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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1章 抽签



周三下午,夏小晴提前十五分钟到达位于紫金港校区行政楼的会议室。


走廊里很安静,深色的地毯吸走了脚步声。会议室的门虚掩着,里面已经传来低低的说话声。她深吸一口气,低头看了看自己:米白色的针织衫,浅灰色长裤,外面套了件深蓝色的薄呢外套,头发整齐地扎在脑后。既不过分随意,也不显得太刻意。手里拿着一个深蓝色的文件夹,里面是江浩给她的会议资料、竺院辩论队的简要介绍,以及几份可能辩题的基础论点大纲。


她推门进去。


会议室不大,椭圆形的长桌旁已经坐了几个人。看到夏小晴进来,交谈声略微停顿了一下,几道目光投了过来。夏小晴认出其中几张面孔,是其他学院辩论队的队长或核心成员——医学院的队长陈默,计算机学院的副队张子轩,还有公共管理学院的楚风也在。楚风看到她,似乎有些意外,但很快朝她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同学,你是?”坐在主位的一个戴着黑框眼镜、看起来像是老师的年轻男子抬起头,手里拿着签到表。


“老师好,我是竺可桢学院辩论队的夏小晴。我们队长江浩同学下午有重要的实验汇报冲突,委托我代为参会。”夏小晴走上前,声音清晰平稳。


“哦,江浩啊。”年轻老师恍然,在签到表上找到竺院的名字,划了一下,“行,找个位置坐吧。人还没到齐,稍等几分钟。”


夏小晴选了靠窗的一个空位坐下,将文件夹放在桌上。窗外是行政楼前的小广场,几棵银杏树的叶子已经开始泛黄,在午后的阳光下闪着金灿灿的光。她悄悄环视了一下会议室。加上她,目前来了六个人,三男三女,应该都是各院辩论队的代表。气氛不算太严肃,但能感觉到一种微妙的、属于竞争对手之间的打量和评估。


医学院的陈默是个瘦高个的男生,戴着无框眼镜,正低头看着手机,神情专注,大概是在看文献。计算机学院的张子轩则显得很放松,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像是在打什么节拍。公管的楚风正和对面的一个女生低声交谈,那女生是外国语学院的吗?夏小晴不太确定。


她收回目光,打开文件夹,再次确认了一下江浩交代的事项和准备的资料。心里那点因陌生环境和被注视而产生的些微紧张,在指尖触及纸张上熟悉字迹的瞬间,慢慢平复下去。她代表的是竺院,是江浩和整个团队,不能露怯。


又过了几分钟,最后两个人匆匆赶到。一个是穿着运动服、看起来刚从球场下来的男生,来自建筑工程学院;另一个是短发利落、抱着笔记本电脑的女生,来自经济学院。人到齐了。


“好,各位同学,我们开始吧。”主持会议的年轻老师清了清嗓子,他是校团委负责学术科技与社团活动的老师,姓周。“首先感谢各位队长,呃,以及代表,来参加‘启明杯’辩论赛复赛后的第一次领队会议。复赛的精彩对决我们都看到了,非常精彩,也恭喜进入半决赛的六支队伍。”


周老师简单回顾了一下复赛的情况,表扬了各队的表现,然后进入正题:“半决赛定在下周五和周六晚上,分两场进行。今天会议主要有几个事项:第一,确认半决赛的赛制和时间安排;第二,也是最重要的,抽签决定半决赛的对阵、辩题及正反方;第三,强调一下比赛纪律和注意事项;第四,沟通一下后续决赛和颁奖的大致安排。”


他打开投影,PPT上显示出半决赛的赛制说明。依然是标准四人制辩论,但时间安排更紧凑,每个环节的时长有细微调整。周老师详细讲解了一遍,又回答了两个关于计时和评委构成的问题。


夏小晴认真记录着,笔尖在笔记本上快速移动。她记录得很仔细,不仅记下要点,还把一些关键的细节,比如各环节精确到秒的时间限制、评委可能增加校外专家等,都标注出来。江浩让她来,她就要把信息完整准确地带回去。


“好了,接下来就是今天的重头戏——抽签。”周老师从桌下拿出一个不大的、不透明的黑色抽签箱,放在桌子中央。“箱子里有六个球,分别代表进入半决赛的六支队伍:竺可桢学院、医学院、计算机学院、公共管理学院、建筑工程学院、经济学院。抽签分两步:第一步,抽对阵;第二步,对阵双方派代表抽取各自队伍的立场签。”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随即响起低低的议论声。对阵和立场,直接关系到半决赛的难易和策略,没人敢掉以轻心。


“我们先抽第一组对阵。”周老师把手伸进抽签箱,摸索了一下,拿出一个黄色的小球,拧开,里面有一张折叠的小纸条。他展开念道:“第一组,A1位置:公共管理学院。”


楚风坐直了身体,表情没什么变化,但放在桌上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周老师再次伸手进箱子,拿出第二个球,拧开:“A2位置:建筑工程学院。”


那个穿运动服的建工男生咧了咧嘴,不知道是紧张还是兴奋。


“那么,半决赛第一场,就由公共管理学院,对阵建筑工程学院。”周老师在白板上写下第一组对阵。


“接下来,抽取第二组。”周老师继续。手伸进,拿出第三个球:“B1位置:经济学院。”


短发的经院女生推了推眼镜,神情专注。


第四个球被拿出:“B2位置:计算机学院。”


张子轩挑了挑眉,似乎对这个对手还算满意。


“第二场,经济学院对计算机学院。”白板上又添一行。


现在,箱子里只剩下两个球了。也意味着剩下的两支队伍——竺可桢学院和医学院,将自动成为第三组对阵。


夏小晴的心跳快了一拍。她看向对面的陈默,医学院的队长。陈默也正好抬起眼,两人目光在空中接触了一瞬。陈默的视线很平静,带着一种医学生特有的冷静和审视。夏小晴下意识地挺直了背脊。


“那么,第三组,”周老师看了一眼剩下的两个球,直接宣布,“C1位置:医学院。C2位置:竺可桢学院。半决赛第三场,医学院对竺可桢学院。”


白板上写下最后一行。对阵形势尘埃落定。


会议室里响起一阵小小的骚动。建工对公管,经院对计院,竺院对医学院。每一场看起来都很有看点。公管实力强劲,理论深厚;建工风格硬朗,实战性强。经院逻辑严谨,善于数据分析;计院思维跳脱,常有奇招。而竺院和医学院,则是典型的“理性派”内部对决,一个以理工基础扎实、逻辑严密著称,一个以科学思维、实证精神见长。这场比赛的胜负,很可能取决于谁在逻辑的严谨性和案例的扎实程度上更胜一筹。


周老师等大家稍微消化了一下对阵情况,才继续说:“好,对阵确定了。现在,请第一组的两支队伍代表上前,抽取立场签。我手上有三个信封,分别装着三个不同的辩题。抽到哪个辩题,就是你们这场比赛的题目。然后,对阵双方再各自从黑箱里抽取一个球,黄色球代表正方,白色球代表反方。都明白了吗?”


“明白。”楚风和建工的男生都点头。


“公管先抽辩题签吧。”周老师将三个一模一样的白色信封放在桌上。


楚风上前,没有犹豫,直接拿了中间那个信封,递给周老师。周老师拆开,取出一张卡片,念道:“第一组辩题:当代社会,‘内卷’是否是年轻人不可避免的宿命。嗯,很应景的题目。”


“内卷……”楚风低声重复,眉头微皱,似乎在快速思考这个题目对公管风格的利弊。建工的男生也露出了思索的表情。


接着,两人从周老师手里的另一个小盒子里,各自摸出一个不透明的小球。楚风打开,是黄色。建工男生打开,是白色。


“好。第一场,公共管理学院为正方,立场是‘当代社会,内卷是年轻人不可避免的宿命’;建筑工程学院为反方,立场是‘当代社会,内卷不是年轻人不可避免的宿命’。请记好。”


楚风和建工男生回到座位,低声和队友(或自己)交流起来。


接着是第二组,经济学院和计算机学院。经院女生抽到的辩题是:“算法推荐技术,利大于弊/弊大于利。”立场抽签,经院抽到正方(利大于弊),计院抽到反方(弊大于利)。


“哇,这个题……”张子轩挠了挠头,表情有点古怪,不知道是觉得题目太简单还是太麻烦。算法推荐,这简直是给计算机学院定制的题目,虽然他们是反方。


轮到第三组了。


夏小晴站起身,走到桌前。陈默也从对面走来。两人隔着桌子站定。


“医学院先抽辩题签。”周老师将最后两个信封推到陈默面前。


陈默的目光在两个信封上扫过,似乎想看出什么区别,但信封完全一样。他伸手拿了左边那个,递给周老师。


周老师拆开,取出卡片,看了一眼,念道:“第三组辩题:在当下中国,发展人工智能,更应注重技术进步/更应注重伦理规范。”


话音落下,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随即响起几声低低的抽气声。


人工智能。技术 vs 伦理。


这个题目,太“硬核”了。它横跨了最前沿的科技领域和最根本的哲学命题,既需要深厚的专业知识(尤其是对人工智能技术发展现状、趋势、瓶颈的了解),又需要深刻的伦理思辨、社会洞察和价值判断。而且,对于竺院和医学院这两个以理工科和自然科学见长的学院来说,这个题目既是熟悉的领域,又是巨大的挑战——熟悉,是因为他们的学科背景让他们对技术本身不陌生;挑战,则在于“伦理规范”这个维度,恰恰可能是他们相对不那么经常深入涉及的“软”领域。


陈默的眉头也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但很快舒展开,恢复了平静。他看向夏小晴,夏小晴也正看着他。两人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凝重,以及被点燃的战意。


“请抽取立场签。”周老师将装有黄白小球的小盒子递过来。


这次,是夏小晴先抽。她把手伸进盒子,里面只剩下两个球。她随意摸了一个,拿出来,握在手心,竟微微有些出汗。她慢慢张开手指。


是白色。


陈默也摸出了最后一个球。黄色。


“好。第三场,医学院为正方,立场是‘在当下中国,发展人工智能,更应注重技术进步’;竺可桢学院为反方,立场是‘在当下中国,发展人工智能,更应注重伦理规范’。”周老师清晰地将结果写在白板上。


正方,技术进步。反方,伦理规范。


夏小晴看着白板上的字,心脏在胸腔里有力地跳动起来。反方,伦理规范。这意味着,他们竺院需要站在“伦理”的立场上,去挑战“技术”优先的主流话语。这个立场,天然带有某种“保守”、“限制发展”的色彩,在辩论中并不容易占据情感和道义的高地,尤其是在面对以崇尚技术进步、科学至上的医学院时。


但同时,这也意味着巨大的发挥空间。伦理问题,从来不只是“限制”,更是“引导”,是关乎“为何发展”、“为谁发展”、“如何发展”的终极追问。这个辩题,有深度,有广度,有得打。


“辩题和立场都已确定,请各位队长,呃,代表,回去后尽快通知队员,开始准备。比赛时间在下周五、周六晚,具体场次顺序我们稍后根据场地协调情况再通知。还有什么问题吗?”周老师环视一圈。


“老师,评委构成能再具体一点吗?会有相关领域的专家吗?比如人工智能这个题?”陈默举手问道,声音平直。


“会尽量邀请。学校正在联系计算机学院、信电学院,以及哲学系、社会学系的老师,希望能在专业性和思辨性上兼顾。”周老师回答。


“抽签过程是公开透明的,辩题是随机抽取的,对吧?”张子轩半开玩笑地问了一句。


“当然。所有签球在会前都经过检查,抽取过程大家有目共睹。学校层面绝对公平公正,希望大家把精力放在备赛上。”周老师正色道。


又回答了几个关于场地、设备、时间确认的细节问题,会议便结束了。


大家陆续起身离开。夏小晴将记录好的笔记仔细收进文件夹,和抽签结果的文件放在一起。她刚要离开,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夏小晴同学。”


是陈默。他走到夏小晴旁边,依旧是那副没什么表情的样子。“抽到这个题,对我们双方都是挑战。”他语气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期待和竺院,还有江浩队长的交手。”


“我们也一样。”夏小晴点点头,语气不卑不亢,“期待和医学院的精彩比赛。”


陈默似乎还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又点了点头,便转身离开了。


夏小晴走出行政楼,下午的阳光有些刺眼。她站在台阶上,看着手里紧握的文件夹,里面装着关乎接下来两周全队努力方向的抽签结果。一阵风吹过,带着初秋的凉意,却吹不散她心头的灼热。


她拿出手机,点开“竺可桢学院辩论队”的微信群,想了想,没有直接打字,而是先拨通了江浩的电话。


电话响了几声,被接起。那头背景音有些嘈杂,像是实验室仪器运行的声音,但很快安静下来,大概是江浩走到了安静处。


“结束了?”江浩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带着一点实验室里待久了的微哑,但很清晰。


“嗯,刚结束。”夏小晴听到他的声音,心里莫名安定了许多,“抽签结果出来了。我们半决赛对医学院。”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问:“辩题?”


“在当下中国,发展人工智能,更应注重技术进步还是伦理规范。”夏小晴语速平稳地汇报,“医学院抽到正方,技术进步。我们是反方,伦理规范。”


又是一阵短暂的沉默。夏小晴几乎能想象出江浩在电话那头微微蹙眉思考的样子。


“明白了。”江浩的声音里听不出太多情绪,“立场稍微有点被动,但题目很有深度,发挥空间大。我这边实验汇报刚结束,大概二十分钟后能回活动室。你通知苏晓他们,四点半,老地方,开会。”


“好。”夏小晴应下。他总是这样,迅速抓住核心,做出决策,从不浪费无谓的情绪在“抽签好坏”上。


“还有,”江浩补充了一句,声音似乎压低了些,“抽签过程顺利吗?”


夏小晴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他是在问自己第一次单独代表队伍参会有没有遇到问题。心头微微一暖,她回答:“顺利。该记录的都记了。就是辩题抽出来的时候,大家反应有点大。”


“正常。”江浩似乎低低地“嗯”了一声,“先回活动室吧,路上小心。”


“嗯。”


挂断电话,夏小晴立刻在群里发了会议通知。很快,苏晓、沈浩然、李文博都回复了“收到”。她将手机放回口袋,抱紧怀里的文件夹,走下台阶。


秋日的阳光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风吹动路旁的梧桐树叶,沙沙作响。她步履加快,朝着东区那座熟悉的、有着大窗户的辩论队活动室走去。那里,一场新的、或许是他们迄今为止面临的最具挑战性的战斗,已经拉开了序幕。而她,刚刚为这场战斗,取回了关键的情报和那柄名为“辩题”的双刃剑。


下午四点二十五分,夏小晴推开活动室的门时,江浩已经到了。


他站在白板前,手里拿着一支黑色白板笔,正在写什么。听到开门声,他回过头。他已经换下了实验服,穿着简单的灰色卫衣和黑色长裤,头发似乎被风吹得有点乱,但眼神清亮锐利,看不出丝毫刚完成高强度实验汇报的疲惫。


“来了。”他朝夏小晴点了下头,目光落在她手里的文件夹上。


“这是会议记录,还有抽签结果的书面通知。”夏小晴走过去,将文件夹递给他。


江浩接过,快速翻看起来。他看得很仔细,眉头微微蹙着,修长的手指划过她记录的重点。活动室里很安静,只有他翻动纸张的沙沙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


“记录得很详细。”看完后,他合上文件夹,简短评价了一句,然后抬头看她,“尤其是关于评委可能构成的备注,这点很重要。做得不错。”


又是一句“不错”。夏小晴觉得自己的耳朵有点热,低下头,假装整理旁边的椅子。“应该的。”


四点三十,苏晓、沈浩然、李文博几乎前后脚到了。一进门,沈浩然就嚷嚷开了:“怎么样怎么样?抽到谁了?辩题是什么?不会又是公管吧?那帮人太能说了……”


“对医学院。”江浩言简意赅,将手里的文件夹递给凑过来的苏晓。


“医学院?”苏晓一边接过,一边和沈浩然、李文博凑到一起看,“陈默他们队啊……啧,硬骨头。辩题是……人工智能?技术 vs 伦理?”她抬起头,眼睛睁大了些,“嚯,这题目……”


“我们是反方,伦理规范。”李文博快速扫完了记录,咂了咂嘴,“这立场……有点难搞啊。现在到处都在鼓吹AI技术突破,我们说要注重伦理规范,听起来有点像……拖后腿的?”


“话不能这么说。”苏晓反驳,但眉头也皱着,“只是从辩论角度,正方‘技术进步’听起来更积极,更符合发展潮流,容易争取评委和观众的好感。我们‘伦理规范’,容易被打上‘保守’、‘杞人忧天’、‘阻碍创新’的标签。”


“而且对手是医学院。”沈浩然挠挠头,“那帮人,做起实验、搞起数据来一个比一个狠,逻辑严密得要死。跟他们辩技术细节,我们不一定占优。现在还要站在伦理的立场上,去质疑技术进步的速度和方向……难度不小。”


活动室里的气氛,因为抽签结果而显得有些凝重。大家虽然斗志仍在,但显然都意识到了这个辩题和立场带来的挑战。


江浩等他们讨论了一会儿,才用白板笔敲了敲白板,发出清脆的“哒哒”声。议论声停下来,所有人都看向他。


“挑战很大,”江浩的声音平静,像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但并非没有胜算。”


他转身,在白板上写下两个词:技术进步 | 伦理规范。然后在中间划了一条竖线。


“首先,明确一点。我们的立场是‘更应注重伦理规范’,不是‘只注重伦理规范,不要技术进步’。”他在“伦理规范”下面划了一道横线,“‘更应注重’,意味着在两者都需要的前提下,我们主张当前阶段,伦理规范的优先级应该更高,或者至少,必须与技术发展同步,甚至适度超前。”


“为什么?”他看向众人,目光锐利,“因为技术的‘进步’是中性的,但技术的‘应用’必然涉及价值判断。人工智能,尤其是强人工智能或通用人工智能的潜在发展,不仅仅是工具效率的提升,它可能触及人的主体性、社会的公平正义、甚至人类文明的根本定义。在这样一个可能引发范式革命的领域,伦理规范的缺失或滞后,带来的风险是指数级增长的,甚至可能是不可逆的。”


他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清晰有力,像在一点点搭建一个逻辑框架。“正方很可能会强调技术突破带来的巨大红利:解决疾病、提升效率、探索未知。他们会用无数光鲜的案例和数据来证明,技术发展本身,就是最大的善。而我们的任务,是指出这种‘技术乐观主义’背后潜藏的风险预设——他们预设了技术发展必然是向善的,预设了人类总能控制自己创造的技术,预设了伦理问题可以‘慢慢解决’,或者可以通过‘更好的技术’来解决。”


夏小晴专注地听着,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白板,看着江浩笔下逐渐成型的逻辑脉络。他总能这么快就抓住问题的核心,找到己方的立足点和攻击路径。


“所以,我们的主论点可以围绕几个层面展开。”江浩继续写,“第一,风险不对称性。技术失控或恶意应用的潜在危害极大(从隐私泄露、算法歧视到自主武器、存在性风险),而伦理前置可以降低这种不对称风险。第二,路径依赖性。技术发展具有路径依赖,早期的伦理缺位可能导致技术被锁死在有害路径上,后期纠错成本极高。第三,社会接受度与可持续性。缺乏伦理规范的技术发展,可能引发公众恐惧、抵制,最终损害技术发展的社会基础和环境。第四,也是最重要的,定义‘进步’。脱离人类福祉和伦理价值的‘技术进步’,是真正的进步吗?还是异化?”


白板上已经写满了关键词和箭头。活动室里只剩下江浩书写的声音,和几个人粗重的呼吸声。


“当然,这只是初步框架。”江浩放下笔,转过身,面对大家,“我们需要大量的案例、数据、伦理理论来填充和支撑。医学、算法偏见、自动驾驶伦理、深度伪造、AI军事应用、数据隐私、劳动替代……这些领域都有丰富的素材。同时,我们还要预判正方的论点,并准备反驳。”


“医学院的优势在于,他们对技术细节,尤其是AI在医疗领域的应用,可能比我们更熟悉。他们会用很多具体的、前景美好的医疗AI案例来证明技术进步的紧迫性和必要性。”苏晓若有所思地说。


“对。”江浩点头,“所以,我们不能回避这些案例,而是要更深一层。比如,他们谈AI诊断如何精准高效,我们就要追问:诊断错误的问责主体是谁?算法黑箱导致的误诊责任如何划分?医疗数据的隐私和安全如何保障?当AI建议的治疗方案与患者价值观冲突时,谁来做最终决定?这些都不是技术问题,是伦理问题,而且是必须在技术部署前就考虑清楚的问题。”


“还可以提‘深度思维’的AlphaFold,”李文博插话,“它预测蛋白质结构很厉害,但如果这项技术被用于设计新型生物武器呢?技术本身无善恶,但应用有。这就是需要伦理规范提前介入的理由。”


“基因编辑婴儿事件也是很好的例子。”沈浩然补充,“贺建奎的例子,完美说明了缺乏伦理约束的技术‘突破’,会带来多么严重的后果和社会反弹,反而拖累了整个领域的负责任发展。”


讨论的热度逐渐上来了。大家你一言我一语,开始碰撞出思想的火花。挑战带来的压力,正在转化为深入思考和积极准备的动力。


夏小晴一直安静地听着,大脑飞快地运转,消化着江浩的框架和队友们的点子。她注意到,江浩虽然在引导大家讨论,但目光时不时会扫过她,似乎在观察她的反应,或者在等待她的发言。


她深吸一口气,举起手。讨论声稍微低了一些,大家都看向她。


“我有个想法。”夏小晴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响起,清亮而稳定,“正方可能会用‘发展中解决问题’、‘先发展,后规范’这样的论点,认为伦理会随着技术发展自然形成,或者可以通过发展出‘伦理AI’来解决。我们可以从两个角度反驳。”


江浩示意她说下去,眼神里带着鼓励。


“第一,伦理的滞后性代价。互联网发展初期缺乏足够的数据隐私保护规范,导致今天我们深陷隐私泄露的困境,这个代价至今仍在偿付。AI的潜在影响力远大于互联网,滞后的代价我们可能付不起。第二,‘伦理AI’本身是个悖论。AI的伦理判断依赖于人类输入的价值观和规则。如果人类社会的伦理共识都模糊不清、发展滞后,又如何指望能设计出合乎伦理的AI?这就像指望一个不知道对错的孩子,去教育另一个孩子什么是对错。”


她说完,活动室里安静了一瞬。


“说得好!”苏晓第一个拍手,“这个‘悖论’的角度很犀利!”


“对,可以打乱他们的节奏。”沈浩然也点头。


江浩看着夏小晴,眼里有光芒微微闪动。他走到白板前,在“反驳预设”下面,加上了夏小晴说的两点:“伦理滞后代价”和“伦理AI悖论”。


“很好的切入点。”他评价道,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可以作为我们自由辩论中的一个有力武器。接下来,我们需要围绕这个框架,收集资料,准备论点,设计攻防。苏晓,你负责收集AI在医疗、司法、招聘等具体应用场景中的伦理争议案例,特别是那些已经造成实际危害或引发巨大争议的。浩然,你重点研究技术失控的风险理论和存在性风险论证,找权威论文和报告。文博,你关注各国AI伦理准则、立法进程的差异和效果,以及企业伦理委员会的实际运作情况。”


他分配任务清晰果断,然后目光转向夏小晴:“小晴,你和我一起,梳理主要的科技伦理理论框架,比如功利主义、义务论、美德伦理、正义论在AI时代的具体应用和冲突。同时,重点准备反驳‘技术万能论’和‘发展中解决问题’的论点集。另外,注意寻找一些在注重伦理前提下,依然取得重大技术突破的正面案例,比如欧盟在GDPR(通用数据保护条例)框架下的某些数据创新,或者某些AI公司因伦理设计而获得长期竞争优势的例子。我们需要证明,伦理规范不是阻碍,而是引导技术向善、保障其可持续健康发展的必需品。”


“明白。”夏小晴郑重点头。和他一起梳理理论框架,这无疑是最核心、也是最考验功力的部分。她能感觉到肩膀上沉甸甸的责任,但更多的是一种被托付、被信任的激动。


“今天是周三。”江浩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日历,“我们有一周多的时间准备。时间很紧。从现在开始,每天至少保证两小时集体讨论,个人准备时间自行安排,但要保证效率。周六上午,我们第一次论点碰撞和模拟攻防。有没有问题?”


“没有!”四人齐声答道,脸上都带着跃跃欲试的神情。挑战虽大,但思路已明,方向已定,剩下的,就是全力以赴。


“好,散会。各自开始准备。”江浩挥了挥手。


大家立刻行动起来。苏晓打开笔记本电脑开始搜索资料,沈浩然和李文博凑在一起讨论该看哪些论文和报告。夏小晴也回到自己的座位,拿出笔记本和笔,开始列出需要查阅的书目和理论。


江浩没有立刻离开,他走到窗边,看着窗外渐渐西斜的落日。金色的余晖给他的侧脸轮廓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但他微微蹙起的眉头,显示他仍在深入思考。


片刻,他走回白板前,拿起笔,在“伦理规范”四个字的下面,又加了几个小字:以人为本,向善发展。


然后,他转身,看向已经开始伏案工作的队员们,目光最后落在夏小晴低垂的、专注的侧脸上。夕阳的余晖恰好洒在她纤细的脖颈和握着笔的、白皙的手指上。


他静静地看了一两秒,然后移开目光,走回自己的位置,打开了电脑。屏幕上,是刚刚搜索出来的,关于“AI伦理顶层设计”的最新学术文章列表。


活动室里只剩下书页翻动、键盘敲击、和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一种沉静而充满力量的气氛,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半决赛的战鼓,已经在这片夕阳的余晖中,悄然擂响。而他们,即将再次并肩,踏入这片理性与价值交锋的战场。这一次,他们的武器,将是深刻的哲思,严谨的论证,和对人类未来最深切的关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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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云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