在下雨吧?佳怡在做什么?周明轩的实验结束了吗?而杭州……那个她从未去过、却因为某个人的存在而变得特殊的城市,今夜又是怎样的天气?
她点开那个沉寂已久的三人小群,最后一条消息还是她发的那张月亮照片。指尖在江浩那个从未亮起的头像上停留片刻,最终还是没有点开。她退出群聊,点开沈佳怡的对话框,打字:「佳怡,你说,人是不是总是在失去后,才学会珍惜?或者,即使学会了,也再也回不去了?」
消息发送出去,她有些后悔。这话太沉重,太情绪化,不该拿来打扰佳怡。但没等她撤回,沈佳怡的回复已经过来了,很快,很简短,却像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子,漾开层层涟漪。
「沐雪,重要的不是回不回去,而是有没有勇气,继续往前走。过去是影子,跟着你,但别让它挡住你前面的光。」
林沐雪站在宿舍楼下,看着屏幕上这行字,久久没有动。夜风吹起她额前的碎发,有些凉。但沈佳怡的话,却像一道微光,穿透了她心中弥漫的迷雾。是啊,过去是影子,是她亲手塑造的、无法更改的过去。而她,需要找到自己前面的光。那道光是她的学业,是她未来的职业,是她要成为的、更好的自己,或许,也可能在未来,是另一个能真正懂得她、珍惜她,而她也愿意全心珍惜的人。
但在此之前,她需要先学会,不再被过去的影子笼罩,不再为曾经的“错失”过度苛责自己,也不再对无法挽回的人和事,抱有不切实际的幻想。
她抬起头,深深吸了一口清冷的空气,打字回复:「嗯,我知道了。谢谢你,佳怡。晚安。」
然后,她收起手机,快步走进了温暖的宿舍楼。明天,还有新的课,新的书,新的日子。而过去,就让它安静地待在影子里吧。至于那道“光”在哪里,她需要自己去找,一步一步,坚定地往前走。
与此同时,南京师范大学的女生宿舍里,沈佳怡看着林沐雪最后回复的“晚安”,轻轻叹了口气,将手机放在枕边。她了解林沐雪,就像了解另一个自己。有些心结,需要自己慢慢解开。她能做的,只是在合适的时候,递上一句话,一盏灯,或者,仅仅是一个倾听的耳朵。至于江浩,他有他的路要走,有他新的可能要去探索。她为他高兴,也祝福他能真正走出过去的阴影,拥抱新的温暖。
窗外的雨不知何时又淅淅沥沥地下了起来,敲打着窗玻璃。两个女孩,在两座不同的城市,在不同的雨夜或晴空下,怀揣着各自的心事,在青春的迷宫里,继续着她们的寻找与前行。而连接她们的,是那些共同的记忆,和一份即使遥远、也未曾真正断绝的懂得与牵挂。而那个曾将她们微妙联系在一起的少年,也正在他自己的轨道上,走向属于他的、新的光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