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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0章 幸福的悖论



(时间:一周后,周六晚)


(地点:浙江大学紫金港校区 小剧场)


晚六点四十分,小剧场内已是人声鼎沸。相较于一周前的半决赛,今晚决赛的热度显然更上层楼。能容纳五百人的观众席座无虚席,过道和后墙边也站满了人。空气中弥漫着兴奋的窃窃私语、翻动秩序册的哗啦声,以及相机镜头伸缩的轻微“咔嚓”声。灯光将舞台照得雪亮,深红色的幕布沉重地垂着,衬托出舞台中央那两排相对而设、擦得一尘不染的木质辩论席,以及上方高悬的红色横幅——“浙江大学‘启真杯’校园辩论赛决赛”。


舞台左侧,是反方“竺可桢学院”代表队的席位。一辩苏晓正在最后一次核对立论稿的要点,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轻点,显得有些紧绷;二辩沈浩然则不断调整着领带,深呼吸,试图平复过于急促的心跳,目光不时瞟向对面正方的席位,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三辩夏小晴坐在他们中间,看似平静地翻阅着手中的资料卡片,但微微抿起的唇线和偶尔快速眨动的眼睫,还是泄露了她内心的波澜。她的目光,更多时候落在身边那个最沉静的身影上。


江浩坐在四辩的位置上,一身合体的藏青色西装,白衬衫的领口扣得一丝不苟。他没有看资料,也没有和队友做最后的交流,只是微微向后靠着椅背,眼帘半阖,双手交叠置于身前,指节修长干净。暖色的舞台灯光落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让他整个人看起来像是沉浸在某种与周遭喧嚣隔绝的静谧气场中。唯有偶尔抬起眼,扫视全场或看向评委席时,那目光中一闪而过的锐利,才让人记起他是今晚反方最核心的辩手,也是对方最需要警惕的对手。


“别紧张,” 江浩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在三位队友耳边响起,他并没有转头,依旧维持着原来的姿势,“记住我们准备的逻辑链条,盯紧‘幸福感的主观性与社会性根基’、‘自我实现的评价依赖’、‘人际支持的不可替代性’这三个主攻点。自由辩论听我信号。”


他的声音平稳得像是在陈述一个既定事实,没有丝毫起伏,却奇异地让苏晓点桌面的手指停了下来,让沈浩然调整领带的动作恢复了自然,也让夏小晴略微急促的呼吸平缓了些许。是的,他们准备得很充分,从拿到反方立场“人的幸福,主要来源于人际关系”开始,过去一周,在江浩近乎严苛的逻辑推演和模拟攻防下,他们已经将这个看似感性、依赖例证的立场,构建成了一套兼具哲学深度、心理学依据和社会学观察的严密体系。


舞台右侧,正方“计算机科学与技术学院”代表队也已就位。四位辩手同样严阵以待,眼神中充满自信。他们选择的“人的幸福,主要来源于自我实现”这一立场,在崇尚个人奋斗、追求卓越的顶尖学府中,似乎天然带有某种说服力。


七点整,剧场灯光暗下,只留两束追光分别打在主持人席和辩论席上。校辩论队指导老师周老师,同时也是今晚决赛的主席,身着笔挺的西装,稳健地走上台,简单的开场和评委介绍后,他拿起手卡,用清晰洪亮的声音宣布:


“各位老师,各位同学,大家晚上好。经过数轮激烈角逐,浙江大学‘启真杯’校园辩论赛终于迎来了最终的决赛。本场决赛的辩题是——‘人的幸福,主要来源于自我实现,还是人际关系’。”


他略微停顿,目光扫过台下翘首以盼的观众,继续道:“正方,计算机科学与技术学院代表队,他们所持立场是——‘人的幸福,主要来源于自我实现’;反方,竺可桢学院代表队,他们所持立场是——‘人的幸福,主要来源于人际关系’。”


宣布完立场,周老师看向双方辩手,语气严肃而期待:“请双方辩手牢记辩论规则,秉承追求真理的态度,展现思辨风采。现在,比赛开始!首先,有请正方一辩进行开篇立论,时间为三分钟,计时开始。”


正方一辩是位戴眼镜的男生,语速快而清晰,充满激情:“谢谢主席,评委,对方辩友,大家好。今天我方的观点是,人的幸福,主要来源于自我实现。何为幸福?积极心理学奠基人塞利格曼指出,持久的幸福来源于优势与美德的发挥,即‘实现论幸福观’,这正是自我实现的核心。马斯洛需求层次理论顶端,便是自我实现。幸福是主观的,但更是主动的。它不依赖于外界的给予,而根植于内在潜能的绽放。当我们攻克难题,达成目标,实现个人价值时,那种由内而生的成就感、满足感、掌控感,是任何外在关系都无法替代的、最根本的幸福源泉。纵观历史,推动社会进步的科学家、艺术家、思想家,他们的巨大幸福感,首先来自对真理的探索、对美的创造、对思想的实践,即自我实现的过程。即使身处孤独甚至非议,这种因自我实现而来的幸福,依然璀璨而持久。反之,若将幸福主要寄托于易变的人际关系,则如空中楼阁,随时可能崩塌。因此,我方坚信,挖掘内在潜力,实现自我价值,才是通往持久幸福的主要通途。谢谢!”


立论完毕,掌声响起。正方开篇气势很足,理论扎实,指向明确。


“请反方一辩进行开篇立论,时间三分钟。”


苏晓站起身,她今天将长发利落地束起,显得格外干练。她深吸一口气,目光坚定地看向评委和观众,声音清亮:“谢谢主席,评委,对方辩友。对方辩友描绘了一幅通过自我奋斗抵达幸福彼岸的动人图景。然而,我方必须指出,将幸福主要归于自我实现,是一种忽略了人之社会本质的、过于理想化甚至孤立的幸福观。人是社会关系的总和,这是马克思的经典论断。心理学研究同样表明,归属与爱的需要,是人的基本心理需求,其满足与否,直接关系到主观幸福感的根基。幸福感并非纯粹的主观感受,它产生于社会互动之中,并被社会关系所定义和滋养。”


“首先,自我实现的标准从何而来?其价值感、意义感,很大程度上源于社会和他人的承认与反馈。一个科学家做出成果,若无同行评议、学术共同体的认可,其幸福感从何谈起?其次,幸福不仅仅是高峰体验,更是日常生活中稳定的积极情绪。而构成我们日常生活情感基调的,正是与亲人、朋友、爱人的点滴互动、支持与陪伴。这些看似微小的情感连接,提供了安全感、归属感,构成了我们对抗生活压力、获得情感慰藉的港湾,是幸福最稳定、最普遍的来源。最后,即便是在追求自我实现的道路上,导师的指引、同伴的鼓励、团队的合作,这些人际支持同样是不可或缺的助力,甚至是坚持下去的动力。剥离了人际关系的滋养与反馈,自我实现很可能陷入孤芳自赏甚至意义虚无的困境。因此,我方认为,幸福主要植根于我们与他人之间温暖、深刻、相互支持的人际关系网络之中。谢谢!”


反方立论从社会性、日常性和支持性三个层面展开,同样逻辑清晰,与正方形成了鲜明的对立。


紧接着是二辩驳论与对辩环节。正方二辩是位女生,言辞犀利,她抓住苏晓立论中“社会承认”这一点猛攻:“对方辩友说自我实现需要他人承认,这恰恰混淆了来源与条件!幸福来源于自我实现的过程和结果本身,社会承认只是锦上添花,甚至可能滞后或缺失。梵高生前作品无人问津,但这妨碍他在创作中感受到巨大的精神幸福和实现感吗?难道他的幸福主要来源于那些并不存在的‘人际关系’吗?”


反方二辩沈浩然立刻起身反驳,他性格相对温和,但准备充分:“对方辩友提到梵高,恰恰是反例。梵高一生渴望被理解、被认可,他与弟弟提奥持续终生的通信,正是他最重要的情感支撑。他创作中的激情与痛苦,无不与他渴望连接而不得的孤独密切相关。他的幸福或许部分来自创作本身,但他巨大的痛苦,以及创作所试图表达和连接的那个内核,正是人际关系缺失带来的。我方从未否认自我实现能带来满足感,但这种满足感若缺乏积极人际关系的共鸣与确认,极易与深刻的孤独并存,甚至异化为痛苦。幸福感是一种综合的、以积极情感为主导的心理状态,而非孤立的成就快感。”


对辩环节短兵相接,双方围绕“幸福感的定义”、“自我实现的内外驱动”、“人际关系是否具有根本性”等问题展开了快速交锋,场面开始升温。


三辩质询环节,更是将紧张感推向一个小高潮。正方三辩是位思维敏捷的男生,他选择质询反方三辩夏小晴。


“请教对方三辩,按照你方观点,一个在深山老林中独自修行、追求内心圆满的隐士,他感受到的宁静、喜悦、与天地合一的幸福感,难道主要来源于人际关系吗?”


夏小晴早有准备,不慌不忙:“首先,隐士的修行本身,往往源于某种思想传承或精神共同体,这本身就是一种超越时空的、特殊的人际精神连接。其次,他修行所追求的‘圆满’境界,其标准本身就内化了他所认同的文化和思想体系中的人际价值观念。最后,即便是个体看似孤独的体验,其幸福感也依赖于他自身与‘内在自我’的关系,以及可能存在的与自然、与神性的‘拟人际关系’。我方所说的人际关系,不仅是具体可见的,也包括精神层面的连接和认同。”


“对方辩友这是在无限扩大人际关系的定义!按此逻辑,万事万物皆可归于人际关系,讨论还有何意义?”正方三辩紧追不舍。


“并非无限扩大,”夏小晴目光澄澈,反应极快,“而是揭示幸福感的生成无法脱离‘关系性’这一根本维度。即使是最个人化的体验,其意义和愉悦感的产生,也必然参照了某种内在或外在的‘他者’视角。剥离了所有关系维度,幸福感将无从定义,也无从感知。这恰恰证明,人际关系是幸福得以可能的基础框架,是主要来源,而非可有可无的附加物。”


质询环节结束,夏小晴的表现可圈可点,守住了防线,并进一步深化了己方“关系性根基”的论点。


短暂的中场休息和战术调整后,比赛进入最激烈、也最考验应变和团队协作的自由辩论环节。八分钟时间,双方八位辩手轮番上阵,唇枪舌剑,思想的火花在舞台上激烈碰撞。


正方紧紧抓住“个体能动性”和“自我实现的根本性满足”,不断抛出实例:“孔子周游列国,理想未能实现,人际关系也屡遭挫折,但他‘饭疏食饮水,曲肱而枕之,乐亦在其中矣’,这种安贫乐道的幸福,不正是源于对‘道’的追求和自我人格的完善吗?这难道不是自我实现带来的幸福?”


反方沈浩然迅速回应:“孔子之乐,正在于他有弟子相随,有精神同道,有‘仁’的理念所构建的理想人际关系图景作为支撑。‘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 他的幸福始终与‘人’、与‘关系’紧密相连。孤家寡人,其乐难存。”


正方立刻转换角度:“那如何看待那些遭受至亲背叛、朋友离弃,却依然能在事业或艺术中找到生命意义和幸福感的人?他们的幸福,难道主要来源于那些带来伤害的人际关系吗?”


反方苏晓接上:“对方辩友混淆了‘来源’与‘现状’。伤害性的人际关系会削弱幸福,这恰恰说明人际关系对幸福影响之巨。而那些在逆境中依然能找到幸福的人,往往是因为他们建立了新的、积极的人际支持(如心理医生、新的朋友团体),或从更广泛的人类精神共同体(如书籍、思想、信仰)中获得了情感滋养和力量,这依然是‘关系’的范畴。同时,他们在逆境中坚持的事业或艺术,其动力也常常源于对某种共同体或未来人际连接的期许。”


“对方辩友这是循环论证!将所有动力都归于人际关系!”正方辩手提高声量。


“是对方辩友将‘自我实现’抽象化、真空化了!”反方毫不示弱。


自由辩论进入白热化,双方就“幸福感的主观性与客观标准”、“自我评价与社会评价的关系”、“孤独与幸福是否兼容”等问题展开了多轮快速攻防。节奏快得让人喘不过气,台下观众聚精会神,每到精彩处便爆发出热烈的掌声和低声惊呼。


夏小晴在己方略显被动时几次起身,以清晰的逻辑和快速的举例稳住阵脚。但正方显然准备极为充分,火力全开,不断抛出新的角度和案例。时间过半,场面陷入极其激烈的胶着状态,胜负难分。


就在自由辩论时间还剩两分多钟,正方再次以“个体在极限环境(如鲁滨逊漂流)中依靠自我实现的意志获得幸福”为例发起强攻时,反方四辩席上,江浩面前的发言灯,平静而坚定地亮起。


一直如同静水深流般旁观的江浩,终于要亲自入场了。


他缓缓起身,身姿挺拔如松。追光灯瞬间聚焦在他身上,将他与周围略显嘈杂激烈的环境隔开。他没有立刻发言,只是用那双沉静如古井的眼眸,平静地扫过对面四位严阵以待的正方辩手。那目光并不凌厉,却带着一种洞悉本质的穿透力,让正方辩手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全场也随之安静了几分。


“对方辩友刚才提到了鲁滨逊。” 江浩开口,声音透过麦克风清晰地传到剧场每一个角落,平稳,清晰,没有任何情绪渲染,却带着一种奇特的、令人必须凝神倾听的磁性与力量,“让我们暂且回到这个经典的例子。鲁滨逊在荒岛上,确实依靠个人的智慧、勇气和劳动生存了下来,并从中获得了生存的满足感。但是,请注意——”


他微微停顿,目光变得更加锐利:“第一,他的满足感,在很大程度上,来源于他成功地‘模拟’或‘重建’了人类社会的基本功能(建造住所、获取食物、记录时间),这本质上是对文明社会人际关系所构建的生活模式的一种模仿和怀念。第二,他最大的精神慰藉和幸福感来源之一,是找到了一个同伴——星期五。与星期五的相遇和相处,极大地改善了他的精神状态,这直接证明了具体人际连接对幸福的决定性提升。第三,也是最重要的,鲁滨逊所有的努力,其最终目的和最大的幸福期望,是什么?是回归人类社会,是重新建立与他人的连接。荒岛上的‘自我实现’,是绝望处境下的不得已,其幸福感是残缺的、暂时的,其终极指向,依然是人际关系。”


一段话,逻辑缜密,层层剥茧,瞬间将正方精心准备的例子解构,并巧妙地转化为己方论点的有力佐证。正方一辩想立刻起身反驳,江浩却并未给他机会,他话锋一转,语速平稳却不容打断地继续:


“对方辩友始终在强调自我实现带来的‘高峰体验’和‘成就感’。但幸福,主要不是那少数几次的山巅欢呼,而是日常生活中稳定流淌的溪流。是什么构成了我们每一天的安心、愉悦和温暖?是清晨家人的一句问候,是失意时朋友的一个拥抱,是疲惫时爱人的一杯热茶,是工作中同事的协同配合。这些细微、平凡却持续的人际互动,编织成了我们幸福感的底色。自我实现的高峰或许璀璨,但若没有这片温暖的人际底色作为承托,高峰过后,往往是更深的虚空和孤独。”


“对方辩友还预设了一个完美的、可以脱离社会评价的‘自我实现者’。但人从出生起,就置身于语言、文化、价值观念构成的关系网络之中。我们对于‘什么是实现’、‘实现得如何’的认知和判断,本身就被这套关系网络所塑造。一个科学家做出成果,他的幸福感不仅来自探索真理本身,更来自他的工作对科学共同体的贡献、对人类社会潜在的影响——这依然是广义的、深远的人际关系反馈。将‘自我实现’抽象为纯粹的内省过程,是对人类生存状态的天真误读。”


“我方并非否定个人努力、才华绽放的价值。我方强调的是,这种绽放,其意义感的最终锚定,其过程的情感支持,其结果的幸福体验,都无法脱离‘人际关系’这一根本场域。它是土壤,是空气,是水,是幸福之花得以生长绽放的、不可或缺的主要滋养来源。剥离了人际关系,所谓的自我实现,很可能沦为一座意义匮乏的孤岛。因此,人的幸福,主要来源于那些赋予我们归属、支持、认同和爱的,温暖而真实的人际关系。谢谢。”


江浩说完,平静落座。自由辩论时间所剩无几,正方虽然勉力组织了最后一轮反击,但气势已明显被江浩刚才那番论述所夺。江浩的发言,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激昂的声调,却像一把精准的手术刀,剖开了正方立论中“个体原子化”的理想化预设,将“幸福”重新放回了复杂、纠缠、无法剥离的“关系网络”之中进行审视,其冷静的逻辑力量和深厚的理论底蕴,让整个辩论的高度和深度都为之一变。


自由辩论时间到。掌声雷动,许多观众脸上带着深思和叹服的表情。


接下来是四辩总结陈词。正方四辩力图力挽狂澜,从人类超越性的精神追求、个体独特性价值的实现等角度,再次强调自我实现的根本性和崇高性,呼吁不要将幸福“庸俗化”为依赖他人。发言富有感染力,试图重新点燃观众对“个人奋斗”价值的认同。


然后,轮到了江浩。


他再次起身,舞台的灯光仿佛都凝聚在他身上。他没有立刻开口,而是用目光缓缓扫过评委,扫过观众,最后落在对面正方辩手席上。那目光沉静而有力。


“主席,评委,对方辩友,各位同学,晚上好。”


“经过近一个小时的辩论,对方辩友为我们描绘了一幅凭借个人奋斗、抵达自我实现从而获得幸福的美好图景。这幅图景激励人心,但或许,也简化了幸福的复杂真相。”


“幸福是什么?它不仅仅是一种亢奋的情绪峰值,不仅仅是目标达成后的短暂狂喜。幸福,更是一种深刻而持久的、对生活满意的状态,一种意义充盈的感受。这种状态和感受,从何而来?积极心理学的大量实证研究告诉我们,它最稳定、最强烈的预测因子,是高质量的社会关系——亲密的伴侣、可靠的朋友、和谐的社群。当我们遭遇挫折时,是谁给我们力量重新站起?是内心的口号,还是亲人朋友的扶持?当我们分享喜悦时,谁的共鸣能让快乐加倍?是日记本,还是知己的笑脸?”


“对方辩友将自我实现描绘成一座可以独自攀登、独自欣赏风景的山峰。但现实是,没有人与人之间的绳索、鼓励和共赏,绝大多数人甚至无法开始攀登,或在半途就因孤独和迷失而放弃。我们对于‘山峰’的向往,本身就被我们所处的关系和文化所塑造;我们攀登的装备和技能,来自前人的经验和同伴的传授;而最终站在山顶感受到的‘豪情’,也因有可分享之人,才不至于沦为顾影自怜的叹息。”


“人,是悬挂在自己编织的意义之网上的动物。这张网,由语言、文化、价值观念织就,而所有这些,无一不是人际互动的产物。我们的‘自我’,在与他人的相遇、碰撞、回应中才得以形成和确认。将幸福主要归因于一个脱离关系网络的、抽象的‘自我实现’,无异于认为河流的奔涌主要来源于水滴本身,而非承载它的河床与地形。”


“我方并非贬低个人奋斗的价值。恰恰相反,认识到幸福主要来源于人际关系,是为了让我们更珍视那些真正重要的连接,更用心地去经营亲情、友情、爱情,去构建善意、合作的社群。是在提醒我们,在追求个人目标的同时,不要关闭心门,不要异化为冰冷的成功机器。因为最终,温暖我们、定义我们、让我们真正感到‘活着真好’的,是那些与生命中重要他人之间,真实、深刻、充满回应的联结。”


“综上所述,我方坚持认为,剥离了人际关系的滋养与反馈,自我实现将成为无源之水、无本之木。人的幸福,其源泉主要在于我们与他人之间建立的,那些给予我们归属、支持、爱与意义的,温暖而复杂的人际关系网络之中。追求幸福的道路,或许不是独自攀上孤峰,而是与值得的人,共同跋涉,相互照亮。谢谢。”


他微微鞠躬,坐下。全场再次陷入短暂的寂静,随后,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加热烈、更加持久的掌声轰然响起,如同潮水般席卷了整个小剧场。评委席上,几位教授频频点头,低声交流,眼中满是赞许。夏小晴看着身边江浩平静无波的侧脸,听着耳边震耳欲聋的掌声,心中涌动着难以言喻的激动和钦佩。她知道,他做到了。他用无可挑剔的逻辑、深厚的学理和一种近乎冰冷的、却直指人心的理性力量,为这场辩论,也为己方的立场,画上了一个强有力的句号。


随后是评委提问环节,问题尖锐而深刻,涉及伦理学、社会学和心理学多个层面。江浩在回答关于“人际关系是否会成为幸福负担”以及“如何在人际关系中保持自我独立性”等问题时,再次展现了其思维的严谨与高度的辩证性,既强调了关系的根本性,也未忽视个体的主体性和边界,回答从容不迫,条理清晰,赢得了评委们赞许的目光。


所有环节结束,辩手退场,评委进入合议阶段。后台休息区,苏晓和沈浩然都难掩激动,小声讨论着刚才的精彩瞬间。夏小晴也感觉心跳依旧很快,手心微微出汗。她看向江浩,他独自站在窗边,望着外面沉沉的夜色,手里拿着一瓶水,却没有喝,侧脸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沉静而疏离,仿佛刚刚在台上掀起思想风暴的人不是他。


等待的时间显得格外漫长。终于,工作人员前来通知,双方辩手重新上台。


剧场内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屏息凝神。周老师再次走上台中央,手中拿着最终的结果。


“感谢双方辩手为我们带来的这场精彩绝伦、思想深刻的高水平辩论赛。” 周老师的声音透过麦克风传遍剧场,“现在,我宣布,本届‘启真杯’校园辩论赛决赛的最终结果——”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台上紧张期待的面孔,和台下黑压压的观众。


“获胜方是——反方,竺可桢学院代表队!”


“哗——!” 反方席位上,苏晓和沈浩然瞬间跳了起来,激动地拥抱在一起。夏小晴也忍不住捂住嘴,眼睛里闪动着兴奋的亮光。台下支持竺可桢学院的观众席爆发出巨大的欢呼和掌声。而江浩,在结果宣布的瞬间,只是闭了一下眼睛,几不可察地舒了一口气,随即脸上露出了今晚第一个清晰的、淡淡的笑容。那笑容很浅,却仿佛冰河解冻,瞬间柔和了他过于冷硬的轮廓。他侧过身,与激动的队友们一一击掌,动作干脆利落。


“同时,” 周老师继续宣布,声音中也带着笑意,“经评委会一致决议,本场决赛的‘最佳辩手’称号,授予在整场比赛中展现出了卓越的逻辑思辨能力、深厚的理论素养、沉着稳定的临场风范,为团队胜利作出决定性贡献的——反方四辩,江浩同学!恭喜!”


掌声和欢呼声达到了顶点。江浩在队友的祝贺和全场目光的聚焦下,走到舞台中央,从周老师手中接过了“最佳辩手”的证书和那座小小的、闪亮的奖杯。他礼貌地向评委、向对方辩手、向观众鞠躬致意,表情恢复了惯常的平静,只是眼神比平时明亮些许。


周老师将话筒递给他,示意他发表获奖感言。江浩略一沉吟,面对台下,声音平稳清晰:“谢谢评委老师的认可,感谢对方辩手出色的表现,让我和我的队友受益匪浅。这份荣誉,属于我们整个竺可桢学院辩论队的共同努力。关于幸福的讨论永无止境,无论来源于自我实现还是人际关系,或许,保持对生活、对他人、对自我的真诚思考和积极行动,才是更重要的。谢谢。”


依旧是简洁、理性、不拖泥带水的发言。说完,他再次微微欠身,走回队友身边。


就在大家以为颁奖典礼即将结束时,周老师却示意大家安静,脸上带着一种更为郑重和期待的神色。


“各位同学,请稍安勿躁。借此机会,我还要宣布一项重要的安排。” 周老师提高了声音,确保剧场每个角落都能听清,“为了进一步提升我校辩论水平,加强与国内顶尖高校的交流学习,经学校研究决定,本届‘启真杯’的冠军队伍——竺可桢学院辩论队,将代表浙江大学,于下个月,出战与上海复旦大学辩论队举行的校际友谊交流赛!”


“哇——!” 台下再次哗然,议论声四起。与复旦的对抗赛!这无疑是更高的平台,更大的挑战,也是更重的责任和荣誉。


舞台上,刚刚获胜的喜悦仿佛被注入了一针强心剂,瞬间转化为更为炽热的斗志和一丝紧张。苏晓和沈浩然对视一眼,握紧了拳头。夏小晴也感到心脏重重地跳了一下,目光下意识地投向江浩。


江浩在听到“上海复旦大学”几个字时,眉峰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他脸上并没有露出太多惊讶,只是那双沉静的眼眸深处,似乎有什么极细微的东西掠过,快得让人无法捕捉。他抬起头,目光平静地投向观众席后方虚空中的某一点,脸上的表情在舞台灯光的映照下,显得愈发深邃难明。那不仅仅是对更强对手的期待,似乎还掺杂了一些别的、更为复杂难言的东西。


台下,掌声、欢呼声、议论声交织成一片热闹的海洋。而舞台上的江浩,却仿佛再次将自己与这片喧嚣隔开,沉浸在只有他自己知晓的思绪之中。手中的奖杯触感冰凉,而“上海复旦大学”这个名字,却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在他心底激起了细微却持久的涟漪。


夜色已深,小剧场内的灯光依旧璀璨,而新的征程与挑战,已在那句宣布中,悄然拉开了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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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云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