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日誓师大会的激昂渐渐沉淀为教室里更浓烈的硝烟味。倒计时牌上的数字每一天都在变小，像无声的鞭子，抽打着每个人的神经。试卷、练习册、错题本，堆叠成一座座小山，几乎要将课桌淹没。空气里弥漫着油墨、咖啡和淡淡的焦虑气息。

然而，在这样高压紧绷的氛围里，总有些柔软的时刻，如同石缝里钻出的小草，顽强地透出生机。

林沐雪的生活，被江浩那沓厚厚的复习资料填得更满，也更有序。她严格按照他标注的优先级推进，效率显著。遇到难题，她不再像以前那样死磕半天，而是做好标记，然后带着一种隐秘的期待，等待午休或放学后“请教”的时光。江浩的讲解总能切中要害，有时寥寥数语，便能拨开迷雾。那种被理解的默契，和被悉心引导的感觉，成了她灰白备考画卷上最明亮的色彩。

他们的“偶遇”模式依然稳定。早晨的车站，午后的长椅或图书馆角落，偶尔放学后同路的十几分钟。对话依然不多，但一个眼神，一个细微的动作，就足以传递许多未言明的讯息。沈佳怡对此早已习以为常，只在林沐雪偶尔对着卷子发呆微笑时，投来一个“我懂”的戏谑眼神。

这天周六，原本是学校惯例的半天补课，却因为一场突如其来的全市模拟考试系统联调而临时取消，给了高三生们一个难得的、没有硬性任务的半天喘息之机。消息传来时，教室里先是死寂，随即爆发出低低的、难以置信的欢呼，但很快又被更大的疲惫感淹没——不少人打算用这半天狠狠补觉。

林沐雪也有些发懵，看着突然空出来的半天，有点不知该如何安排。继续刷题？似乎有点浪费这难得的、可以自由呼吸的时光。回家睡觉？又觉得心里不踏实。

“沐雪！沐雪！” 沈佳怡风风火火地冲过来，一把抱住她的胳膊，眼睛亮得惊人，“天赐良机！走，我们去放放风！再不出去透透气，我就要在题海里淹死了！”

“放风？去哪儿啊？” 林沐雪被她晃得头晕。

“去城西新开的那个文创公园！” 沈佳怡兴致勃勃，“我表哥上周去的，说特棒！有个超大的人工湖，可以划船，还有一大片草坪，能野餐，关键是人少！环境特别好！咱们去晒晒太阳，看看绿色，呼吸呼吸新鲜空气，比窝在教室里强一万倍！”

林沐雪被她描述的景象吸引，心里有些松动。最近确实太紧绷了，感觉脑子都木了。“就我们俩吗？会不会太耽误时间……”

“就半天！劳逸结合懂不懂？” 沈佳怡晃着她的胳膊，“而且我查了，公园旁边有个‘静读’书咖，环境超好，安静，有好多书，还有好喝的！我们可以带上复习资料，在湖边看会儿书，累了就发发呆，多完美！比在学校图书馆对着同一批人、同一面墙强多了！去吧去吧！”

最后那句“比在学校图书馆对着同一批人、同一面墙强多了”，微妙地戳中了林沐雪的心思。她最近，似乎确实有点过于期待每天在图书馆的那段固定时光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黏着又忐忑的心情，让她觉得自己需要一点点距离和新鲜空气来清醒一下。

“好吧，” 她点点头，也被勾起了兴趣，“不过说好，主要是去看书复习，放松为辅。”

“知道啦，林大学霸！” 沈佳怡笑嘻嘻地应下，“快，收拾东西，go go go！”

两人坐了近一小时的公交车，才来到城西的文创公园。果然如沈佳怡所说，这里与市中心的喧嚣截然不同。初春的阳光暖暖地洒下来，公园里大片草坪刚刚返青，透着嫩嫩的黄绿色。人工湖面波光粼粼，有几只脚踏船慢悠悠地漂着。游客不多，三三两两，显得格外宁静。

“哇！太舒服了！” 沈佳怡张开手臂，深深吸了一口气，“感觉肺里的墨水味都被洗干净了！”

林沐雪也忍不住笑了，连日来的疲惫似乎被这和煦的春风带走了一些。两人沿着湖边漫步，找了处向阳又避风的草坪坐下。沈佳怡从包里掏出早就准备好的野餐垫铺开，又变魔术似的拿出几个饭团、洗好的水果和两盒酸奶。

“可以啊佳怡，准备这么充分！” 林沐雪惊讶。

“那当然，出来放风也要有仪式感！” 沈佳怡得意地扬了扬下巴，“快，先吃点东西，补充能量，然后咱们再学习！”

两人一边吃着简单的午餐，一边看着湖光水色，随意聊着天，内容从天马行空的大学憧憬，到近期复习的苦恼，再到班上的一些趣事。没有倒计时的压迫，没有试卷的阴影，只是两个年轻女孩在春光里难得的闲暇时光，轻松又惬意。

“对了沐雪，” 沈佳怡咬着吸管，忽然眨眨眼，压低声音，“你跟江大学神……最近怎么样？有没有什么突破性进展？”

林沐雪脸一热，瞪她：“什么怎么样，就……就那样啊。一起学习，他帮我讲题。”

“就这？” 沈佳怡显然不满意，“没点别的？比如……周末约个图书馆以外的地儿？或者，聊聊除了学习以外的话题？比如……未来什么的？”

未来……林沐雪心里动了一下。她其实很想问江浩关于未来的打算，想去的城市，理想的大学，但每次话到嘴边，又觉得太过唐突，也怕听到的答案与自己相距太远。她摇摇头：“没，都忙着复习呢，哪有空聊那些。”

“唉，你们俩啊，一个比一个能沉得住气。” 沈佳怡老气横秋地叹气，“不过也是，现在是关键时期。等高考完，嘿嘿……” 她没说完，但脸上的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

林沐雪被她笑得不好意思，拿起一个橘子塞给她：“吃你的吧！八卦精！”

吃完东西，两人收拾了一下，真的拿出了复习资料。在这样开阔自然的环境里看书，效率居然还不错。微风拂面，带着青草和泥土的气息，远处有孩子的笑闹声隐约传来，却不觉得吵，反而让紧绷的神经舒缓下来。

看了一个多小时书，沈佳怡坐不住了，提议去旁边的“静读”书咖坐坐，顺便尝尝她心心念念的招牌奶茶。林沐雪也觉得眼睛有些酸，便答应了。

“静读”书咖就在公园入口附近，是一栋独立的玻璃房子，设计得很有格调。里面空间宽敞，分区明确，有可以低声讨论的卡座区，也有要求绝对安静的阅读区。书籍种类繁多，从文学名著到流行小说，从专业书籍到休闲杂志，一应俱全。空气中飘着淡淡的咖啡香和书香，背景音乐是轻柔的古典乐。

两人点了喝的，找了个靠窗能看到公园景色的卡座坐下。沈佳怡捧着奶茶，舒服地喟叹一声：“这才叫生活啊！”

林沐雪也小口啜饮着热可可，目光掠过书架，忽然被一面贴满了便利贴的“心愿墙”吸引。那面墙上，贴满了五颜六色的便利贴，上面写着各种各样的话，有愿望，有鼓励，也有心情随笔。

“走，去看看！” 沈佳怡也看到了，拉着林沐雪过去。

两人站在心愿墙前，饶有兴致地读着上面的文字。

“希望考研顺利，成功上岸！”、“和XXX永远在一起！”、“暴富！暴瘦！暴美！”、“家人健康平安。”……大多是年轻人的美好祈愿，也有些有趣的吐槽和可爱的涂鸦。

“我们也写一张吧！” 沈佳怡来了兴致，从旁边的桌上拿过两张空白的便利贴和笔，递给林沐雪一张，“写个高考心愿！”

林沐雪接过笔和淡绿色的便利贴，想了想，很认真地写下：“愿全力以赴，青春无悔。六月，得偿所愿。” 想了想，又在右下角，用很小的字，补了一句：“希望一切顺利。”

她将便利贴贴在了一个不太起眼的角落。沈佳怡也写好了，她的内容是：“考上心仪的大学，然后谈一场甜甜的恋爱！” 写完，还画了个俏皮的笑脸，贴在了很显眼的位置。

“沐雪，你写得太正经啦！” 沈佳怡凑过来看她写的，“‘希望一切顺利’？这算什么希望，太笼统啦！”

林沐雪笑笑，没解释。有些希望，太大，也太模糊，连她自己都说不清楚，只能寄托于这简单的几个字。

两人回到座位，沈佳怡翻看起一本时尚杂志，林沐雪则从书包里拿出江浩给的那本厚厚的复习资料，准备再看一会儿。刚翻开，就听到旁边卡座传来几个年轻的声音，似乎在讨论题目，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环境里还是能听清。

“……这个受力分析还是有点绕，我总觉得少考虑了摩擦力。”

“你看这里，连接体模型的临界条件，是不是应该分情况讨论？”

“对，尤其是当这个倾角变化时，摩擦力方向会变……”

是几个理科生在讨论物理题，听声音，应该也是高中生，可能也是高三出来“放风”顺便学习的。

“沐雪？沐雪！” 沈佳怡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压低声音，“发什么呆呢？脸色怎么有点不好？是不是累了？”

林沐雪回过神，勉强笑了笑：“没事，可能有点走神。”

沈佳怡顺着她刚才的视线，瞥了一眼旁边卡座那几个讨论得投入的学生。

两人又在书咖坐了一会儿，沈佳怡看杂志，林沐雪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放回资料上，但效率明显不如在湖边时高了。

下午三点多，两人决定返回。回程的公交车上，林沐雪靠着车窗，看着外面飞速倒退的街景，有些沉默。沈佳怡知道她有心事，也没多打扰，自己戴着耳机听音乐。

接下来的一周，备考进入白热化。三天一小考，五天一大考，试卷像雪花一样飘下来。每个人都像上了发条的陀螺，疯狂旋转。林沐雪也拼尽全力，按照计划推进复习，将那些莫名的情绪暂时压下。只是，在课间疲惫的间隙，在做题头晕脑胀的时候，她会不自觉地看向教室后门，或者期待午休时在食堂的“偶遇”。

然而，周三午休时，她没在食堂看到江浩。沈佳怡打听到，理科班的竞赛苗子们被集中起来进行最后的冲刺辅导了。

周四也没有。

周五，天色有些阴沉。下午最后一节是自习课，班主任却突然进来，宣布因为考场布置，放学时间提前一小时。教室里顿时响起一阵小小的骚动，随即是更快速的收拾书包声——对于高三生来说，能早放学一小时，简直是天降甘霖。

林沐雪也赶紧收拾东西，和沈佳怡约好周末一起视频讨论一套英语模拟卷后，便随着人流走出教室。刚出教学楼，发现天空飘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带来一丝倒春寒的凉意。她没带伞，早上出门时还是晴天。

不少同学都没带伞，有的用书包顶在头上冲向车棚或校门，有的则挤在走廊下观望，等雨小点或等家长送伞。

林沐雪也把书包举过头顶，准备冲去公交车站。刚跑下台阶，一把黑色的伞忽然从旁边伸过来，稳稳地遮住了她头顶的天空。

她诧异地转头。江浩不知何时走到了她身边，手里举着一把黑色长柄伞，伞面大部分倾向她这边。他另一只手里还拎着一个看起来不轻的帆布包，像是刚从实验室或者辅导教室出来。

“江浩？” 林沐雪惊讶地睁大了眼睛，“你……你没去上冲刺课？” 她记得这几天他们都该在集中辅导。

“刚结束。” 江浩语气平淡，目光在她有些被雨打湿的刘海和肩头停了一瞬，“没带伞？”

“嗯，早上没下……” 林沐雪有些不好意思，心里却因为他突然的出现而泛起细细密密的欢喜。他不是应该直接去参加封闭集训的准备了吗？怎么还会在学校？

“走吧。” 他没多解释，只是示意了一下方向。

两人并肩走入雨中。雨丝细细密密的，被风吹着，斜斜地飘进来一些，打湿了他靠近外侧的肩头和手臂。他却恍若未觉，只是稳稳地举着伞，步伐不疾不徐。

又沉默了一会儿。雨点敲打在伞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林沐雪看着脚下湿漉漉的地面，和他被雨水洇湿的衣袖，心里涌起一股冲动。她停下脚步。

江浩也随之停下，微微将伞倾向她，投来询问的目光。

林沐雪从自己书包侧袋里，摸出一小包纸巾——是那种带有淡雅樱花香味的便携纸巾。她抽出两张，递过去，声音有点轻，但很清晰：“你肩膀……湿了。擦擦吧，小心感冒。”

江浩显然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她会突然递纸巾。他看了看她手里的纸巾，又看了看自己湿了一片的肩头，然后，目光落在她脸上。女孩的眼睛在蒙蒙雨雾中显得格外清亮，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和坚持。

他静默了两秒，将伞换到拎着帆布包的那只手上，空出的右手，接过了那两张还带着她指尖温度和淡淡樱花香气的纸巾。

“谢谢。” 他低声道，用纸巾随意地按了按肩头湿掉的地方。动作间，那股清淡的樱花香似有若无地萦绕在鼻尖。

“不客气。” 林沐雪低下头，感觉脸颊有些发热。她也不知道自己刚才怎么就鬼使神差地递了纸巾，现在只觉得心跳有点快。

小小的插曲过后，两人继续往前走，气氛似乎有了一丝微妙的不同。雨似乎小了些，但天色更暗了。快到公交车站时，已经有不少学生在等车，看到他们共撑一把伞走来，投来或好奇或了然的目光。

林沐雪脸上有些发热，下意识地往伞里缩了缩。

江浩却似乎浑然不觉，或者说并不在意那些目光。走到车站的雨棚下，他收起伞，甩了甩上面的水珠。林沐雪这才发现，他半边肩膀和手臂的衣袖，湿得比刚才更明显了。而自己身上，除了刚才跑出来时溅到的一点，几乎没怎么湿。

心里那点小小的悸动，瞬间被一股更柔软的情绪取代，还夹杂着一丝歉意。

“这个，给你。” 江浩从那个帆布包里，拿出一个用透明文件袋仔细装好的笔记本，递给她。

林沐雪接过，发现正是之前他给她的那个厚笔记本，但明显又厚实了一些。她翻开一看，里面多了许多新的、整齐的笔记，是数学的一些拓展思路和难题精析，甚至还有一些针对她常见错误类型的专项训练提纲。看墨迹，都是新写上去不久的，有些甚至就是这两天。

“这是我这两天抽空整理的，可能用得上。最后几页是近期的易错题型归纳和思路点拨，你有空可以看看。” 江浩解释道，声音在雨声中显得格外清晰，“集训期间，联系可能不方便。有问题，先记下来。”

林沐雪捧着那本被精心保护、又增添了新内容的笔记本，感觉喉咙有些发哽，还在为她抽空整理这些……她抬起头，想说什么，却对上他平静的目光。车站顶棚的灯光在他眼中映出细碎的光点，他的头发也被雨丝打湿了些，几缕黑发贴在光洁的额角，让他看起来少了几分平时的清冷，多了些许……人间烟火气。

“谢谢……” 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这两个字，带着浓浓的鼻音。这一次，不仅仅是感谢这份资料。

“嗯。” 江浩几不可察地弯了下唇角，那弧度很浅，很快消失在惯常的平静之下，“车来了。”

她常坐的那路公交车，正缓缓驶入站台，车灯划破雨幕。

林沐雪匆匆将笔记本小心地放进书包夹层，又看了他一眼。他站在灯光下，肩头的湿痕很明显。

“你……你也快回去吧，衣服湿了，小心着凉。” 她说完，转身跑向公交车。跑了几步，又忍不住回头。

他还站在原地，隔着细细的雨丝看着她。见她回头，他几不可察地抬了抬拿着伞的手，示意她快上车。

林沐雪上了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公交车缓缓启动，她透过朦胧起雾的车窗，看到那个挺拔的身影，在雨中伫立了片刻，才转身，朝着另一个方向，不疾不徐地走去，慢慢融入了昏暗的雨夜和城市的灯火之中。

她收回目光，抱紧了怀里的书包，那里面装着带着他体温和字迹的笔记本，还有那包只剩下一半的、带着樱花香气的纸巾。窗外的雨淅淅沥沥，敲打着玻璃，她的心却像被什么温暖而饱胀的东西填满了，那点因差距而产生的隐约自卑和忐忑，在这一刻，似乎被这场春雨悄然冲刷淡去。

公交车在湿漉漉的街道上行驶，车灯照亮前方迷蒙的雨夜。林沐雪靠在微微冰凉的玻璃窗上，看着窗外流光溢彩的街景，心里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有些期待，已经生根；有些思念，在离别尚未真正开始时，就已经悄然滋生。而有些距离，或许并非不可跨越，只要你愿意朝着彼此的方向，努力奔跑。

雨丝在车窗上划出一道道蜿蜒的水痕，模糊了外面的世界，却让心底的某个角落，越发清晰明亮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