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下午,线性代数课后,江浩没有立刻去图书馆,而是先去了趟校外的书店。他需要一本关于算法分析的进阶参考书,学校图书馆的那本被人长期“霸占”着。书店在一条相对安静的街巷,店面不大,但专业书籍种类还算齐全。他在计算机科学分区的书架前找了一会儿,很快找到了目标。付完款,将书放进背包,他推门离开。
时间还早,他习惯性地想回学校。然而,就在他走到巷子口,准备左转回学校方向时,目光不经意地扫过马路对面。
对面是一家旧书店,门脸更小,橱窗里堆着泛黄的旧书和杂志。吸引他目光的,是书店旁边,一个小小的、不起眼的门廊。门廊下,一个深蓝色的身影,背对着街道,坐在一张矮小的折叠凳上,面前支着画架。是夏小晴。
她似乎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对街上的车流人声充耳不闻。一手端着调色盘,另一只手拿着画笔,正在一块不大的画布上涂抹。画架旁的地上,放着水桶、颜料盒,还有一些散落的画笔和抹布。午后的阳光斜斜地照进门廊,在她身上和画布上投下温暖的光影。她微微歪着头,观察着画布,不时沾取颜料,落笔果断,偶尔又停下来,退后半步,眯起眼审视。
江浩的脚步停住了。他并非想主动打招呼,也并非对她正在画什么产生特别的兴趣。只是,此刻的场景,与他脑海中那个“在图书馆安静角落临摹解剖图”的印象,以及“在食堂慢吞吞吃面、心不在焉”的画面,无法立刻匹配。这构成了一个新的、需要更新的信息点。他站在原地,大约三秒钟,像一台性能优秀的扫描仪,无声地记录下这个场景:地点(校外旧书店门廊)、行为(户外写生)、工具(油画颜料,与之前观察到的铅笔素描不同)、专注度(高)。数据收集完毕,分析结论:目标人物行为模式具有多场景一致性(专注),但表现形式(工具、环境)存在差异。
他应该离开。既定路径是回学校。但他没有立刻动。他的目光越过街道,落在夏小晴的画布上。距离不近,看不清细节,只能看到大块的、灰扑扑的暗色调,夹杂着几抹沉闷的赭石和土黄,构图似乎也很奇怪,不像寻常的风景或静物。画布中央,似乎有一团更浓重的、近乎黑色的东西,形状不规则。
他在看什么?江浩对自己这个“停留观察”的行为,产生了瞬间的、几乎同步的疑问。没有明确目的。信息已收集。分析已完成。为什么还不走?
就在这短暂的、自我质疑的间隙,一辆小型货车从巷口拐出,按了下喇叭,声音不算刺耳,但在相对安静的街道上显得突兀。夏小晴似乎被惊了一下,握着画笔的手腕一抖,笔尖上一小团浓稠的、深褐色的颜料,就这样飞溅出去——
不偏不倚,落在了她脚边一个敞开的、用来洗笔的塑料水桶边缘,然后溅了几滴在地上,甚至有两小点,落在了她浅灰色的帆布鞋鞋面上。
她“啊”地低呼一声,放下画笔和调色盘,有些懊恼地看着鞋面上的污渍,又看了看水桶边缘那一小滩醒目的褐色。水桶里的水已经有些浑浊,漂浮着各色颜料的痕迹。
江浩的视线,从画布移到了那滩污渍和她的鞋面上。这是一个意外事件,由外部噪声干扰引发,导致作画进程中断并产生微小损失(颜料浪费、个人物品污染)。与他无关。
他应该立刻离开。但他看到夏小晴蹲下身,试图用一张废纸去擦拭鞋面上的颜料,结果只是把污渍抹开了些,面积更大,颜色更深了。她停住手,看着自己的鞋,眉头微微蹙起,嘴唇无意识地抿了一下。那表情,不是愤怒,更像是一种面对微小但恼人的麻烦时,无奈的、有点孩子气的郁闷。
然后,她似乎放弃了鞋子,转而去看那水桶。水桶很满,显然是刚从旧书店里接的清水。她尝试单手去提,有些吃力。放下,左右看了看,大概是想找个地方把脏水倒掉,再换干净的。但门廊下空间狭小,旁边堆着些旧书店的杂物,最近的排水沟也在几步开外,提着满桶水过去容易洒。
江浩的目光扫过周围环境,迅速完成了路径规划和风险评估。然后,在他自己明确意识到之前,他的脚已经迈开,穿过并不繁忙的街道,走到了那个小小的门廊前。
夏小晴正再次尝试提起水桶,另一只手还拿着那张脏了的废纸,显得有些狼狈。听到脚步声,她抬头,看到江浩,明显愣了一下,眼神里闪过一丝惊讶,显然没料到会在这里见到他,更没料到他似乎正朝自己走来。
江浩在她面前停下,目光平静地落在那个脏水桶上,然后抬起,看着她,语气是惯常的平淡直接:“需要帮忙吗?”
夏小晴眨了眨眼,似乎还在消化这突如其来的状况。她看了一眼自己沾了颜料的手和鞋子,又看了看江浩,迟疑了一下,还是点了点头:“这个……有点脏,我想倒掉换一下,不太好弄。” 声音和她之前借笔时一样,没有什么起伏,只是陈述事实。
“嗯。” 江浩没再多说,弯腰,伸手,轻松地提起了那个沉甸甸的塑料水桶。动作干脆利落。“倒哪里?”
“那边,墙角有个下水口。” 夏小晴指了指几步外的墙角。
江浩提着水桶走过去,小心地将脏水倒入下水口,避免溅出。然后他走回来,看向夏小晴:“清水?”
“店里,跟老板说一声就行,他认识我。” 夏小晴指了指旁边的旧书店。
江浩提着空桶走进旧书店。店面狭小,堆满了书,光线昏暗,空气里有旧纸张和灰尘的味道。一个戴着老花镜、头发花白的老人坐在柜台后看书,看到他提着水桶进来,抬了抬眼皮。
“老板,打点水。” 江浩说。
老人看了眼他手里的桶,又透过玻璃门看了眼门廊下的夏小晴,似乎明白了,慢悠悠地点点头:“哦,小夏画画的啊,去吧去吧,后面水池,小心别溅得到处是。”
“谢谢。” 江浩简短地道谢,找到后面的小水池,接了满满一桶清水,又提着走了出来。
他把水桶放回夏小晴的画架旁原来位置。“好了。”
“谢谢。” 夏小晴这次的道谢,比刚才在图书馆多了点温度,但也有限。她正用一张干净的纸巾蘸了点松节油,试图处理鞋面上的颜料污渍,但效果甚微,只是让颜色晕染得更开。她看着那块顽固的污渍,眉头又蹙了起来,放弃似的叹了口气,把脏纸巾扔进旁边的垃圾袋。
江浩没有立刻离开。他看着那块灰扑扑、夹杂着沉闷色调的画布,上面那团浓重的黑色,在近距离看,隐约能分辨出是一些扭曲的、纠缠的线条,像是枯枝,又像是别的什么。“你在画什么?” 他问。问题脱口而出,甚至没有经过太多的思考。问完,他自己也微微怔了一下。这不是他平时会问的问题,尤其是在这种非必要社交情境下。
夏小晴似乎也对他的提问有些意外。她抬头看了他一眼,然后顺着他的目光看向自己的画布,语气恢复了平常那种淡淡的、没什么情绪的样子:“那个角落。” 她用还干净的手背,指了指旧书店侧面墙壁与地面相接的一个角落。
江浩看过去。那里堆着一些废弃的瓦砾、半截破损的花盆,潮湿的墙根处长着暗绿色的苔藓,几根枯黄萎缩的杂草从砖缝里钻出来,姿态顽劣。光线被屋檐遮挡,大部分区域沉浸在阴影里,只有一道极细的、从侧面缝隙漏下来的天光,斜斜地切过破损的花盆边缘,照亮了苔藓的一小片和瓦砾上一点反光。整体色调灰暗、陈旧、甚至有些颓败。
“为什么画这个?” 江浩的目光回到画布上。画布上的景象,比现实更凝重,那团黑色的枯枝(或许是杂草的变形)显得更加狰狞,那道“天光”被处理成一种冰冷的、带着点铅灰的白色,没有温暖感,反而更添寂寥。这实在不是什么“美”的景致,甚至有些“丑”。
夏小晴放下手里清理颜料的废布,拿起旁边一块相对干净的布擦了擦手。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看着自己的画,又看看那个角落,似乎在斟酌词句,又或者只是觉得这个问题有点难以简单回答。
“不为什么,” 她最终说,声音平静,“就是看见了,觉得……有点意思。”
“有点意思?” 江浩重复了一遍,目光在现实角落和画布之间移动。他无法理解。这种阴暗、破败、无意义的角落,有什么“意思”?它既不呈现规律美,也不具备功能性,甚至缺乏一般意义上的观赏性。将时间和精力投入描绘这样的对象,在他看来,是典型的资源错配。
“嗯,” 夏小晴似乎并不在意他的不解,或者说,她早已习惯了旁人对她选题的不解。她重新拿起画笔,在调色盘上调和着一种更灰的色调,语气随意得像在谈论天气,“你看那个角落,破破烂烂的,没人会在意。但如果你仔细看,墙根苔藓的颜色,湿漉漉的,有种很沉的绿;那点光,刚好打在碎瓦片的锋利断口上,亮得扎眼;还有那些枯草,扭成那样,倒像是用尽了最后一点力气。这些东西凑在一起,有种……很倔强的感觉。虽然很破,很旧,快要被埋掉了,但还是在那里,有自己的样子。”
她说话不快,用词也平实,没有什么华丽的修饰,但描述得很具体。江浩听着,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投向那个角落。这一次,他试图按照她的描述去看:苔藓沉郁的绿色,碎瓦片上那一小点刺目的反光,枯草扭曲的、仿佛挣扎过的姿态。确实,这些细节都存在。但他看到的,依然是“破败”、“无用”、“即将被清理的杂物”。他无法从中感受到“倔强”,更无法理解描绘这种“倔强”的意义何在。
“记录客观存在的事物,有很多更高效的方式,比如摄影。” 江浩指出,语气是他惯常的、基于事实的陈述,“绘画,尤其是这种写实方向的,时间成本太高,且受主观因素影响大,准确性存疑。” 他并非挑衅,只是真的无法理解这种看似低效的行为模式。
夏小晴正用笔尖小心地点染着画布上苔藓的暗部,闻言,手上的动作顿了顿。她侧过头,看了江浩一眼。那眼神里没有不悦,反而有点……类似于看到什么新奇事物时的探究。她大概很少遇到有人这么直接地、用“效率”和“准确性”来质疑绘画行为本身。
“拍照是很快,” 她转回头,继续点染,声音依旧平淡,“但镜头抓到的是瞬间,是所有细节,是它‘看起来’的样子。我画的时候,” 她用笔指了指自己的眼睛,又指了指画布,“不只是用眼睛看,还在想,它为什么是这个颜色?这片阴影为什么这么深?这根草梗为什么要朝这边弯?我的手在调颜色,在找笔触,试图把‘看到’的和‘感觉到’的,还有‘想到’的,一起放到布上。这个过程……很慢,有时候也挺烦的,但最后留在布上的,不完全是那个角落,还有我‘经过’它的这段时间,和我当时的那点……‘觉得’。”
她停了下来,似乎觉得自己说得有点多,或者觉得对一个显然对绘画毫无兴趣、只关心效率的人说这些,没什么意义。她耸了耸肩,语气重新变得简单:“所以,不一样。”
江浩沉默了。他无法反驳“拍照是记录瞬间,绘画包含过程和时间”这个基本事实。但他依然无法理解,将大量时间投入这种包含大量主观“感觉”和“想法”的、产出物(一幅描绘破败角落的画)实用价值近乎为零的过程,其意义何在。这与他所追求的明确目标、最优路径、高效产出,背道而驰。
“你喜欢画画?” 他换了个问题。这个问题似乎更接近核心动机。
“嗯。” 夏小晴应了一声,很干脆。她没有说什么“热爱”、“梦想”之类的宏大词汇,只是一个简单的肯定。
“为什么?” 江浩追问。他需要更具体的驱动因素分析。
夏小晴这次沉默的时间更长了些。她放下画笔,用那块布擦了擦手,然后拿起旁边一个掉了漆的军用水壶,拧开喝了一口。水壶里大概泡了什么,有淡淡的、类似花草的味道飘出来。
“小时候,” 她重新盖上水壶盖子,目光投向远处街道上稀疏的车流,声音比刚才更轻了一些,像是在回忆,“没什么人管我。自己在家,对着窗户能看一天云怎么飘,看楼下树影怎么动。后来,不知道哪儿捡了支粉笔,就在地上画看到的东西。画不像,但画出来,就觉得……嗯,那东西,好像就跟我有点关系了。不是只是看着,是……抓住了?大概就这感觉。”
她转过头,看向江浩,脸上没有什么特殊的表情,依旧是那种淡淡的平静。“后来就一直画。画得好,画得烂,都画。习惯了。不画,好像缺点什么。就这么简单。”
“习惯。” 江浩重复了这个词。这似乎是一个可以理解的驱动因素。长期重复行为形成的惯性。但“不画好像缺点什么”,这又指向了一种情感或心理需求。这依然超出了纯逻辑效率模型的解释范畴。
“画画,能帮你解决什么问题吗?” 他换了个更实际的角度。比如,情绪宣泄?认知提升?或者,像某些理论说的,提升观察力?
夏小晴似乎被这个问题问住了,她眨了眨眼,认真地想了一下,然后摇头:“不觉得。画完了,该有的问题还在。有时候画不好,还更烦。” 她顿了顿,补充道,“不过,画的时候,好像就没空想别的了。好坏,烦不烦,都扔一边了。就……挺清净的。”
“专注状态。” 江浩心里浮现出这个词。这倒是一个可以量化的概念。高度专注能提升某些任务的效率和质量。但为了一种不产生直接效益(甚至可能带来烦恼)的活动而进入专注状态,这本身是否符合“效益最大化”原则,依然存疑。
对话似乎陷入了僵局。江浩基于理性和效率框架的提问,无法完全套用在夏小晴这种基于习惯、感受和内在需求的描述上。而夏小晴,显然也没有打算说服他,或者为自己的行为寻找一个符合“效率”逻辑的理由。她只是陈述,平淡地,像陈述“今天有点阴”一样。
一阵微风吹过,卷起地上几片落叶,也带来了旧书店里飘出的、更浓郁的旧纸张气味。夏小晴重新拿起了画笔,在调色盘上刮掉一些干掉的颜料残渣,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她似乎打算结束这场有些奇怪的对话,继续她的工作了。
江浩也意识到,自己在这里停留的时间,已经远超处理“意外溅水事件”所需。他没有理由继续留在这里。数据(尽管是难以量化分析的数据)已经收集了一些,虽然无法得出明确结论,但“目标人物行为模式”的数据库得到了更新。
“我走了。” 他说。语气和来时一样平淡。
“嗯。” 夏小晴应了一声,目光已经回到了画布上,笔尖在寻找下一处需要着色的地方。
江浩转身,走下门廊的台阶,重新穿过街道。走回书店所在的巷子口时,他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
门廊下,那个深蓝色的身影,重新变成了一个凝固的、专注的剪影。午后的阳光移动了一些,更多光斑落在她身上和画布上,空气中浮动的尘埃在光柱里清晰可见。她似乎完全忘记了几分钟前那段关于“效率”和“意义”的简短对话,也忘记了他的存在,彻底沉浸在那个灰暗、颓败、但在她眼里“有点意思”的角落世界里。
江浩收回目光,迈步朝学校走去。脚步平稳,节奏如常。
但刚才那段对话的碎片,却像一些不请自来的代码,留在了他的“缓存”里。
“不为什么,就是看见了,觉得有点意思。”
“画的时候,不完全是那个角落,还有我‘经过’它的这段时间,和我当时的那点‘觉得’。”
“不画,好像缺点什么。就这么简单。”
“画的时候,好像就没空想别的了。就……挺清净的。”
上海,复旦大学的傍晚,空气中弥漫着春日特有的、混合着花香和青草气息的湿润。林沐雪从“瞭望”新闻社的编辑部走出来,脚步轻快,脸颊因为兴奋和忙碌而微微泛红。她的第一篇正式稿件《帷幕之后:复旦话剧社的汗水与执念》不仅通过了终审,还得到了社长和几位资深编辑的当面表扬。徐朗更是难得地露出赞许的笑容,对她说:“稿子写得不错,采访扎实,细节生动,最难能可贵的是有共情,但又保持了观察者的克制。沐雪,你很有潜力。”
这句话,像一颗定心丸,也像一剂强心针,让她连日来的忐忑和疲惫一扫而空。她感觉自己真正触摸到了新闻的门槛,那种用文字逼近事实、呈现复杂世界的魅力,让她着迷。更让她欣喜的是,徐朗在肯定之余,还提了一句:“下个月有个市级的大学生新闻实践论坛,我们社有一个推荐名额,可以带作品去交流。我觉得你这篇挺合适,有没有兴趣?”
市级论坛!作品交流!这意味着她的文字将走出校门,接受更广泛的审视,也意味着一个宝贵的学习和交流机会。她几乎不假思索地用力点头:“有兴趣!学长,我一定好好准备!”
“行,那这个名额就给你了。具体安排我晚点发你,可能还需要准备一个简短的陈述。” 徐朗语气温和,但眼神里是实打实的鼓励。
此刻,林沐雪怀抱着笔记本和几份参考材料,走在回宿舍的路上。夕阳的余晖给校园里的建筑镀上一层温暖的金色,她的心里也充满了暖洋洋的、充满希望的光。她迫不及待地想把这个好消息分享给沈佳怡,甚至已经在脑海里打好了腹稿,要如何向父母“不经意”地提起。
就在这时,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徐朗发来的消息,不是关于论坛的后续安排,而是一条新消息:
“沐雪,走了吗?关于论坛的一些细节,还有下个选题的想法,想跟你聊聊。如果还没吃饭,一起?边吃边说,顺便也当给你这篇稿子一个小庆祝。我知道东门外有家不错的本帮菜馆,比较安静。”
林沐雪的脚步停了下来。她看着屏幕上的字句,心脏忽然不受控制地快跳了两拍。徐朗学长的邀请,单独,晚餐,庆祝。这几个关键词组合在一起,让她脸颊的温度似乎又升高了一些。
她当然知道徐朗学长是出于对后辈的提携和关心。他一直是严谨负责、待人温和有礼的学长,无论是指导稿件,还是安排任务,都专业而克制,从无逾矩。这次邀请,大概率也只是一次工作餐叙,庆祝和谈事兼有,选在安静的地方只是为了方便沟通。
理智上,她非常清楚这一点。但情感上,一丝微妙的、混合着欣喜、紧张,以及一点点难以言喻的羞涩,还是悄悄漫了上来。徐朗学长对她而言,不仅仅是“瞭望”的负责人,更是她新闻道路上的引路人,是那个在她最茫然时给予清晰指导,在她取得微小进步时给予真诚肯定的人。他专业、沉稳、洞察力强,身上有种让人安心的力量。得到他的邀请,本身就代表着一种认可和亲近。
她深吸一口气,手指在屏幕上敲击,回复道:“学长,我刚出来。好啊,正好还没吃。谢谢学长!” 点击发送前,她犹豫了一下,又加了一个可爱的笑脸表情。发送。
几乎立刻,徐朗的回复就来了:“好,那东门见。大概十分钟后。”
“好的学长!” 林沐雪回复,将手机握在手里,感觉掌心有点微微出汗。她加快脚步,朝着东门走去,心里开始盘算着回去放东西再出来是否来得及,又低头看了看自己今天的穿着——简单的白色衬衫,浅蓝色牛仔裤,帆布鞋,外面套了件米色的针织开衫。很日常的学生打扮,会不会太随意了?毕竟是和学长吃饭,还是庆祝……
这个念头冒出来,她自己都愣了一下,随即有些好笑地摇摇头。想什么呢,就是一次普通的吃饭谈工作而已。她甩开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但脚步却不自觉地更快了些。
走到东门,徐朗已经等在那里了。他换了件浅灰色的休闲衬衫,下身是卡其色的长裤,比起在编辑部时的严谨,多了几分随和。看到林沐雪,他脸上露出惯常的温和笑容:“来了?走吧,不远。”
“嗯,学长等很久了吗?” 林沐雪有些不好意思。
“没有,我也刚到。” 徐朗说着,很自然地走在前面半步引路。两人并肩朝着东门外的小街走去。
一路上,徐朗简单问了问林沐雪最近课程紧不紧,又聊了聊新闻社接下来的一些活动安排,语气随意,话题轻松,让林沐雪原本那点紧张也慢慢消散了。她逐渐放松下来,也能自然地接话,甚至开了个小玩笑。夕阳的余晖将两人的影子拉长,时不时交叠在一起。
徐朗说的那家本帮菜馆确实不错,店面不大,但装修雅致,干净整洁。这个时间人还不多,徐朗找了个靠窗的安静位置,很绅士地帮林沐雪拉开椅子。
“看看想吃什么,” 徐朗将菜单递给林沐雪,“这里的红烧肉、油爆虾、草头圈子都做得不错。不用客气,今天我请客,说好了给你庆祝的。”
“那怎么好意思,学长,还是AA吧。” 林沐雪连忙说。
“跟我还客气?” 徐朗笑着摆摆手,眼神温和却不容拒绝,“你是我们社这段时间进步最快的新人,这篇稿子也给我们‘瞭望’增光了,一顿饭算什么。快看看,喜欢吃什么。”
林沐雪推辞不过,心里又有点甜丝丝的,便不再坚持,低头看菜单。她其实不太会点菜,尤其在这种场合,便挑了两个看起来比较清淡的菜,又将菜单递给徐朗:“学长,我差不多了,你再看看。”
徐朗接过,又加了两个招牌菜和一个汤,询问了林沐雪有无忌口,便招来服务员下单。动作流畅自然,透着一种让人舒服的周到。
等待上菜的间隙,徐朗从随身的包里拿出一个文件夹,递给她:“这是那个论坛的初步议程和一些往届的资料,你可以先看看,有个了解。论坛主要是交流和实践工作坊,你的稿子会在‘校园深度报道’板块做展示,可能需要准备一个五分钟左右的简述,讲讲采访和写作心得。不用有压力,就当锻炼。”
林沐雪接过文件夹,翻开看着里面整齐的资料,心里既有跃跃欲试的激动,也有些许忐忑:“五分钟……要说些什么呢?”
“就说说你最真实的感受和思考,” 徐朗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叠放在桌上,这是他一贯认真谈话的姿态,“比如,你是怎么想到从‘执念’这个角度切入的?在采访话剧社成员时,哪个瞬间或哪句话最触动你,让你决定把它写进稿子里?在写作时,你是怎么处理素材,平衡客观叙述和情感表达的?把这些过程,用你自己的话,清晰地讲出来就行。关键是要真诚,有你自己独特的观察和体会。”
他的声音不疾不徐,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引导力量。林沐雪认真听着,频频点头,心里的思路也渐渐清晰起来。是啊,不需要多么华丽的辞藻,就讲自己看到的,听到的,感受到的,以及如何将它们变成文字的过程。
“我明白了,学长。我会好好准备的。” 她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充满了决心。
徐朗看着她,笑了笑,眼神里有欣赏:“不用太紧张,以你的悟性和努力,没问题的。这是一个很好的展示和学习机会,多听听其他学校优秀同行的分享,会有很大启发。” 他顿了顿,话锋微转,“另外,关于下个选题,我初步考虑的是校园流浪猫的管理问题。这个问题涉及学生情感、校园管理、公共安全、动物福利等多个层面,矛盾点比较集中,也很有现实意义。你可以先做一些前期资料收集,看看其他高校是怎么做的,了解一下我们学校后勤、保卫处目前的政策和学生的普遍态度。不急着定角度,多看看,多想想。”
林沐雪赶紧拿出笔记本记下:“好的,学长。流浪猫……确实是个挺有争议也常被讨论的话题。我会尽快收集资料的。”
“嗯,慢慢来,先有个概念。” 徐朗点点头。这时,菜开始陆续上桌了。红烧肉油亮诱人,油爆虾红艳酥脆,草头碧绿清香,汤也热气腾腾,香气四溢。
“来,别光顾着说,先吃饭。庆祝我们林大记者的第一篇大作顺利出炉。” 徐朗拿起公筷,很自然地给林沐雪夹了一块红烧肉,放在她面前的碟子里。
这个动作自然体贴,林沐雪却觉得脸颊又有点发热,连忙道谢:“谢谢学长!学长你也快吃。”
“好。” 徐朗自己也动了筷子,尝了一口菜,点点头,“味道确实不错。你也尝尝。”
两人边吃边聊,话题渐渐从工作扩展到校园生活,徐朗分享了一些他大一时在新闻社的趣事和遇到的困难,林沐雪也说了说最近上课的趣闻和烦恼。徐朗总是能给出中肯的建议,或者用幽默的方式化解她的担忧。气氛轻松愉快,林沐雪感觉自己紧绷的神经彻底放松下来,偶尔还会被徐朗的话逗笑。
窗外,天色渐渐暗了下来,街灯次第亮起,暖黄色的光晕透过玻璃窗,柔和地洒在餐桌上。餐厅里流淌着舒缓的轻音乐,邻桌客人的低语声隐约可闻,营造出一种静谧而温馨的氛围。
林沐雪小口喝着汤,听着徐朗讲他去年参加一个市级新闻比赛时的经历,心里涌起一种久违的、踏实而温暖的感觉。被前辈认可,被悉心指导,在喜欢的道路上清晰前行,还有眼前这顿舒适愉快的晚餐……一切都很美好,很明亮,充满希望。
手机在口袋里安静着。她没有想起要去查看那个沉寂的对话框。此刻,眼前温热美味的食物,对面温和睿智的学长,和清晰可见的未来规划,已经填满了她的思绪和感知。那些偶尔泛起的、关于过去的、模糊的、带着凉意的空洞感,在这样的夜晚,在这样的氛围里,似乎被驱散到了很远很远的地方,变得微不足道了。
“对了,” 徐朗像是忽然想起什么,放下筷子,擦了擦嘴角,看着林沐雪,语气依旧温和,但眼神里多了一丝更深的关切,“最近看你状态很好,比刚进社时更自信,也更稳了。继续保持。不过也要注意劳逸结合,别太拼。新闻这条路,是长跑,不是冲刺。”
这贴心的话语让林沐雪心头一暖,她用力点头:“嗯,我会注意的,谢谢学长关心。”
徐朗笑了笑,没再说什么,只是拿起水壶,很自然地给她的杯子续上了水。
晚餐在融洽的气氛中结束。徐朗结了账,两人一起走出餐馆。春夜的晚风带着凉意,但很舒服。徐朗很自然地走在靠近车道的一侧,将林沐雪护在内侧。
“我送你到宿舍楼下吧,天黑了。” 他说。
“不用麻烦的学长,我自己回去就行,很近的。” 林沐雪连忙摆手。
“顺路,我也要回实验室拿点东西。” 徐朗语气温和但坚持。
林沐雪便不再推辞。两人并肩走在回校园的路上,路灯将他们的影子拉长又缩短。大部分时间沉默着,但气氛并不尴尬,反而有一种舒适的宁静。徐朗似乎很懂得把握交谈的节奏,不会让人觉得冷场,也不会过分热情让人不适。
走到林沐雪宿舍楼下,徐朗停下脚步:“就送到这儿吧。论坛的资料你好好看看,有什么想法随时可以跟我讨论。流浪猫的选题也先不用急,广泛收集信息,找到自己最感兴趣的角度最重要。”
“嗯,我知道的,学长。今天谢谢你,晚餐很好吃,也聊了很多,收获很大。” 林沐雪真诚地说。
“不客气,是你自己努力的结果。” 徐朗看着她,夜色中,他的眼睛显得格外温和明亮,“早点休息。晚安。”
“学长晚安。” 林沐雪挥手道别,转身走进宿舍楼。直到踏上楼梯,她才轻轻舒了口气,感觉脸颊还有些微热。心里被一种满满的、充实的快乐充盈着。
她拿出手机,看到沈佳怡发来的几条消息,问她吃饭没,稿子庆祝得怎么样。她笑着打字回复,简单说了和学长吃饭谈事情,语气轻快。她没有提那些细微的、让她心跳加速的瞬间,只是分享了论坛的好消息和学长的新任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