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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0章 烟火人间



排队的时间比预想中要长。凛冽的寒风像细密的针,无孔不入地试图钻过衣领和袖口。沈佳怡把大半张脸都埋在那条毛茸茸的白色围巾里,只露出一双亮晶晶的眼睛,依旧不安分地四处张望,嘴里也没停。从吐槽学校食堂万年不变的“创意”菜(“你知道他们把橘子炒进芹菜里吗?丧心病狂!”),到绘声绘色描述室友的奇葩作息(“她是蝙蝠侠转世吧?白天睡晚上精神,键盘敲得跟打仗一样!”),再到对这家烤鱼店各种道听途说的赞美(“我学姐说,她男朋友吃了之后感动哭了,因为终于找到一家不敷衍的店!”),话题跳跃之快,让江浩几乎有些跟不上。但他并不需要过多回应,只需要偶尔“嗯”一声,或者在她停顿喘气、期待地看着他时,简单点评一句“是吗”或“听起来很……特别”,就足以让她继续滔滔不绝下去。


她甚至从那个百宝箱一样的双肩包里掏出一副扑克牌,试图在寒风中拉着江浩玩“比大小”来消磨时间,被江浩以“手冷”为理由无情拒绝后,也只悻悻地撇撇嘴,转而开始玩自己手机里某个音效夸张的消除游戏。


终于,在沈佳怡第N次踮脚张望、几乎要按捺不住去前面打探“军情”时,店员叫到了他们的号。沈佳怡像听到冲锋号一样,瞬间拉起江浩的袖子,以与刚才排队时的萎靡截然不同的敏捷冲进了店里。


暖意和浓郁的辛香气息扑面而来,瞬间驱散了在外面积蓄的寒气。店面不大,但布置得很紧凑热闹,暖黄色的灯光,木质的桌椅,墙壁上贴着各种有趣的标语和涂鸦,人声鼎沸,充满了市井的烟火气。他们被领到一张靠墙的小桌。


“快快快,点单!”沈佳怡一坐下就迫不及待地拿起菜单,眼睛发亮,“我要麻辣味的!最辣的那种!多放豆皮、金针菇、藕片、土豆……呃,江浩你吃什么口味?蒜香?酱香?还是也来麻辣的?我跟你讲,吃烤鱼就要吃麻辣的才过瘾!冬天驱寒!”


她根本没等江浩回答,就已经在菜单上勾勾画画起来,嘴里还念叨着要加什么配菜,最后还点了一份红糖糍粑和两碗冰粉。点完后,才把菜单往江浩面前一推,眨眨眼:“我点好了!你看看还要加点什么不?饮料喝什么?豆奶解辣!”


江浩接过菜单,扫了一眼她密密麻麻的勾选,分量足够三四个人吃。他没什么异议,只是加了瓶常温的豆奶,然后说:“我都可以,你点的就行。”


“够意思!”沈佳怡打了个响指,心满意足地把菜单递给服务员,然后双手托腮,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江浩,开始了新一轮的“审问”,“好了,现在轮到你交代了!回来几天了?在家干嘛呢?有没有出去嗨?见了哪些老同学?快,从实招来!”


她的问题一个接一个,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好奇和兴奋,仿佛江浩的假期生活是什么了不得的探险故事。


“回来三四天了。”江浩将烫好的碗筷用茶水又涮了一遍,递了一套给沈佳怡,动作自然,“没干什么,就在家待着,随便走走。”


“啊?就这?”沈佳怡显然对这个答案很不满意,接过碗筷,嘟囔道,“你也太无聊了吧!大好假期,怎么能浪费在‘随便走走’上!我跟你说,我计划可多了,先吃遍这几家新开的店,然后去看电影,最近上了好几部不错的,还有啊,初中班长老王说可能要搞个小型聚会,你去不去?对了,我还想……”


她又开始滔滔不绝地讲述她的宏伟计划,从美食到娱乐到社交,安排得满满当当,仿佛假期不是用来休息,而是用来完成一系列“必须体验”的项目清单。


江浩安静地听着,偶尔喝一口服务员刚端上来的大麦茶。茶水温热,带着谷物烘焙后的焦香。他看着沈佳怡眉飞色舞、手舞足蹈的样子,觉得有些不可思议。一个人的能量怎么能这么充沛?像一颗永远在蹦跳的跳跳糖,不知疲倦。这让他想起林沐雪。那个清冷的、像月光一样的女孩,此刻大概还在上海,或许在图书馆的某个角落,或许在安静的宿舍里,对着电脑或书本,沉浸在她自己的世界里。她的假期,恐怕是另一番景象,安静、有序、目标明确,带着一种自律的、甚至有些疏离的美感。而沈佳怡,则像是完全相反的一极,热烈、喧闹,充满了人间烟火的温度和嘈杂。


“喂!江浩!你有没有在听我说话?”沈佳怡伸出手,在他眼前晃了晃,佯装不满。


“在听。”江浩收回有些飘远的思绪,看向她,“你说要去城南新开的猫咖。”


“对呀!听说里面的猫超级可爱,还有一只会作揖的缅因!”沈佳怡立刻又被带回了话题,兴致勃勃,“你肯定没去过这种地方吧?要不要一起去?我请你喝咖啡!哦不对,猫咖的咖啡一般都很贵而且不好喝,我们可以点别的……”


就在这时,服务员端着巨大的烤鱼盘过来了。滋滋作响的滚油还在铁盘边缘跳跃,红艳艳的辣椒、翠绿的葱花、焦黄的烤鱼,以及堆得满满的各色配菜,瞬间占据了桌面的中心。浓烈的、混合了辣椒、花椒、香料和鱼肉焦香的霸道气味,猛地冲击着嗅觉,让人口舌生津。


“哇!来了来了!”沈佳怡的注意力立刻被完全吸引,眼睛瞪得溜圆,刚才的猫咖计划瞬间被抛到脑后。她迫不及待地拿起筷子,但又像想起什么似的,动作顿住,抬头看向江浩,难得地露出一点不好意思的神情,“那个……我是不是点太多了?好像……有点吃不完?”


江浩看着那分量十足的烤鱼和堆成小山的配菜,沉默了两秒,实事求是地说:“是有点多。”


“哎呀,不管了!”沈佳怡那点不好意思来得快去得也快,立刻豪气地一挥筷子,“吃!努力吃!吃不完打包!绝不能浪费!开动开动!”


她率先夹起一块边缘烤得微焦、浸满了红油的鱼肉,吹了吹,小心翼翼地送进嘴里,然后立刻被烫得直抽气,但脸上却露出了极其满足和幸福的表情,一边哈气一边含糊不清地赞叹:“嗯!好次!好次!果然名不虚传!辣得好过瘾!江浩你快尝尝!”


江浩也夹了一块。鱼肉外皮酥脆,内里细嫩,麻辣鲜香的味道瞬间在口中爆开,确实很够味。他点点头:“不错。”


“是吧是吧!”得到认可,沈佳怡更开心了,下筷如飞,一边吃一边还不忘继续说话,只是这次因为嘴里有食物,声音有些含糊,“我跟你说,我们学校食堂的烤鱼,那叫一个敷衍,鱼肉又柴又不入味,配菜永远是那老三样……还是家里的好吃!有锅气!有人情味!”


她用了“锅气”和“人情味”这样的词,让江浩不由得看了她一眼。沈佳怡似乎总能从最普通的事情里,找到最直接、最生动的快乐和形容。


两人开始专注于食物。沈佳怡吃得热火朝天,鼻尖很快冒出了细密的汗珠,脸颊也因为辣和热而变得红扑扑的,越发显得生动。她不时被辣得吸溜吸气,猛灌一口豆奶,然后继续战斗力十足地进攻。江浩吃得相对斯文,但也比平时多了不少。这家店的味道确实地道,麻辣鲜香,很是下饭。在沈佳怡的影响下,他甚至也添了小半碗米饭。


“哎,你去看过林叔叔林阿姨了吗?”沈佳怡在消灭掉第三块鱼腩后,忽然问道,语气听起来很随意,但江浩注意到她夹菜的动作似乎慢了半拍。


“嗯,前几天去了。”江浩放下筷子,抽了张纸巾。


“哦。”沈佳怡应了一声,飞快地抬眼瞟了他一下,又低下头去戳碗里的豆皮,声音稍微低了一点,“那……沐雪她……还没回来吧?”


“应该没有。”江浩的语气没什么波澜,就像在陈述今天天气不错一样自然,“她项目忙。”


“哦……也是,沐雪一直那么厉害。”沈佳怡点点头,似乎松了口气,但随即又皱起鼻子,做了个鬼脸,“不过也太拼了吧,放假都不回来。要是我,早就飞回来了!家里多舒服啊!有我妈念叨也比在学校对着代码强!当然,她喜欢那样……当我没说。”她似乎意识到自己有点“背后议论”的嫌疑,吐了吐舌头,赶紧又夹了一大筷子金针菇塞进嘴里,把后面的话堵了回去。


江浩看着她那有点心虚又强作镇定的样子,心里有些好笑。他知道沈佳怡是关心他,又怕触及到什么敏感话题,所以问得小心翼翼,甚至有点笨拙。这份小心翼翼的关心,和她平日里大大咧咧的模样形成了有趣的反差。


“没什么。”他端起豆奶喝了一口,平静地说,“人各有志。她有她的追求。”


他的语气太过于平静,以至于沈佳怡都愣了一下,抬起眼仔细看了看他的表情。江浩的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眼神也是平静的,只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沈佳怡眨了眨眼,忽然笑起来,那笑容里多了点如释重负的轻松,又变回了那个没心没肺的样子:“就是!人各有志!像我,我的志向就是吃好喝好玩好,平安快乐没烦恼!哈哈!来,为了我们共同的、朴素的、快乐的志向,以豆奶代酒,走一个!”


她端起自己的豆奶,煞有介事地和江浩碰了一下杯,然后咕咚咕咚喝了一大口,满足地叹了口气。


这个小插曲似乎让沈佳怡彻底放了心,话匣子又打开了,而且更加肆无忌惮。她开始说起自己学校里各种奇葩的老师和同学,说起参加社团活动的趣事和糗事,说起和室友半夜偷吃泡面结果触发烟雾报警器的惊险经历……她的叙述总是充满画面感和戏剧性,手舞足蹈,表情丰富,常常把自己逗得前仰后合。


江浩大多时候是听众,但偶尔也会被她夸张的描述和生动的比喻逗得微微牵动嘴角。他发现,听沈佳怡说话,虽然“吵”,但并不费力,甚至有一种奇异的放松感。你不用去猜测她话里的深意,不用去斟酌回应是否得体,只需要听着,偶尔给点反应,她就能自得其乐地说下去,并且用她的快乐感染周围的人。这是一种简单直接的、近乎透明的相处方式。


烤鱼吃了大半,配菜也消灭了不少,但终究还是剩了一些。沈佳怡看着剩下的烤鱼,摸着明显鼓起来一点的肚子,苦着脸:“啊……果然点多了。失策失策。”但她眼珠一转,立刻又振作起来,“没关系!打包!晚上热热还能吃!我妈常说,隔夜的鱼更入味!”


她叫来服务员打包,动作利索。江浩去结了账,回来时,沈佳怡已经把打包盒装好,正试图把那个依旧鼓鼓囊囊的双肩包背上。


“我来吧。”江浩很自然地伸手,接过了她手里的打包袋,也顺便把她那个看起来分量不轻的背包拎了过来。


“哎呀,不用,我自己……”沈佳怡嘴上说着,但手上已经松开了,脸上笑开了花,“那就谢谢江浩同学啦!真绅士!”


走出烤鱼店,外面的寒气再次袭来,但吃饱喝足后,似乎没那么难以忍受了。沈佳怡满足地拍了拍肚子,长舒一口气:“啊——活过来了!果然美食是治愈一切的良药!”


时间还早,刚过下午一点。冬日的阳光虽然没什么温度,但明亮地洒在街道上。


“接下来干嘛?”沈佳怡侧过头看江浩,眼睛在阳光下亮晶晶的,“回家?太早了吧!刚吃完饭,得消化消化!要不……我们随便走走?去河边?还是去那个新开的公园看看?我爸说修得还不错。”


她语气里充满期待,显然还没从“聚会”的状态中脱离出来。


江浩看了看手里拎着的打包袋和她的背包,点了点头:“走吧,随便走走。”


“好耶!”沈佳怡立刻高兴起来,蹦跳了一下,然后很自然地走在他旁边,又开始叽叽喳喳,“我跟你说,我刚才看见那边新开了一家奶茶店,排队的人超多,估计又是网红款,不过我们刚吃饱,喝不下了……哎,你看那边,那家文具店居然还在!我们初中时候老去那里买贴纸和本子,记得不?你那时候可高冷了,都是我拉着你去……”


她指着熟悉的街道,兴奋地回忆着过去。江浩顺着她的手指看去,那些店铺,那些街景,在沈佳雀跃的叙述中,似乎也染上了一层鲜活的、属于少年时代的色彩。那些他独自漫步时感到的、淡淡的物是人非的疏离感,在此刻,在沈佳怡咋咋呼呼的陪伴下,似乎被冲淡了不少。这座城市,除了变迁,也承载着他们共同的、热闹的回忆。


两人沿着街道慢慢走着,沈佳怡的话匣子似乎永远关不上,从初中糗事说到高中趣闻,再到各自大学的见闻。江浩大多时候只是听着,偶尔回应一两句。阳光将两人的影子拉长,又缩短。手里打包袋的热度透过塑料袋传到掌心,沈佳怡背包的重量也沉甸甸地挂在臂弯。这一切,都让他感到一种奇异的、踏实的“在场感”。


不知不觉,他们走到了护城河边。这里比街道上安静许多,只有风吹过枯柳的沙沙声,和河水缓慢流淌的细微声响。沈佳怡似乎也说累了,终于安静了一会儿,双手插在羽绒服口袋里,和江浩并肩沿着河岸慢慢走。


“这里还是老样子。”沈佳怡望着结了薄冰的河面,呼出的白气在空中散开,“就是树好像又秃了点。记得以前夏天,我们还在那边树下抓过知了吗?你那时候可笨了,一个都抓不到,还是我……”


“是你抓到了,然后被吓得扔出去,掉我头上。”江浩平静地接话。


沈佳怡一愣,随即“噗嗤”一声笑出来,笑声清脆,在安静的河边格外清晰:“对对对!我想起来了!那只知了还在你头发上扑腾了半天!哈哈!你当时脸都绿了!”她笑得弯下腰,好半天才直起身,擦擦笑出来的眼泪,“哎呀,黑历史,黑历史。不过话说回来,江浩,你记性真好,我都快忘了。”


江浩没说话。他不是记性好,只是有些画面,不知怎么就留在了记忆里。比如那个炎热的午后,聒噪的蝉鸣,沈佳怡咋咋呼呼的尖叫,还有头发上那令人头皮发麻的触感。现在想起来,只觉得有些好笑。


沈佳怡笑够了,慢慢走着,忽然又开口,声音比刚才平静了些:“江浩,你说……人是不是越长大,就越难像小时候那么开心了?好像烦恼的事情越来越多,开心的事情……嗯,也不是没有,但总觉得没那么纯粹,那么容易了。”


这个问题从沈佳怡嘴里问出来,有点出乎江浩的意料。他侧头看了她一眼。沈佳怡正看着缓缓流淌的河水,侧脸在冬日的阳光下显得有些安静,甚至带着一丝难得的、属于少女的淡淡迷茫。这表情出现在总是活力四射的她脸上,竟有几分陌生。


“可能吧。”江浩想了想,说,“责任多了,想得多了。”


“是啊,想得多了。”沈佳怡叹了口气,踢了一下脚边的小石子,“有时候挺羡慕你的,江浩。你好像一直都知道自己要什么,能静得下心来,做什么都很稳。我就不行,我好像总是东一榔头西一棒槌,想一出是一出,我妈老说我没长性。”


“你这样挺好。”江浩说,语气是认真的。


沈佳怡诧异地转头看他:“啊?好?哪里好?”


“真实,快乐。”江浩言简意赅。他觉得沈佳怡身上有一种难得的、未经打磨的鲜活和真实。她的快乐是直接的,烦恼也是直接的,不矫饰,不内耗。这或许在有些人看来是“没长性”、“不稳重”,但在江浩看来,是一种强大的生命力。这让他想起林沐雪。林沐雪的优秀是毋庸置疑的,但她身上总笼罩着一层淡淡的、自我约束的、甚至有些紧绷的气息,像精美但易碎的薄胎瓷。而沈佳怡,更像河滩上被水流冲刷过的鹅卵石,粗糙,但有生命力,经得起磕碰。


沈佳怡没想到会得到这样的评价,而且是来自向来话少、评价也吝啬的江浩。她愣了一下,随即脸上绽开一个大大的、毫无阴霾的笑容,刚才那点短暂的迷茫瞬间烟消云散,眼睛又变得亮晶晶的:“真的吗?哇!江浩,你夸我了!我得记下来,今天是什么好日子!”


江浩看她那副得意又夸张的样子,移开目光,继续往前走,没接话。但嘴角似乎又微微动了一下。


两人又走了一段,沈佳怡的“安静模式”果然没维持多久,又开始指着河对岸新盖的楼,说起那里的房价,又说起了哪个同学家搬去了哪里,话题再次跳跃起来。


走到一个岔路口,该往回走了。沈佳怡意犹未尽,但看了看时间,又摸了摸肚子:“好像消化得差不多了。不过烤鱼好撑,晚饭估计都省了。哎,江浩,你晚上干嘛?要不要……”


“我晚上有事。”江浩打断了她可能再次发出的邀约,语气平常。


“哦,那好吧。”沈佳怡也不纠缠,爽快地说,“那你快回家吧,我也该回去了,不然我妈又要念叨了。谢谢你今天的豆奶和……呃,陪我吃饭听我废话!”她笑嘻嘻地说,伸手想拿回自己的背包和打包袋。


“这个给我吧。”江浩没把背包给她,只是把相对轻一些的打包袋递给她,“顺路,送你到路口。”


“哎哟,今天太阳打西边出来了?江浩同学这么体贴?”沈佳怡眨眨眼,也没客气,接过了打包袋。


两人往回走,走到沈佳怡家小区的路口。沈佳怡停下脚步,转身对着江浩,脸上带着灿烂的笑容:“那我回去啦!今天超级开心!谢谢你出来陪我吃饭!下次再约啊!我知道还有好几家店……”


“这个给你。”江浩忽然开口,同时从自己外套内侧的口袋里,掏出一个巴掌大小、用深蓝色暗纹礼品纸简单包着的小盒子,递了过去。


沈佳怡的声音戛然而止,她眨巴着眼睛,看看江浩,又看看他手里那个看起来颇为精致的小盒子,脸上写满了惊讶和疑惑:“诶?这什么?给我的?”


“嗯。”江浩点头,语气依旧平静,听不出什么波澜,“回来前看到的,顺手买的。”


沈佳怡接过盒子,入手有些分量,包装得很仔细。她看看盒子,又抬头看看江浩,脸上的惊讶慢慢被巨大的惊喜取代,眼睛瞪得圆圆的,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翘:“哇!礼物?真的是给我的?江浩你居然会给我带礼物?天哪!我今天是不是真的在过什么纪念日?”


她兴奋得有点语无伦次,拿着盒子翻来覆去地看,又凑到耳边摇了摇,试图听出里面是什么,但显然徒劳无功。


“能拆吗能拆吗?我现在能拆吗?”她急切地问,像得到了心爱玩具的小孩。


“随你。”江浩说,看着她那副毫不掩饰的雀跃样子,心里那点因为挑选礼物而产生的不确定感,忽然就消散了。送她礼物,似乎是个正确的决定。


沈佳怡立刻小心翼翼地开始拆包装纸,动作甚至带着点虔诚。包装纸被拆开,露出一个深蓝色的绒面首饰盒。她屏住呼吸,打开盒子——


里面静静地躺着一条项链。链子是细细的银链,很简洁。吊坠是一颗小小的、打磨光滑的、形状不太规则的深蓝色石头,像是某种矿石,颜色浓郁,在冬日的天光下泛着幽幽的、类似星空或深海的光泽。石头被镶嵌在一个极简的银圈里,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却有种质朴而独特的美感。


“这是……”沈佳怡拿起项链,那颗小小的深蓝色石头在她指尖晃动,折射出细微的光。


“青金石。在杭州一个市集上看到的,觉得颜色挺特别。”江浩解释,语气平淡,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摊主说是天然原石,每一颗纹路都不一样。”


沈佳怡没说话,只是捏着那颗小小的石头,对着光仔细地看。深蓝的底色上,点缀着细碎的金色和白色斑点,像是将一片微缩的星空或深夜的海面凝固在了方寸之间。它不华丽,不闪耀,甚至有些粗粝,但有种原始而沉静的力量。


“好漂亮……”沈佳怡低声说,声音里是毫不作伪的惊喜和喜爱,“真的好漂亮!这个蓝色……像晚上的天空,又像很深的海水。我好喜欢!”她抬起头,眼睛亮得惊人,笑容灿烂得几乎要溢出来,“江浩!谢谢你!我真的超级超级喜欢!”


她小心翼翼地把项链放回盒子,然后合上盖子,紧紧攥在手里,像是怕它飞走一样。“这是我今年收到的最好的礼物!不对,是近几年!”她强调,然后又忍不住打开盒子看了一眼,嘴角的笑意怎么也压不下去。


江浩看着她毫不掩饰的欢喜,心里那点原本因为礼物可能过于简单、或者不合时宜而产生的细微忐忑,彻底消失了。他送这份礼物,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含义。只是在杭州那个充满各种小玩意和手工艺品的市集上,看到这颗石头的第一眼,就觉得那浓郁而沉静的蓝色,以及它那种天然去雕饰的、略带粗犷的质感,莫名地让他想起了沈佳怡。不是外形,而是一种感觉。她就像这石头,乍看可能不那么“精致”,不那么符合某种标准化的“美”,但有种蓬勃的、真实的、未经打磨的生命力,在特定的光线下,会呈现出独特而吸引人的光彩。


现在看来,他的直觉没有错。


“你喜欢就好。”他说。


“喜欢!太喜欢了!”沈佳怡用力点头,然后把盒子小心地放进自己羽绒服内侧的口袋,还拍了拍,确认放好了,才抬起头,脸上依旧挂着大大的笑容,但眼神里多了点认真,“江浩,谢谢你。真的。”


“不客气。”


“那我真回去啦!”沈佳怡背上自己的包,提着打包袋,朝江浩挥挥手,脚步都轻快得像是要跳起来,“你快回家吧!路上小心!微信联系!”


“嗯。”


沈佳怡转身,哼着不成调的歌,脚步轻快地走进了小区大门,那抹亮橙色很快消失在楼宇之间。


江浩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又站了几秒钟,才转身朝自己家的方向走去。冬日的风吹在脸上,带着寒意,但他心里却很平静,甚至有一丝很淡的、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暖意。


回到家里,父母正在客厅看电视。母亲看他回来,顺口问:“和佳佳玩得开心吗?吃的什么?”


“烤鱼。还行。”江浩换了鞋,把外套挂好。


“那孩子,就喜欢这些热闹地方。”母亲笑着摇头,又看了他一眼,“你给她带的东西,她喜欢吗?”


江浩顿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母亲指的是什么。他之前跟母亲提过一句,给沈佳怡带了点小东西。母亲当时还笑着说“佳佳那丫头肯定高兴”。


“嗯,喜欢。”江浩回答,眼前又闪过沈佳怡拿着项链时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和毫不掩饰的灿烂笑容。


“喜欢就好。你们从小一起长大,互相惦记着,挺好。”母亲温和地说,没再多问,转头继续看电视了。


江浩回到自己房间,在书桌前坐下。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市声。他拿出手机,屏幕上有一条未读微信,来自沈佳怡,是二十分钟前发的。


点开,是一张图片。深蓝色的绒面首饰盒被小心地放在一个铺着碎花桌布的桌子上,旁边还摆着一杯冒着热气的牛奶,构图居然有点讲究。图片下面配着一行文字:


「已安全到家!项链也找到好位置安顿啦!超级无敌喜欢!谢谢江浩同学!【爱心】【爱心】【爱心】」


后面跟着一连串各种表达开心和感谢的表情包,刷了满屏。


江浩看着那张图片和那些跳跃的表情,仿佛能听到沈佳怡在手机那头雀跃的声音。他手指动了动,回了一个字:


「嗯。」


发送。


几乎同时,沈佳怡的消息又弹了出来:


「就一个‘嗯’?不行!重说!要说‘不客气,你喜欢就好’!」


江浩看着这行字,几乎能想象出她对着手机屏幕撇嘴的样子。他沉默了两秒,依言打字:


「不客气,你喜欢就好。」


发送。


这次,沈佳怡回了一个大大的、满足的笑脸表情,后面跟了一句:


「这还差不多!好了,本宫要就着喜悦入眠了!跪安吧,小浩子!」


江浩:“……”


他放下手机,没再回复。房间里重新恢复了安静。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城市的灯火次第亮起,在玻璃窗上投下模糊的光晕。


他走到窗边,望着远处朦胧的夜景。今天一天,似乎格外漫长。从上午的独自漫步,到中午开始的、被沈佳怡主导的喧闹聚会,再到河边短暂的安静,最后是那份送出的小礼物和她毫不掩饰的欢喜。很充实,甚至有点……过于热闹了。但奇怪的是,他并不觉得疲惫,反而有种奇异的、被充满的感觉。像是长久寂静的房间里,忽然有人推开了窗,带来了嘈杂的市声、清冷的风,还有鲜活生动的气息。


沈佳怡的快乐是如此直接,如此具有感染力,像冬日的暖阳,或者像那锅沸腾滚烫的麻辣烤鱼,简单,粗暴,但有效。她的世界里,似乎没有那么多弯弯绕绕,喜欢就是喜欢,开心就要大笑,感谢就要大声说出来。这和他熟悉的、习惯的、安静甚至有些疏离的相处模式截然不同。和林沐雪之间,更多的是无声的默契、沉静的欣赏,以及某种小心翼翼的、彼此维护的距离感。那是一种更高级的、更克制的、也更耗费心力的情感模式。而和沈佳怡在一起……


江浩的思绪在这里停顿了一下。和沈佳怡在一起,似乎不需要“模式”。她就像一股自由自在的风,吹到哪儿是哪儿,你只需要站在那里,就能感受到她的存在,热烈,直接,不容忽视。


他想起那颗深蓝色的青金石。挑选它的时候,他并没有想太多,只是觉得那颜色特别,那质地特别,和沈佳怡给他的感觉,有那么一点隐约的相似。现在看来,她确实是喜欢的。这就够了。


至于林沐雪……江浩的目光投向窗外更深的夜色。上海的夜空,此刻是不是也亮着相似的灯火?她大概还在忙碌吧,为了她的目标,她的追求。那是她的选择,他尊重,也理解。那条路,安静,清冷,但也自有其光芒和力量。他们像是走在两条不同风景的路上,偶尔交汇,然后各自前行。有过朦胧的好感,有过未及言明的期待,也有过生日那通电话后清晰的冷却与了结。但此刻想起,心里已是一片平静的湖水,偶有微澜,也很快消散。林父林母的温和关切,像是为那段过往画上了一个平和而体面的句点。


他转过身,不再看窗外。房间里暖气很足,母亲在客厅喊他吃水果。明天,或许可以陪父亲下下棋,或者去图书馆借两本书看看。假期还长,不用急着规划。


至于沈佳怡和她那可能塞满了“计划”的假期……江浩想到她发来的那张图片和那些表情包,以及她提到“下次再约”时亮晶晶的眼神,心里知道,自己的这个寒假,恐怕很难完全“安静”下来了。


也好。他想。偶尔吹吹风,听听喧哗,似乎也不错。至少,那颗深蓝色的石头,找到了懂得欣赏它独特光芒的主人。而他,送出这份小小的、随手的礼物,似乎也并没有想象中那么……不自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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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云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