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期结束后的第一个清晨,阳光透过寝室窗帘的缝隙,在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林沐雪睁开眼,听着窗外隐约传来的自行车铃声和模糊的交谈声,一种新鲜的、略带忐忑的期待感,悄然取代了假期最后几日的慵懒。
大学,真正的大学时光,今天才算正式开始。
室友们也都陆续醒来,窸窸窣窣的起床声、洗漱声、低声交谈声,混杂着窗外越来越清晰的校园喧闹,构成了开学第一日独特的背景音。没有了军训时急促的哨音和教官的吼声,一切都需要自己掌控节奏。
林沐雪起身,拉开窗帘。秋日晴朗的天空下,复旦校园显得格外清新而充满活力。抱着书本的学生步履匆匆,自行车穿梭往来,远处传来隐隐约约的广播声。她深吸一口气,转身开始利落地洗漱、整理床铺。镜中的女孩,肤色依旧带着军训的痕迹,但眼神清亮,带着一种沉静的力量。
上午是新生开学典礼。光华楼前的大草坪上,各院系的新生穿着整齐的院系T恤或自己的衣服,按照指示牌集合。林沐雪找到新闻学院的队伍站好,周围是许多新鲜而略带好奇的面孔。大家低声交谈着,空气中弥漫着兴奋与期待。
典礼在庄严的国歌声中开始。校领导、教师代表、学长学姐代表依次发言,内容不外乎是欢迎、期许、鼓励,讲述复旦的历史、精神,以及对新生的要求与祝福。阳光有些灼热,但每个人都站得笔直,认真看着主席台。当“日月光华,旦复旦兮”的校歌旋律响起,所有人都跟着哼唱时,林沐雪心中涌起一股奇特的归属感。这里,将是她未来四年生活、学习、成长的地方。
开学典礼后,是各院系的见面会和班会。新闻学院的报告厅里坐满了新生。辅导员是个看起来干练爽朗的年轻女老师,简要介绍了学院概况、专业设置、培养计划,以及近期安排——领取教材、熟悉校园卡使用、参加图书馆入馆教育,以及即将到来的、备受瞩目的“百团大战”。
“大学和高中完全不同,这里有无数的可能性,但更需要你们的自觉和规划。”辅导员的声音清晰有力,“希望你们尽快完成角色转换,找到自己的节奏和目标。”
接着是简单的自我介绍环节。轮到林沐雪时,她站起身,面对台下众多陌生的目光,心跳微微加速,但声音还算平稳:“大家好,我叫林沐雪,来自苏省。喜欢阅读和写作,很高兴能加入新闻学院这个大家庭,希望能和大家一起学习,共同进步。”简短的话语,却是一个全新的开始。坐下时,她听到旁边传来低低的“声音挺好听”的议论,脸上微微一热。
班会结束后,大家排队领取厚厚的教材。抱着沉甸甸的新书走回寝室,林沐雪的手指抚过光滑的封面,油墨的香气淡淡飘来。《新闻学概论》、《传播学原理》、《中外新闻史》……这些陌生的书名,即将构成她未来知识体系的一部分,既感压力,又充满好奇。
下午是自由活动时间,但校园里各处已经开始热闹起来。社团招新的预热宣传随处可见,海报栏贴满了各式各样、设计精美的招新海报,路上也有人分发传单。林沐雪和室友们一起,去图书馆办理了激活手续,又熟悉了几个主要的教学楼和食堂的位置。
走在梧桐掩映的校园小路上,王欣然兴奋地指着不远处一群穿着汉服、正在排练舞蹈的学生:“看!汉服社!好漂亮!” 周小雨则对旁边辩论社摆出的“铁齿铜牙,等你来战”标语更感兴趣。陈璐翻看着手里一叠传单,嘀咕着:“志愿者协会、动漫社、摄影协会……都好想加啊,怎么办?”
林沐雪笑着听她们讨论,心里也在盘算。新闻传播类的社团是首选,或许还可以加一个读书会或者文艺类的社团?大学的时间看似自由,但也需要合理分配。
回到寝室,她将新书在书架上整齐码好,拍了一张照片。阳光正好洒在书脊上,泛着暖色的光。她点开微信,手指在屏幕上停留了片刻,没有发朋友圈,而是点开了那个沉默的对话框。
“开学第一天,领了新书,厚厚一摞。”她将照片发了过去,又加了一句,“感觉未来四年要啃的‘砖头’都在这里了。[笑]”
发送出去后,她将手机放在一边,开始整理书桌。心里却有一丝隐约的期待,目光时不时瞟向静默的手机屏幕。他会回吗?会回什么?她发现自己竟然有点紧张。
大约过了十几分钟,手机屏幕亮起。
江浩回复了,没有文字,也是一张照片。
照片似乎是俯拍的,画面里是摊开的笔记本和几本厚重的书。笔记本上字迹工整清晰,是数学符号和公式,旁边放着的书是《数学分析》和《高等代数》。书页有些微的磨损,显然已经被翻看过。背景是木质的桌面,看起来很干净。
林沐雪看着这张照片,忍不住笑了。果然是他的风格,用行动回应。她仿佛能看到他安静地坐在桌前,对着那些复杂的公式和符号,神情专注的模样。她回复:“哇,已经开始预习了?竺院的节奏果然不一样。[佩服]”
这次他回得很快,依旧简短:“嗯,先看看。”
“我们下午逛了逛校园,好多社团在预热,过两天‘百团大战’估计更热闹。你们学校是不是也快开始了?”林沐雪主动挑起话题,试图让对话延续下去,不再局限于“你问我答”的模式。
“下周。海报已经贴出来了。”
“你有没有想加的社团?”林沐雪问。她有些好奇,像江浩这样的人,会对什么社团感兴趣。是学术类的,竞赛类的,还是……也会有别的爱好?
这一次,隔了几分钟,他才回复:“在考虑数学建模协会,或者机器人协会。还在看。”
果然很“江浩”。林沐雪想。都是偏重学术和实践的。“听起来就很难。不过感觉很适合你。”她发送,然后补充了一句,“我可能想加新闻社或者记者团,再看看有没有读书会。”
“可以。”他回复。然后,似乎犹豫了一下,又发来一条:“多尝试,找到适合自己的。”
这大概是他能给出的、最接近鼓励和建议的话了。林沐雪看着这行字,心里微微一动。她回了一个“[嗯]”的表情包,想了想,又发了一句:“第一天上课,有点期待,也有点怕跟不上。”
“都一样。循序渐进。”他回道。
很平常的对话,没有什么甜言蜜语,甚至谈不上多么热络。但林沐雪却觉得,比起假期里那种偶尔的、事务性的联系,此刻的交流似乎更……自然了一些。他们在分享彼此新生活的开端,虽然只是只言片语,却仿佛能触摸到对方在另一个校园里的节奏。
放下手机,她开始预习明天要上的《新闻学概论》第一章。书页翻动的声音,混合着窗外渐起的秋风,构成了一种宁静而充实的感觉。偶尔,她会想起刚才那段简短的对话,嘴角不自觉地弯起一个小小的弧度。
接下来的两天,是新生入学教育和各种讲座、参观。熟悉校园卡的使用,学习图书馆资源检索,参加安全讲座,参观校史馆……日程排得满满当当。林沐雪每天回到寝室都感觉有些疲惫,但精神却很饱满。一切都那么新鲜,信息量巨大,她在努力吸收和适应。
她和江浩的对话,并没有变得频繁。只是在某些时刻,会自然而然地发生。
比如,在图书馆听完一场关于数据库使用的讲座出来,看到窗外绚烂的晚霞,她拍下照片,发给他:“复旦的晚霞,有点好看。” 附上一个[太阳]的表情。
他过了一会儿才回,也是一张照片,拍的似乎是浙大校园的某条林荫道,夕阳的余晖透过树叶洒下斑驳的光影。“这里也是。”他附言。没有更多的描述,但两张照片,仿佛完成了某种跨越空间的、安静的共鸣。
又比如,在食堂吃到一道味道一言难尽的“创新菜”,她哭笑不得地拍照分享到朋友圈,配文:“今日食堂惊喜(吓)。” 沈佳怡在下面疯狂评论吐槽她们学校的食堂。过了一会儿,她看到江浩竟然也给这条朋友圈点了个赞。没有评论,只是一个简单的赞。她却盯着那个小小的爱心标志看了几秒,心里有种莫名的、微妙的开心。
她开始更多地主动发起对话,不再仅仅等待。有时是分享一个有趣的讲座片段,有时是吐槽选课系统卡顿(他们不同校,但大一新生面临的一些“技术性”烦恼是相通的),有时只是简单地说一句“今天走了好多路,腿酸”。他的回复通常都很简洁,有时只是一个“嗯”或“是”,有时会就她提到的话题简单说一两句自己的情况(比如“我们下午也有讲座”、“选课已定”)。但每一次,他都会回复。这让她感到一种踏实的存在感。
她发现,他并非完全封闭,只是表达方式极为内敛和直接。他很少主动开启话题,但会对她的分享给予回应。这种回应本身,对她而言,就是一种信号。
正式上课的前一天晚上,班级群里发了最终的课程表。林沐雪看着密密麻麻的课表,既有专业基础课,也有大学英语、思想政治这类公共课,还有几门看起来很有意思的通识选修课。她将课表截图,这次没有发给江浩,而是发在了“三朵金花”的群里。
沈佳怡立刻跳出来:“天哪!你们课好多!比我们还多!心疼你三秒!”
林沐雪回复:“你们课表也发来看看?”
沈佳怡发来一张同样不轻松的课表,两人互相“比惨”,哀嚎了一阵大学生活并不像想象中轻松。
江浩没有在群里说话。但过了一会儿,林沐雪收到了他的私聊。没有文字,只有一个文档。她疑惑地点开,发现是一个简单的、用表格制作的周计划模板,分上午、下午、晚上,留有空白可以填写课程和其他事项。表格设计得很清晰,甚至留出了“本周目标”和“备注”栏。
“可以试试。”他附言。
林沐雪看着这个简洁实用的表格,心里涌起一阵暖流。他没有说“你们课真多”或者“要加油”之类的话,而是直接提供了一个他可能自己在用的、解决问题的小工具。这种务实又细心的举动,无声胜有声。
“谢谢!很实用!”她回复,然后真的打开文档,开始对照课表填写起来。当一周的时间被清晰地规划在表格中时,那种隐约的焦虑感似乎减轻了一些。
就在这时,寝室门被敲响。是隔壁寝室的同学,通知各班班长去辅导员那里领取材料。林沐雪这才知道,自己因为军训期间表现不错,被临时指定为班级的临时负责人之一(大学通常先设临时班委,后期选举)。她有些意外,也有些压力,但还是立刻起身去了辅导员办公室。
领回的是一叠新生手册补充材料、班级通讯录,以及一份需要临时负责人协助完成的调查表格。回到寝室,室友们听说后,纷纷笑着叫她“林班”,弄得她有些不好意思。
“就是个临时的,帮忙做些杂事。”她解释。
“那也是能力的体现!”王欣然拍拍她,“看好你哦,林班!”
处理完临时负责人要做的第一件事——在班级群里发布通知,收集信息,林沐雪看了看时间,已经不早了。她洗漱完毕,爬上床,拿起手机。犹豫了一下,还是点开了江浩的对话框。
“今天被指定为临时班级负责人了,有点突然。”她输入,发送。算是分享一件今天发生的小事,也……隐约带着一点寻求认同或安慰的意味?她不确定。
这次,他回得不算慢。
“正常。你能做好。”
依然是简洁的肯定句,没有任何多余的修饰或安慰。但不知为何,林沐雪看着这六个字,白天那一点点忐忑和压力,忽然就消散了大半。仿佛他平淡的语气里,蕴含着一种笃定的力量。
“嗯,我试试。不早了,你早点休息,明天该正式上课了。”她回复。
“你也是。晚安。”
“晚安。”
对话结束。林沐雪放下手机,缩进被子里。寝室里已经熄了灯,只有窗外路灯的光线朦胧地透进来。室友们细微的呼吸声此起彼伏。明天,就要真正坐在大学的教室里,听大学老师讲课了。会是怎样的呢?能跟上吗?会有什么样的同学?什么样的老师?
各种念头纷至沓来,但最终,都慢慢沉淀下去。她想起那简洁的周计划表,想起那句“你能做好”,想起另一个城市里,那个同样在为新起点做准备的身影。心里渐渐安定下来,甚至生出了一丝清晰的斗志。
无论前方是什么,去面对就好了。像军训时那样,一步一步,坚持下去。
窗外,秋虫啁啾。属于林沐雪的大学生活,就在这样一个平静而暗流涌动的夜晚之后,正式拉开了帷幕。而某些悄然滋长的心绪,也如同夜色中隐约的星光,虽然微弱,却执着地亮着,期待着黎明后,更广阔的天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