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阳光透过窗帘缝隙，在林沐雪眼睑上跳跃，将她从纷乱的梦境中唤醒。她睁开眼，盯着天花板上熟悉的光影，有几秒钟的恍惚。昨夜的一切——他指尖的温度，脸颊微凉的触感，以及那条简短却如惊雷般的朋友圈——如同潮水般瞬间涌入脑海，真实得令人心悸，又美好得仿佛一场幻梦。

她猛地从床上坐起，心脏又开始不争气地加速跳动。抓过床头柜上静默了一夜、此刻又因为新消息而微微震动的手机，屏幕解锁，刺目的光亮让她眯了眯眼。

首先跃入眼帘的，依旧是沈佳怡的“军师总结报告”和“今日行动指南”，言辞间的兴奋隔着屏幕都能溢出来。

林沐雪匆匆扫过，回了个简短的表情，嘴角却忍不住弯了弯。有这样一个朋友在身边咋咋呼呼地支持和“指点江山”，似乎再难的局面，也没那么令人畏惧了。但想到即将要面对的一切，那份温暖里又掺进了一丝真实的紧张。

她退出对话框，没有再去点开那些依旧在不断跳动的、来自其他同学或好奇或祝福的私聊和群消息提示。昨夜的朋友圈“余震”显然还未平息，但她此刻更需要的是冷静。

她点开江浩的头像，他的朋友圈依旧只有昨夜那孤零零的一条，在一片纯黑的背景和默认灰色线条头像下，显得格外醒目，也格外……温柔？她不太确定这个词是否适合用来形容江浩，但那句“来自一个特别的人”，在她心里，就是最隐秘的温柔。

他会看那封信了吗？这个念头又一次不受控制地冒出来，带着针扎般的细密期待和不安。信里那些滚烫的、笨拙的告白，他看了会怎么想？会觉得负担吗？还是会像他昨晚在路灯下接过信时说的那样，“仔细看”？

她甩甩头，试图把这些纷乱的思绪暂时压下。无论结果如何，今天总要面对。她起身下床，开始准备上学。

刷牙时，看着镜子里自己眼下淡淡的青色和依旧残留着红晕的脸颊，她拍了拍脸，试图让自己清醒些。“林沐雪，冷静。就像佳怡说的，稳住。”

早饭时，妈妈似乎察觉到了她的心不在焉，多看了她几眼，但只是叮嘱她多吃点，路上注意安全。爸爸则一如既往地看着早间新闻。家里平和如常的氛围，稍稍缓解了她内心的躁动。

出门前，她再次检查了书包。课本、笔记、文具……一切如常。只是手指无意识地拂过背包内侧，那里仿佛还残留着昨夜信纸和礼物的触感。她深吸一口气，背上书包，走出了家门。

清晨的空气带着凉意，阳光透过梧桐树新发的嫩叶，洒下细碎的光斑。去往学校的路上，林沐雪感觉自己的感官似乎变得格外敏锐。她总觉得路上遇到的、穿着同样校服的同学，看向她的目光似乎带着探究和好奇，甚至有人在她走过时，会压低声音窃窃私语。她知道这可能是自己的心理作用，但一想到昨夜那条引爆社交圈的朋友圈，又觉得这些注视似乎并非全然是错觉。

快到校门口时，她远远就看到沈佳怡正站在那里，伸长脖子张望，一看到她的身影，立刻像只欢快的小鸟一样扑了过来。

“沐雪！这里这里！” 沈佳怡一把搂住她的胳膊，眼睛亮晶晶的，上下打量着她，压低声音，语气里是压抑不住的兴奋和八卦，“怎么样怎么样？看你这样子，昨晚后来肯定没睡好！江浩有没有联系你？信看了吗？有没有说什么？”

连珠炮似的问题砸得林沐雪头晕。“没、没有新进展了。送我回家后，他就走了。信……我不知道他看了没。他也没联系我。” 她老老实实地回答，脸颊又开始发热。

“没联系？” 沈佳怡挑了挑眉，摸着下巴，一副“军师”分析战况的模样，“唔……以江大学神那惜字如金、行动派的作风，不联系也正常。说不定在酝酿什么大招呢！你看他朋友圈都发了，这就是态度！稳了稳了！” 她用力拍了拍林沐雪的肩膀，给她打气，“走吧，进班！准备好迎接‘注目礼’吧，林沐雪同学！我们班那几个八卦精肯定憋了一肚子问题！”

果然，一踏进高三文科班的教室，林沐雪就感觉气氛明显不同。原本嘈杂的早读前教室，在她进门的那一刻，似乎有几秒钟诡异的安静，无数道目光或明或暗地投射过来，带着好奇、探究、善意或别的什么情绪，齐刷刷地聚焦在她身上。她能感觉到那些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仿佛在寻找什么蛛丝马迹。

她下意识地挺直了脊背，尽量让自己看起来自然，目不斜视地走向自己的座位。沈佳怡的班级在隔壁的理科一班，在门口对她做了个“加油”的口型，便转身跑向自己的教室。

从门口走到自己座位的这段路，明明不长，此刻却感觉无比漫长。她能感觉到，那些目光如同探照灯一样追随着她，直到她在自己的座位上坐下，才似乎稍稍移开一些，但空气里那份微妙的躁动和窃窃私语并未停止。

“沐雪，早啊。” 同桌的女生凑过来，小声打招呼，眼神里闪烁着八卦的光芒，但还算克制。

“早。” 林沐雪回以一笑，放下书包，拿出早读要用的书，试图让自己沉浸到文字里去，但心跳依旧有些快，耳朵也竖着，捕捉着周围的动静。

她能听到后面有压低的议论声，声音虽小，但在相对安静的教室里，还是隐约飘进了她的耳朵：

“……真的是她？理科二班那个江浩？”

“朋友圈都那样了，还能有假？‘特别的人’！”

“我的天，林沐雪可以啊，不声不响的……”

“他俩怎么认识的？平时完全没交集啊。”

“好像是通过沈佳怡？沈佳怡不是理科一班的吗，跟江浩好像有点熟。”

“嘘，小声点……”

林沐雪低着头，假装认真看书，指尖却无意识地捏紧了书页。这种感觉，既让她有些无所适从，心底又隐隐有一丝奇异的、混合着羞窘的甜蜜。就好像她和江浩之间那个只有他们（或许还要加上一个沈佳怡）知道的秘密花园，突然被推开了一条缝，涌入了许多好奇的目光。而她和江浩，甚至不在同一个班级，这种空间上的距离，似乎让这份被关注的“特殊”，更增添了一层微妙的意味。

早读课的铃声响了，教室里渐渐安静下来，响起参差不齐的读书声。林沐雪稍稍松了口气，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窗外。从这里，看不到理科班所在的楼层，但她知道，他就在这栋楼的另一侧，或许也正坐在教室里，或许……会想起昨夜，想起那封信。

他还没看信吗？如果看了，为什么如此平静？是信的内容没有打动他？还是他看过后，觉得困扰，所以选择当作无事发生？又或者，他还没来得及看？

各种猜测像气泡一样在她脑海里翻涌，带来一阵阵细微的刺痛和不安。昨夜那条朋友圈带来的狂喜和甜蜜，此刻被这种不确定的等待，煎熬得有些发涩。

她强迫自己收回目光，盯着书本上的文字，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脑海里反复回放着昨夜分别时，他站在路灯下，接过信和礼物，说“我会仔细看”时的神情。他的目光，是认真的。

上午的第一节是语文课。林沐雪努力集中精神，试图跟上老师的讲解，但思绪总是不由自主地飘远。课间十分钟，她正想趴在桌上休息一下，沈佳怡就像一阵风似的从后门刮了进来，一屁股坐在她前面的空位上，转过身，眼睛亮得惊人。

“有情况！” 沈佳怡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说。

林沐雪的心瞬间提了起来：“什么情况？”

“我刚从我们班过来，路过理科二班后门，” 沈佳怡语速很快，“你猜怎么着？好几个男生围着江浩的座位，好像在问他朋友圈的事！”

林沐雪呼吸一窒：“他……他说什么了？”

“离得有点远，听不清具体说什么，” 沈佳怡遗憾地撇撇嘴，“但江浩那表情，啧，跟平时一样，没啥变化，就坐在那儿，也没赶人，就听着。然后王小川——就他们班那个特爱闹的——好像说了句什么，江浩抬头看了他一眼，也没说话，就那眼神……你懂的，然后那帮男生就嘿嘿笑着散开了一点，不过还在那儿挤眉弄眼。”

“他就……没什么反应？” 林沐雪心里那点微弱的期待，像风中的烛火，晃了晃。

“反应？” 沈佳怡想了想，“要说反应嘛……他好像低头看了一下抽屉？动作太快，我没看清。反正没承认，但也没否认！以江浩的性格，他要是不乐意，早就冷着脸让人滚了。他没反应，就是最大的反应！说明他默认了！” 沈佳怡越说越兴奋，“而且，我观察他早读和刚才课间，好像有点心不在焉？虽然还是那副‘生人勿近’的样子，但我感觉他好像在想什么事，不像平时完全沉浸在学习里。”

“心不在焉？” 林沐雪重复了一遍，心跳莫名漏了一拍。是因为那封信吗？

“对！” 沈佳怡笃定地点头，“所以，信他肯定看了！至少是开始考虑了！沐雪，稳住，咱们有戏！”

上课铃响了，沈佳怡匆匆拍了拍林沐雪的肩膀，又一阵风似的跑回了自己班级。

沈佳怡带来的消息，像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子，让林沐雪一上午都心神不宁。江浩被同学起哄，他没有否认……他可能心不在焉……这些碎片化的信息，拼凑不出完整的答案，却足够让她心绪起伏。

第二节课后是大课间，有二十五分钟休息。学生们涌出教室，走廊和操场顿时变得喧闹。林沐雪不太想去人多的地方，便拿着水杯，打算去走廊尽头的热水间接点水。

热水间在文科班这层楼的另一头，需要穿过大半个走廊。走廊里人来人往，嬉笑打闹声不绝于耳。林沐雪低着头，尽量避免与人对视，快步走着。她能感觉到，偶尔还是有目光落在她身上，带着好奇的打量。

就在她快要走到热水间门口时，旁边的楼梯间传来一阵脚步声和男生们说笑的声音。声音有些耳熟。

“……浩哥，真不说说？‘特别的人’到底是谁啊？是不是文科班那个林……” 一个男生的声音带着戏谑。

“就是，分享一下呗！蛋糕看着不错啊，手挺巧。” 另一个声音附和。

林沐雪的脚步猛地顿住，身体瞬间僵硬，血液似乎都涌向了脸颊。是江浩他们班的男生！他们从楼下上来了！而听这话里的意思，江浩似乎正和他们在一起。

她下意识地想转身避开，但脚步却像被钉在了地上。心跳如擂鼓，在喧闹的走廊背景音中，她自己听得格外清晰。

几道身影从楼梯口转了出来。果然是江浩，还有王小川和另外两个理科二班的男生。江浩走在稍前一点的位置，手里拿着一本厚厚的习题集，脸上没什么表情，对旁边男生叽叽喳喳的调侃似乎充耳不闻。王小川则勾着另一个男生的肩膀，还在笑嘻嘻地说着什么。

他们一出来，就看到了僵在热水间门口、手里握着水杯、脸颊绯红的林沐雪。

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

王小川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眼睛一亮，用手肘碰了碰旁边的男生，挤眉弄眼。另外两个男生也看到了林沐雪，瞬间收声，眼神在江浩和林沐雪之间来回逡巡，脸上露出促狭又了然的表情。

江浩的脚步似乎也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他抬起眼，目光平静地看向林沐雪。那目光很淡，像清晨的薄雾，轻轻掠过她泛着红晕的脸颊、微微睁大的眼睛，以及因为紧张而不自觉握紧水杯的手指。他的眼神深邃，看不出太多的情绪，没有惊讶，没有不耐，也没有她想象中的疏离或尴尬。只是很平静的一瞥，仿佛只是看到了一个普通的同学。

但就是这平静的一瞥，让林沐雪的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他看到了！在这样一种被同学起哄的、尴尬的场合下，他看到了她！他会怎么反应？

时间仿佛被拉长。走廊里的喧闹似乎在这一刻远去。林沐雪能感觉到自己脸颊滚烫，耳朵也烧得厉害。她想说点什么，哪怕只是打个招呼，但喉咙发紧，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她甚至想立刻转身逃进热水间。

然而，江浩只是在她脸上停留了那短暂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一眼，然后，什么也没说，脚步未停，径直从她身边走了过去。他带起一阵轻微的风，夹杂着他身上那股熟悉的、清爽干净的气息，拂过她的鼻尖。

他就这样，在几个男生意味不明的目光注视下，在她几乎要窒息的紧张中，平静地、旁若无人地，走开了。走向了他们理科班教室的方向。

王小川几人愣了一下，随即互相交换了一个“你懂的”的眼神，嘻嘻哈哈地跟了上去，路过林沐雪身边时，还故意吹了声口哨，其中一个甚至压低声音飞快地说了一句：“嫂子，回头让浩哥请客啊！”

林沐雪的脸“轰”地一下，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她僵硬地站在原地，直到那几个男生的身影消失在走廊拐角，才仿佛找回自己的呼吸。她猛地转身，几乎是小跑着冲进了热水间，背靠着冰冷的墙壁，捂住自己狂跳不止的胸口。

他没有说话。他甚至没有多看她一眼。他就那样走过去了。

可是……他也没有否认。在同学明显的调侃和暗示下，他选择了沉默，选择了无视，径直离开。这种态度，在这种情境下，意味着什么？

是默认？是回避？还是……根本不在意？

热水间里还有其他同学在接水，好奇地看了她一眼。林沐雪深吸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走到饮水机前，拧开水龙头。温热的水流注入杯中，蒸腾起淡淡的白雾。

她接满水，握着温热的杯壁，感觉冰冷的指尖稍微恢复了一点知觉。走出热水间，走廊里依旧喧闹，阳光透过窗户，在地面上投下明亮的光块。刚才那一幕，仿佛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小插曲，没有在任何人心中留下痕迹——除了她。

她慢慢走回自己的教室，心绪依旧纷乱，但比起之前的纯粹忐忑，又多了一丝复杂的涩然。他的平静，有时比任何反应都更让人难以捉摸。

刚在座位上坐下，沈佳怡的纸条就又传了过来，依旧是龙飞凤舞的字迹：

“我刚看见了！在走廊！江浩是不是从你旁边过去了？他什么反应？快说！”

林沐雪看着纸条，无奈地叹了口气，提笔回道：

“他什么也没说，看了一眼，就走过去了。他同学……叫了‘嫂子’。”

没过几秒，沈佳怡的回复就来了，字迹都透着激动：

“什么都没说？！没否认？！还看了你一眼？！‘嫂子’都叫了？！沐雪！稳了！这绝对是默认！以江浩的性格，他要是不乐意，当场就能让那帮人闭嘴！他这反应，等于变相承认了！信他肯定看了！而且没反对！我的天！我就知道！本军师算无遗策！[得意][得意]”

沈佳怡的解读总是这么乐观且充满“战略眼光”。林沐雪看着纸条上那些感叹号，有些哭笑不得，但心底那份不安和涩然，似乎真的被好友这番笃定的说辞冲淡了些许。

真的……是这样吗？他的沉默，是默认？

上午剩下的时间，在林沐雪有些恍惚的思绪中度过。午饭时间，她没什么胃口，婉拒了同桌一起去食堂的邀请，独自留在教室。沈佳怡倒是跑来想拉她一起去，见她兴致不高，便自己风风火火地跑去吃饭，说给她带点面包回来。

教室里空荡荡的，只剩下她一个人。阳光洒在空着的课桌上，安静得能听到窗外远处操场传来的隐约喧哗。林沐雪趴在桌上，脸埋进臂弯，终于允许自己稍微松懈一下紧绷的神经。

走廊里的那一幕，反复在脑海中回放。他平静无波的眼神，擦肩而过时清淡的气息，还有那几个男生起哄的声音……这一切都搅得她心烦意乱。

就在她思绪飘忽时，教室前门似乎传来极轻微的脚步声。

林沐雪下意识地抬起头，向门口望去。

然后，她的呼吸在瞬间停滞。

江浩站在高三文科班教室的门口。午后的阳光从他身后照进来，给他挺拔的身影镀上了一层淡淡的光晕，让他看起来有些不真实。他手里似乎拿着一个什么小东西，正微微低头看着。

他似乎没想到教室里还有人，抬起头时，目光正好与林沐雪惊讶的视线对上。

四目相对。

时间仿佛再次静止。

林沐雪能看到他深邃的眼眸里，清晰地映出了她怔忡的模样。他的表情有刹那的凝滞，似乎也有一丝意外。但他很快恢复了惯常的平静，只是那平静之下，似乎翻涌着一些她看不懂的、复杂的情绪。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几秒，比走廊里那匆匆一瞥要长得多，也深得多。

然后，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很轻地、几不可察地，对她点了点头。那动作幅度小到几乎难以察觉，但林沐雪确信自己看到了。

接着，他转过身，身影很快消失在门口，脚步声渐行渐远。

林沐雪僵在座位上，心脏在短暂的停滞后，开始疯狂地、杂乱无章地跳动起来，撞击着胸腔，发出巨大的轰鸣声，几乎淹没了她的听觉。

他……怎么会来文科班的教室？他刚才手里拿的是什么？他看到她时，眼里那一闪而过的复杂情绪是什么？他最后那个点头……是什么意思？

无数个问题瞬间冲进脑海，让她头晕目眩。

而就在这时，她的手机在口袋里，极其轻微地震动了一下。

林沐雪几乎是颤抖着手，掏出手机，解锁。

屏幕亮起，一条新的微信消息，静静地躺在最上方。

发送人：江浩。

内容只有简短的、甚至有些突兀的六个字，却像一道惊雷，劈开了她所有的纷乱思绪：

“信看了，谢谢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