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
首先恢复的感官是触觉。温暖,坚实,有规律起伏的……某种存在。
然后,是听觉。那沉稳的心跳声之外,是均匀悠长的呼吸,拂过她额前碎发,带来细微的气流。
沐雪的眼睫颤了颤,意识在温暖与安宁的包裹中慵懒地徘徊,不愿完全清醒。睡意依旧浓重,像一层暖融融的、令人沉醉的薄雾。她在模糊的舒适感中,无意识地将脸在那片温热上蹭了蹭,寻找更舒服的位置,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满足的呓语。
这个细微的动作,和她无意识的蹭动,让那个环绕着她的、温暖坚实的“存在”,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紧接着,记忆如同退潮后露出的礁石,带着冰冷的、猝不及防的力道,猛地撞进沐雪尚未完全清明的脑海。
昨夜。
黑暗。哭泣。绝望。冰冷。
然后是他敲门的声音,他蹲在床边的身影,他递来的纸巾,他低沉简短却有力的话语——“下次,你能做对。”“高考,你也考得上。”“以后有我。”
还有……
那个拥抱。
那个在她近乎卑微的祈求下,得到的、温暖到几乎要将她融化的拥抱。
以及后来……半梦半醒间,更紧密的依偎,床铺的微陷,环绕周身的、不容错辨的体温和气息,还有那句模糊的、让她贪恋的“别走”……
视线先是模糊,然后迅速聚焦。
江浩。
她正躺在江浩的怀里。以一种极其亲密的姿势。她的头枕着他的手臂,脸颊贴着他的胸口,整个人几乎完全蜷缩在他的臂弯和胸膛之间。他侧躺着,大半边身体在狭窄的单人床上,另一条手臂虚虚地搭在她的腰间。被子盖在两人身上,属于他的体温和气息无所不在,将她严严实实地包裹。
而他,似乎还在睡着。呼吸均匀,胸膛随着呼吸规律地起伏。
昨夜情绪崩溃下的不顾一切,和此刻清醒后直面现实的羞窘,形成了巨大的、足以将她淹没的落差。她竟然……她真的……和他同床共枕了一整夜?还以这样……这样紧密的姿势?
天啊……
她一动不敢动,连呼吸都屏住了,生怕细微的动静就会惊醒他。身体僵硬得像一块石头,只有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无声地呐喊。昨晚那些脆弱、依赖、祈求温暖的勇气,在晨光中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铺天盖地的羞耻和不知所措。她该怎么面对他?醒来后第一句话该说什么?昨晚哭成那样,还说了那种话……他会怎么想她?会不会觉得她……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他胸膛的起伏,他呼吸的频率,他手臂和身体传来的、不容忽视的热度。这热度透过薄薄的睡衣,熨帖着她的皮肤,带来一阵阵陌生的、令人心慌意乱的战栗。
就在沐雪觉得自己快要被这无声的煎熬和剧烈的心跳逼到窒息时,头顶传来一声极轻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叹息。
那声音很轻,带着刚醒时特有的、低沉沙哑的磁性,像羽毛轻轻扫过心尖。
沐雪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他醒了?
她吓得立刻紧紧闭上眼睛,身体绷得更紧,连脚趾都蜷缩起来,恨不得立刻化身空气或者床单上的褶皱。装睡!对,装睡!只要不睁眼,只要不面对,就还有缓冲的余地……
她能感觉到,环在她腰间的那条手臂,似乎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指尖仿佛无意识地擦过她腰间睡衣的布料,带来一阵细微的痒意。然后,那手臂似乎有些僵硬地、缓缓地收了回去。紧接着,枕在她脑后的那条手臂,也开始小心地、极其缓慢地抽离。
他的动作很轻,很慢,带着一种刻意的小心翼翼,仿佛生怕惊醒她。可沐雪本就紧绷着神经,他任何细微的动作,在她此刻极度敏感的身体感知下,都被无限放大。他手臂肌肉的收缩,他身体为了挪动而做出的细微调整,他胸膛因为她假寐的姿势而不得不进行的、更深的呼吸起伏……一切都清晰得可怕。
沐雪的心脏快要跳出嗓子眼了。她死死闭着眼睛,长睫因为紧张而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她能感觉到他抽离手臂时,布料摩擦过她脸颊和头发的细微触感,能感觉到他身体微微后退,两人之间紧密相贴的距离被拉开了一线,清晨微凉的空气趁机钻入,带来一丝凉意,也让她更加清醒地意识到刚才的亲密无间。
终于,他似乎成功地将手臂抽了出来,身体也向后挪开了一些。沐雪能感觉到身侧的床铺微微弹起,他坐起身的轻微动静,以及他下床时,脚掌轻轻落在地板上的声音。
他没有立刻离开。床边的位置,他停留了片刻。
沐雪能感觉到,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脸上。那目光沉静,带着刚醒的些微朦胧,但更多的是审视,或许还有一丝……她无法解读的复杂情绪。她紧张得几乎要控制不住颤抖,只能竭尽全力维持着平稳的呼吸,假装沉睡,甚至在心里默默数羊,试图让自己看起来更“自然”一些。
几秒钟后,那目光移开了。然后是极其轻微的脚步声,走向门口。门被轻轻拉开,又更轻地带上,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直到确认房间里只剩下自己一个人,沐雪才敢缓缓地、极其小心地睁开眼睛,长长地、颤抖地呼出了一口一直憋在胸口的气。全身的力气仿佛都在这一刻被抽走,她瘫软在还残留着他体温和气息的床上,脸颊滚烫,心跳如雷。
她成功了?他以为她还在睡?
一种劫后余生般的虚脱感席卷了她,但随之而来的,是更深的茫然和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他就这样走了?没有一句话,甚至没有叫醒她?
她在床上躺了足足好几分钟,直到狂跳的心脏稍稍平复,脸颊的热度也退下去一些,才撑着发软的身体坐起来。被子滑落,清晨微凉的空气让她打了个寒颤,也让她更加清醒地意识到,昨夜的一切都不是梦。
床头柜上,放着一叠叠放整齐的衣物。是她今天要穿的校服,内衣在最上面,用另一件T恤仔细地盖住了。显然是江浩刚才出去前,从她简易衣柜里拿出来的。旁边还放着一杯水,杯壁温热,应该是刚倒不久。
这个细微的、体贴的举动,让沐雪心里微微一酸,又涌起一股暖流。他总是这样,沉默,却用行动照顾着一切。
她拿起那杯温水,温度透过杯壁传递到掌心,暖暖的。喝了一口,温热的水流滑过干涩的喉咙,稍微安抚了一些紧绷的神经。她放下水杯,视线落在枕头上,那里似乎还残留着他躺过的细微凹陷,空气中仿佛也还萦绕着他的气息。
不能再想了。
沐雪用力甩了甩头,仿佛要把那些混乱的思绪和残留的悸动都甩出去。她拿起准备好的衣物,快速而沉默地换上。校服衬衫的扣子因为手指微微发抖,系了好几次才扣好。洗漱的时候,看着镜子里眼睛还有些微肿、脸颊残留着不自然红晕的自己,她又用冷水拍了拍脸,试图让自己看起来更“正常”一些。
当她整理好自己,深吸一口气,推开卧室门走出去时,客厅里已经恢复了平日的整洁。沙发上的薄被叠好了,昨晚滑落的竞赛书也整齐地放在茶几一角。厨房里传来轻微的动静,是江浩在做早餐。
他背对着她,站在灶台前,身上已经换好了蓝白相间的校服,身姿挺拔。清晨的阳光从厨房的小窗户斜斜照进来,给他利落的短发和宽阔的肩膀镀上了一层浅金色的光边。他正动作熟练地煎着鸡蛋,锅里发出滋滋的轻响,空气里弥漫着食物温暖的香气。
一切看起来都和往常无数个清晨一样。平静,有序,仿佛昨夜那个失控的拥抱,那个紧密相拥而眠的夜晚,只是她一个人的臆想。
沐雪站在原地,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喉咙有些发干,不知道该如何开口,如何打破这看似平静的假象。
就在这时,江浩关了火,将煎好的鸡蛋盛进盘子,转过身来。
四目相对。
沐雪的心跳猛地漏跳了一拍。
江浩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依旧是那副清冷平静的模样,仿佛昨夜什么都没发生。只是,当他的目光掠过她的脸,在她还有些微肿的眼皮上停留了极其短暂的一瞬时,沐雪敏锐地捕捉到他眼底一闪而过的、极其细微的波动。但那波动消失得太快,快得让她几乎以为是错觉。
“洗漱了?”他开口,声音是惯常的平淡,听不出任何异常,端着盘子走向小小的餐桌。
“……嗯。”沐雪低低应了一声,声音有些发紧。她挪动着有些僵硬的脚步,走到餐桌边坐下。
两份简单的早餐摆在桌上:煎蛋,烤好的吐司,两杯牛奶。江浩在她对面坐下,拿起自己的那份,开始安静地进食。他的动作依旧从容,咀嚼不疾不徐,仿佛只是在完成一项日常任务。
沐雪学着他的样子,拿起叉子,戳了戳盘子里的煎蛋。蛋黄煎得恰到好处,是她喜欢的溏心。可她却没什么胃口,心跳依旧有些乱,眼睛不知道该看哪里,只好盯着盘子里的食物,小口小口地吃着,味同嚼蜡。
沉默在小小的餐桌间蔓延。只有餐具偶尔碰撞的轻微声响,和两人细微的咀嚼声。这沉默与往日不同,往日虽然也安静,但是一种各自沉浸、互不打扰的平和。而此刻的沉默,却像一层无形的薄膜,横亘在两人之间,空气里弥漫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微妙的张力。昨夜的一切,那个拥抱,那些话语,还有清晨醒来时紧密相贴的姿势,都像看不见的幽灵,盘旋在这片沉默之上。
沐雪觉得每一秒都很难熬。她偷偷抬起眼,飞快地瞥了江浩一眼。他正垂眸吃着吐司,侧脸线条在晨光中显得清晰而冷静,长睫在眼睑下投出淡淡的扇形阴影,薄唇抿着,看不出任何情绪。好像真的……什么都没发生?
是她反应过度了吗?或许对他来说,那真的只是安慰一个情绪崩溃的室友的权宜之举?毕竟,他说了“以后有我”,但那可能……可能只是指学习上、生活上的照应?就像他平时顺手帮她带早餐、讲题一样?而那个拥抱,还有后来……只是因为她当时哭得太厉害,他又不忍心推开?
各种猜测在脑海里翻腾,让沐雪更加心乱如麻。既希望是自己想多了,又隐隐害怕真的是自己想多了。这种矛盾的心理让她坐立难安。
“牛奶要凉了。”
江浩平淡的声音忽然响起,打断了沐雪的胡思乱想。
“啊?哦……”沐雪回过神,连忙端起手边的牛奶杯,温度果然已经不那么烫了。她低头喝了一口,温热的液体滑入胃里,带来些许暖意。
“眼睛,”江浩的声音再次响起,依旧没什么起伏,目光落在她手中的杯子上,并未看她,“还有点肿。”
沐雪端着杯子的手微微一抖,牛奶险些洒出来。他注意到了……他提这个干什么?是随口一说,还是……
“用冷水敷一下会好点。”江浩说完这句,便不再多言,拿起自己面前空了的盘子和杯子,起身走向厨房水槽。
沐雪愣愣地看着他的背影,心里那点刚刚升起的、微弱的希冀,又像被戳破的气球一样,迅速瘪了下去。果然……他只是出于礼貌或者习惯性的观察提醒吧。他看起来太平静了,平静得仿佛昨夜真的只是一场梦。
她默默吃完剩下的早餐,收拾好自己的餐具,拿到厨房。江浩已经洗好了自己的,正在用干净的布擦拭灶台。沐雪默默打开水龙头,开始清洗。两人并排站在狭窄的厨房里,手臂偶尔会因为动作而轻轻碰触。每一次细微的碰触,都让沐雪心跳加速,身体僵硬,而江浩似乎毫无所觉,依旧专注地做着自己的事。
洗漱完,收拾好书包,两人像往常无数个早晨一样,前一后走出出租屋,锁上门,下楼。
清晨的空气带着凉意,扑面而来,让人精神一振。小区里已经有了早起锻炼的老人和行色匆匆的上班族。他们沉默地走在熟悉的、通往学校的路上。江浩走在她斜前方半步,步伐不疾不徐,刚好是她能跟上的速度。晨光将两人的影子拉长,时而交错,时而分开。
沐雪低着头,看着脚下熟悉的水泥路面,心跳依旧有些不稳。她悄悄抬眼,瞥向前方那个挺拔的背影。他肩上的书包看起来并不沉,脚步稳健,清晨的光线落在他利落的短发和挺直的脊背上,镀着一层浅浅的金边。他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两样,仿佛昨夜那个将她拥入怀中、给予她无声安慰和坚实依靠的人,只是她的幻觉。
可指尖似乎还残留着勾住他裤脚时,那布料粗糙的触感,和他肌肤隔着衣物的、微热的温度。脸颊似乎也还能回忆起贴在他胸前时,那份温热坚实的触感,和他沉稳的心跳声……这些感觉如此清晰,绝不可能是幻觉。
但此刻,两人之间隔着一步的距离,空气里只有脚步声和远处隐约的车流声。昨晚那种几乎要将人灼伤的热度和亲密,在晨光中消退得无影无踪,只剩下一种挥之不去的、微妙的尴尬和疏离。
沐雪心里五味杂陈,说不清是失落多一些,还是庆幸多一些。或许,这样才是正常的?那本就应该是特定情境下的意外,不该影响他们之间原本就……界限分明的关系。
就在她胡思乱想之际,走在前面的江浩忽然毫无预兆地停下了脚步。
沐雪一直低头跟着,差点撞到他背上,慌忙刹住脚,有些茫然地抬头看他。
江浩转过身,目光平静地落在她脸上,扫过她依旧有些不自然的神色和微微泛红的耳廓,停留了一瞬,然后递过来一个东西。
是一个独立包装的蒸汽眼罩,还带着未拆封的塑料薄膜。很常见的缓解疲劳、消除水肿的那种。
“路上敷一下。”他言简意赅,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沐雪愣住了,呆呆地看着他手里的眼罩,又抬头看看他没什么表情的脸,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眼睛肿,影响听课。”江浩见她没接,又补充了一句,语气依旧没什么波澜,但拿着眼罩的手往前递了递,不容拒绝的姿态。
“……谢谢。”沐雪这才回过神,脸颊微热,伸手接了过来。眼罩的包装还带着他掌心的温度,暖乎乎的。
江浩“嗯”了一声,没再多说,转身继续往前走。
沐雪握着那个小小的、带着他体温的眼罩,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暖流,冲散了一些尴尬和忐忑。他总是这样,用最直接、最平淡的方式,照顾到细微之处。或许,这就是他的方式?昨夜是,今早这个眼罩也是。
她拆开包装,将眼罩戴上。温热的蒸汽瞬间包裹住眼眶,带着淡淡的薰衣草香气,舒缓了眼皮的肿胀和酸涩,也像一层温暖的保护罩,将她有些红肿的眼睛和纷乱的思绪暂时隔绝开来。眼前的世界暗了下来,只有一片舒适的、带着温度的黑暗,和透过布料缝隙漏进来的、朦胧的光线。耳边是清晰的脚步声,他的,还有她自己的,以及远处城市的白噪音。
因为看不见,其他的感官似乎变得更加敏锐。她能听到他平稳的呼吸声,能感觉到他走在自己侧前方,保持着不远不近、刚好能让她跟上的距离。有行人从旁边经过时,他会不着痕迹地稍微侧身,挡在她外侧,避免别人撞到她。过马路时,他会停下脚步,等她走到身侧,然后一起快步通过。这些细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举动,在黑暗的视野中,被无限放大,清晰得让她的心尖微微发颤。
她不知道他此刻是什么表情,是像往常一样平静无波,还是……会有一丝别的什么?但无论如何,这细微的、沉默的照顾,像一缕暖风,悄悄吹散了她心头的阴霾和不安。
就这样,一个戴着蒸汽眼罩,一个沉默前行,两人以一种奇异却和谐的姿态,走在清晨的街道上。偶尔有认识的同学从旁边经过,投来好奇或探究的目光,但看到江浩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和沐雪脸上明显的眼罩,大多也只是多看两眼,便匆匆赶路了。
快到学校时,沐雪感觉眼睛舒服了很多,肿胀感消退了不少。她摘下眼罩,叠好放进校服口袋。眼前重新恢复明亮,那气派的校门已经近在眼前。
清晨的学校门口正是人流高峰,穿着同样蓝白校服的学生们三五成群,或匆匆赶路,或说笑着走进校园。江浩和沐雪一前一后地走着,虽然隔着半步距离,但两人同框出现,还是吸引了不少目光。
江浩是理科二班的数学天才,长相出众,气质清冷,走在人群中本就显眼。而沐雪,文科班的林沐雪,因为之前“奶茶”和“夜不归宿”风波,也算是在小范围内“出名”了。此刻看到两人一同出现,不少认识或不认识的学生都投来了或好奇、或探究、或了然的目光,还有细微的议论声飘入耳中。
“看,是江浩和那个文科班的……”
“他们真住一起啊?”
“听说是因为家里……”
“嘘,小声点……”
沐雪的头垂得更低了,恨不得地上有条缝能钻进去。脸颊火辣辣地烧着,那些目光和议论像针一样扎在她身上。她加快脚步,只想快点逃离这片区域。
走在前面的江浩,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周身的气场似乎冷了一瞬。他没有回头,也没有说什么,只是脚下方向微转,不着痕迹地调整了路线,选择了一条相对人少、但需要绕一点远路的小道,将那些探究的目光和议论声甩在了身后。
沐雪察觉到路线的变化,微微一怔,抬头看向前面那个挺拔沉默的背影。他……是故意的吗?为了避开那些目光和议论?
心里某个角落,悄悄软了一下,涌起一股细微的暖流。但随即,更多的羞窘和压力又涌了上来。他越是这样沉默的体贴,越让她觉得……无所适从,也越发清晰地意识到两人之间那道无形的、名为“差距”的鸿沟。
两人沉默地走在相对僻静的小路上,脚步声在清晨的寂静中格外清晰。快到教学楼岔路口时,江浩忽然停了下来,转过身。
沐雪一直低着头跟着,差点撞到他身上,慌忙刹住脚步,抬起头,有些茫然地看着他。
江浩垂眸看着她,目光平静无波,扫过她依旧有些微红的脸颊和躲闪的眼神,停留了一瞬,然后移开,看向文科班教学楼的方向。
“放学,”他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老地方等。”
他说的是平时偶尔会等她一起回家时,约定俗成的、教学楼后相对隐蔽的那个角落。
沐雪愣了一下,下意识地点了点头:“……好。”
江浩没再说什么,只几不可察地“嗯”了一声,便转身,朝着理科班教学楼的方向走去。背影挺直,步履平稳,很快消失在拐角处。
沐雪站在原地,看着他消失的方向,心里空落落的,又沉甸甸的。昨夜那个拥抱的温度似乎还残留在皮肤上,那句“以后有我”也还在耳边回响,可晨光下他平静无波的脸,和此刻毫不犹豫转身离去的背影,又让她觉得那一切仿佛只是一场不真实的梦。
她用力掐了一下自己的手心,尖锐的痛感让她清醒了一些。深吸一口气,她转身,朝着文科班的教学楼走去。
高三文科班,重点班。
沐雪走进教室时,早读还没开始,但大部分同学都已经到了,教室里弥漫着一种紧张的、书声琅琅又夹杂着窃窃私语的气氛。她的出现,引来了一些目光的注视,但很快又移开了,重新投入到书本或小声的讨论中。高三的时间宝贵,没人会一直盯着别人的八卦。
沐雪微微松了口气,快步走到自己的座位坐下。同桌的女生抬头看了她一眼,笑了笑算是打招呼,又低头继续背英语单词。
拿出课本,沐雪试图将注意力集中到那些熟悉的文字上,可思绪却总是不由自主地飘远。眼前晃过的是昨夜昏黄灯光下他蹲在床边的身影,是他递来纸巾时骨节分明的手,是他说出“以后有我”时沉静的目光,是清晨醒来时近在咫尺的睡颜和温热的怀抱,是他递来眼罩时平淡的语气和指尖的温度……
脸上刚退下去的热度又有卷土重来的趋势。她赶紧低下头,假装认真看书,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书页的边缘。
“沐雪!” 一个刻意压低但依旧充满活力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伴随着一阵风,沈佳怡像一只灵活的兔子,从后门溜了进来,一屁股在她前座的空位上坐下,转过身,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她。
“佳怡?你怎么来了?” 沐雪有些惊讶,现在是早读前,按理说沈佳怡应该在他们自己班才对。
“溜过来的呗,我们班老班还没到。”沈佳怡满不在乎地摆摆手,然后凑近沐雪,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目光在她脸上逡巡,“快,从实招来!你眼睛怎么有点肿?昨晚没睡好?还是……哭过了?”
沐雪心里一惊,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眼角。沈佳怡的眼睛也太毒了!虽然敷了眼罩好多了,但仔细看还是能看出些微痕迹。
“没、没有啊,”沐雪有些心虚地避开闺蜜探究的目光,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自然,“可能……可能是昨天晚上熬夜看书,没睡好吧。”
“熬夜看书?”沈佳怡挑眉,显然不信,上上下下打量着她,目光尤其在她脖颈和耳朵附近停留了一下,忽然露出一个狡黠又暧昧的笑容,凑得更近,用气声说,“得了吧,林沐雪,你骗得了别人可骗不了我。你这模样,可不像是单纯熬夜看书……倒像是……” 她故意拖长了语调,眼睛弯得像月牙,“情绪激动,然后还没休息好哦~而且……” 她抽了抽鼻子,像只小狗一样嗅了嗅,“你身上怎么有股淡淡的薰衣草味儿?好像是蒸汽眼罩的味道?你用那个了?谁给的?江浩?”
沈佳怡连珠炮似的发问,让沐雪的脸“腾”地一下全红了,连耳朵尖都红透了。“佳怡!你别胡说!” 她压低声音,又羞又急,恨不得捂住沈佳怡的嘴。她怎么连眼罩的味道都闻出来了?还猜得这么准!
“我胡说什么了?”沈佳怡无辜地眨眨眼,但眼里的笑意都快溢出来了,“我就是合理推测嘛。怎么样,昨天……有没有什么进展?” 她朝沐雪挤挤眼,意有所指。
“什么进展……没有进展!”沐雪矢口否认,心跳却因为沈佳怡的话而又快了起来。进展?昨晚那样……算进展吗?可今早他又那么平静……
“真没有?”沈佳怡狐疑地看着她通红的脸和躲闪的眼神,摸着下巴,“不对啊,我今天早上可是看到你们一起进校门的哦~走的还是那条绕远的小路。” 她故意加重了“一起”和“绕远的小路”几个字。
沐雪心里一紧:“你看到了?”
“不止我看到了,好多人都看到了好吗?”沈佳怡耸耸肩,“不过你放心,我看江浩那样子,生人勿近的气场全开,也没人敢上去瞎问。倒是你……” 她戳了戳沐雪的脸颊,“脸这么红,心里有鬼吧?还戴着蒸汽眼罩来上学,啧啧,挺贴心啊某人。”
“佳怡!”沐雪又羞又恼,却又拿这个闺蜜没办法。
“好好好,不逗你了。”沈佳怡见好就收,但脸上的八卦之火并未熄灭,她压低声音,正色道,“说真的,沐雪,你们俩……现在到底什么情况?我看江浩今天早上,虽然还是那张冰山脸,但感觉……唔,好像有点不太一样?”
“哪里不一样?”沐雪下意识地问,问完又后悔,这不是不打自招吗?
沈佳怡果然露出了“果然如此”的笑容,嘿嘿笑了两声,才摸着下巴,若有所思地说:“具体也说不上来,就是感觉……气场?唔,以前是纯粹的冷,生人勿近,今天早上嘛,好像多了一点……嗯,说不上来,反正就是感觉他心情不坏,而且……” 她看了一眼沐雪通红的脸,意味深长地说,“而且他特意带你走了那条绕远的小路,对吧?平时他可不像是会绕路的人。还给你准备了蒸汽眼罩?这可不是冰山直男的标准操作。”
沐雪心里一动。连佳怡都看出来了……他真的是故意的。连眼罩这么细节的东西……
“所以,到底怎么回事?”沈佳怡眼睛发亮,催促道,“快跟我说说!是不是他跟你说了什么?还是发生了什么?你眼睛红红的,是不是昨晚……嗯?” 她做了一个“你懂的”表情。
沐雪被沈佳怡逼问得招架不住,又羞于启齿昨晚的具体细节,尤其是那个拥抱和同床共枕……这让她怎么说得出口?她支支吾吾,脸涨得通红,最后只能含糊地说:“就……就是昨晚我心情不好,他……安慰了我一下。”
“安慰?”沈佳怡捕捉到关键词,眼睛更亮了,“怎么安慰的?说具体点!是不是说了什么……特别的话?”
“……也没说什么特别的,”沐雪避开沈佳怡灼灼的目光,手指无意识地卷着书页的角,“就……就说考试下次能考好,高考也能考上……之类的。”
“就这?”沈佳怡有些失望,但随即又觉得不对,“那他怎么安慰你的?光说这些可不足以让你眼睛哭肿又脸红成这样吧?而且还准备了蒸汽眼罩!快说,是不是有肢体接触了?” 她逼近一步,眼里闪着八卦的精光。
沐雪的脸快要烧起来了,恨不能找个地缝钻进去。“佳怡!早读要开始了!” 她试图转移话题。
“少来,还有几分钟呢!”沈佳怡不依不饶,但看沐雪羞得快要冒烟了,也知道问不出更多了,反正来日方长,她总能挖出点什么。她拍了拍沐雪的肩膀,语重心长地说:“行了行了,我不问了。不过沐雪,这是好事啊!冰山开始融化了,你得抓住机会!不过……”
“我知道了。”沐雪低低应了一声,情绪有些低落下来。
沈佳怡看出她的心思,搂了搂她的肩膀,安慰道:“哎呀,别想那么多!我看江浩对你就是不一样!不然以他那性子,能给你准备眼罩?能带你绕路避开人群?能安慰你?你就放宽心,好好备考,其他的,交给时间,也交给我这个最强助攻!” 她拍了拍胸脯,一副包在她身上的样子。
沐雪被她的样子逗得勉强笑了笑,心里却依旧沉甸甸的。交给时间?时间不多了,高考一天天逼近,未来像一片迷雾。而江浩……他今天早上的平静,真的意味着什么吗?还是仅仅是她一厢情愿的错觉?
早读课的铃声适时响起,打断了她们的交谈。沈佳怡匆匆说了句“放学再聊”,便溜回了自己班级。
沐雪翻开课本,看着密密麻麻的文字,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昨夜温暖的怀抱和那句“以后有我”,一会儿是今早他平静无波的脸和转身离去的背影,一会儿是沈佳怡的话,一会儿又是高考倒计时和家里沉重的负担……
上午的课,沐雪上得有些心不在焉。数学课上,老师讲解着上次模拟考的试卷,讲到她做错的那两道大题时,她的脸又悄悄红了,仿佛全教室的人都知道她是因为什么而没考好。她偷偷抬眼,看向窗外,透过玻璃,能看到对面理科班的教学楼。江浩的教室,就在那边。他此刻在做什么?是在认真听课,还是在刷题?他……还会想起昨晚的事吗?
课间休息时,她去了趟洗手间,用冷水又拍了拍脸,试图让自己清醒一些。回到教室时,路过走廊的窗户,无意间一瞥,却看到楼下小花园的凉亭里,一个熟悉的身影正背对着她,似乎在和什么人说话。
是江浩。他站在那里,身姿挺拔,即使只是一个背影,也足够醒目。而他对面站着的,是一个穿着同样校服、身材高挑、气质清冷的女生——林诗诗。
沐雪的心脏猛地一缩,脚步顿住了。
他们……在说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