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宵节的灯火与喧嚣,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随着夜幕彻底沉寂而悄然隐去。但那份在心底点燃的、暖融融的光亮,却并未随之熄灭。它成了林沐雪寒假尾声里,一抹挥之不去、又不敢轻易触碰的底色。
第二天醒来时,天光已然大亮。冬末春初的阳光透过窗帘缝隙,在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林沐雪睁开眼,第一个跃入脑海的,不是堆积如山的寒假作业,也不是近在咫尺的开学日期,而是昨夜地铁窗外的流光,是他递来围巾时指尖的温度,是朋友圈下那简单的四个字,以及……那条静静搭在椅背上的灰色羊绒围巾。
她侧过身,目光落在那条围巾上。晨光中,羊毛的纹理显得格外清晰柔软。她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昨夜的温暖似乎还残留其上,连同那股清冽干净的气息,无声地弥漫在清晨的空气里,钻进她的呼吸,让心跳漏跳了一拍。她将脸埋进枕头,昨晚的一幕幕又不受控制地在眼前回放,尤其是祈愿木牌前,自己写下“愿身畔星光长明,岁岁与共”时,那份孤注一掷般的、隐秘的勇气。他会猜到吗?那块挂在她旁边的木牌上,他又写了什么?
手机“嗡”地震动了一下。是沈佳怡,消息来得比闹钟还准时。
“早啊雪!睡醒没?快,汇报战果!昨天后来呢?江大学霸有没有私下找你?有没有就你那‘不会被时光淹没的木牌’发表什么高见?【坏笑】【坏笑】”
林沐雪看着屏幕上跳动的文字,仿佛能看到沈佳怡那八卦之火熊熊燃烧的脸。她无奈地笑了笑,打字回复。
“早。后来就互道晚安,睡觉了。哪有什么高见。你以为谁都像你脑补那么多。”
沈佳怡: “切,我才不信!那他今天有什么表示没?开学前最后几天了,机会难得啊同志!”
林沐雪: “他能有什么表示。今天他们竞赛组肯定有会要开,估计忙着呢。”
沈佳怡: “你不问怎么知道?主动点嘛!找个话题,比如,问问他围巾怎么还?或者,分享一下你昨晚拍的其他照片?别告诉我你只拍了那一张!”
林沐雪: “……再说吧。我还没想好。”
沈佳怡: “还想什么呀!趁热打铁懂不懂?行行行,不逼你,你自己把握。不过我以我敏锐的直觉告诉你,江浩同学对你,绝对、绝对、绝对不一般!昨天那波操作,满分!”
结束和沈佳怡的对话,林沐雪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发呆。沈佳怡的话像小锤子,一下下敲在她本就躁动的心上。主动找他?说什么呢?问他围巾怎么还?太刻意了,像急着划清界限。分享照片?可除了那张光影模糊的,她昨晚光顾着紧张和偷看,根本没拍几张像样的。
她点开与江浩的对话框。最后的对话停留在他那句“嗯。晚安。” 时间是昨晚她发完“晚安”后几分钟。他回得很快,但也仅此而已。今天,聊天窗口一片沉寂。
心里那点隐秘的期待,像阳光下的小水洼,被时间一点点蒸发,留下一小片空落落的痕迹。她知道自己不该期待太多,他一向是这样,简洁,疏离,少有主动。昨天的一切,或许已经是他能表达的极限了。
“林沐雪,该起来了!吃早饭了!” 门外传来妈妈的声音。
“来了!” 林沐雪应了一声,甩甩头,将那些纷乱的思绪暂时压下。她起身,换好衣服,目光再次掠过那条围巾,犹豫了一下,没有戴,只是将它仔细叠好,收进了衣柜里,一个单独的位置。仿佛将昨夜那个带着他气息和温度的秘密,也一同小心珍藏。
早餐是简单的白粥和小菜。妈妈一边给她盛粥,一边状似无意地问:“昨晚玩得挺晚,跟同学们都还好吧?”
“嗯,挺好的。” 林沐雪低头喝粥。
“那个……围巾挺好看的,新买的?” 妈妈又问,语气尽量随意。
林沐雪心里一紧,含糊道:“嗯……算是吧。”
林父从报纸后抬起头,看了女儿一眼,又看看妻子,没说什么,只是道:“快开学了,收收心。最后几天,把该复习的再看看。”
“知道了,爸。”
饭后,林沐雪回到房间,试图将注意力集中到书本上。然而,摊开的习题册,字迹却仿佛在跳动,与昨夜灯笼的光影、屏幕的光影、还有他沉静的侧影交织在一起,扰得人心烦意乱。她强迫自己做了几道题,思路却总是不由自主地飘远。那两块木牌,在脑海中越来越清晰。
她放下笔,打开手机,点开昨晚发的那条朋友圈。点赞和评论又多了些,大多是同学朋友的调侃和祝福。江浩那句“元宵快乐”依然安静地躺在那里,她点过的小红心格外醒目。她看着那四个字,心里那点空落落的感觉,似乎被填满了一些。至少,他看见了,回应了。虽然只是最简单的祝福,但在他那里,或许已经是某种信号。
要不要……真的主动发点什么呢?不一定是关于昨晚,可以是别的。比如……问一道题?这个念头一起,就像藤蔓一样缠绕上来。对,问问题,最安全,也最自然。他是学霸,她是“勤学好问”的同学,天经地义。
她立刻在习题册里翻找,试图找一道“有水平”的难题。太简单的显得没诚意,太难的又怕他觉得自己笨。挑来挑去,总算找到一道她思考了许久、答案不确定的数学压轴大题。她拿起手机,对着题目拍了一张清晰的照片,又检查了一遍自己的解题步骤,确认卡在一个关键点上,然后点开与江浩的对话框。
指尖在发送键上悬停了许久。心跳莫名有些快。会不会打扰他开会?会不会显得自己太笨?会不会……意图太明显?
最终,她还是深吸一口气,点了发送。附加了一句尽量显得平常的话:“这道题有点卡住了,能帮我看看这一步吗?如果方便的话。不方便也没关系,你先忙。”
消息发出去,像石沉大海。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没有回复。林沐雪盯着手机屏幕,从最初的期待,慢慢变成忐忑,最后是淡淡的失落和自我安慰——他肯定在忙,开会或者做题,没看手机。她强迫自己重新拿起笔,对着那道题继续苦思冥想,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直到临近中午,手机才终于震动了一下。
林沐雪几乎是立刻抓起了手机。
是江浩。他回了。没有文字,是一张图片。点开,是他整洁的草稿纸,上面用清晰的笔迹写下了那道题的另一种更简洁的解法,关键步骤用红笔做了标注,旁边还有两行小字说明思路。他的字一如既往的干净有力,逻辑清晰,一眼就能看明白。
图片下面,跟着一行字:“第二种解法,应该更直接。上午在整理资料,刚看到。”
没有多余的寒暄,没有对昨晚的提及,就像他们之间无数个讨论问题的日常一样。但他解释了回复晚的原因——“在整理资料”,这对他而言,已算是一种简单的说明。
林沐雪心里那块石头终于落了地,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细微的、熨帖的暖意。她立刻回复:“看懂了!谢谢!这个思路确实更巧妙,我之前钻牛角尖了。【可爱】你没在开会吗?”
“今天没会。明天下午开始最后几天集中讨论。” 他回复。
原来今天没有会议。那他上午在整理资料……是在忙竞赛的收尾工作吧。林沐雪想着,手指在屏幕上敲打:“那你是不是接下来几天都会很忙?”
“嗯。会忙一点。”
话题似乎又要结束了。林沐雪有些不甘心,正想着还能找什么话题,江浩的消息又发了过来,内容却让林沐雪的心猛地一跳。
“我妈说,家里包了荠菜鲜肉馄饨,问你要不要过来吃晚饭。”
很平常的一句话,甚至不是直接邀请,而是“我妈说”。但林沐雪的心跳瞬间漏了一拍,随即又狂跳起来。去江浩家吃饭?这听起来……太日常,又太不寻常了。
她去过江浩家很多次。大多时候是去问题,有时候是江浩妈妈做了好吃的,特意叫她过去尝尝。江妈妈是典型的江南女子,温柔娴静,做得一手好菜,对林沐雪尤其喜爱,常说她是“文文静静又会读书的好囡囡”,每次去都恨不得把好吃的全堆到她面前。江浩的爸爸是工程师,常年出差,家里通常只有妈妈和江浩。在江浩家吃饭,对林沐雪而言,并不算特别陌生的事情。
但这次不一样。这是在元宵节“约会”之后的第二天。这是江浩主动发消息,转达了妈妈的邀请。这不再仅仅是“去同学家问题顺便被留饭”,而是带着某种明确意味的、家庭层面的邀约。尤其是,在昨夜那场隐秘而美好的“约会”之后。
林沐雪感觉自己的脸颊又开始发烫。她看着那条消息,仿佛能看到阿姨温柔的笑脸,和江浩那张没什么表情、但眼神或许会泄露一丝不自然的侧脸。他是怎么跟阿姨说的?是说“林沐雪昨天跟我出去玩了”,还是“妈,你不是说包了馄饨吗,要不要叫林沐雪来吃”?又或者,是阿姨自己主动提起的?
脑子里乱糟糟的,但手指已经先于思考,诚实地敲下了回复:“阿姨包的荠菜馄饨最好吃了!【可爱】不过……会不会太打扰了?”
她发出去,又有些懊恼。这样回答,是不是太不矜持了?应该再推辞一下?
江浩的回复很快,依旧简洁:“不会。我妈特意多包了。”
特意多包了。这五个字,像一阵暖风,轻轻拂过林沐雪的心尖。阿姨一直对她很好,她是知道的。但“特意多包了”,在这个时间点,听起来就像是某种心照不宣的、温柔的默许和接纳。
“那……好啊。谢谢阿姨!我大概几点过去比较方便?” 她按下雀跃的心跳,尽量让语气显得自然。
“五点左右。过来吃饭。”
“嗯!我一定准时到!”
对话到此告一段落。林沐雪放下手机,整个人还有些晕乎乎的。去江浩家吃饭……在元宵节之后。这算是……某种意义上的“延续”吗?或者说,是将昨天那种朦胧的氛围,自然而然地延伸到了更日常、也更亲密的领域?
她扑倒在床上,将发烫的脸颊埋进枕头里,无声地尖叫了一下。嘴角的笑意,无论如何也抑制不住。这比任何刻意的邀约,都更让她心动不已。不是因为去哪里,做什么,而是因为这种“回家吃饭”的寻常温暖,因为阿姨一如既往的善意,更因为……这是他传来的邀请。
下午的时间变得格外难熬,又充满了甜蜜的焦灼。林沐雪试图学习,但效率低下。她一会儿想着晚上要穿什么衣服,既不能太正式显得刻意,又不能太随便失了礼貌;一会儿想着要不要带点东西过去,水果?点心?好像又显得太见外;一会儿又忍不住猜测,江浩此刻在做什么?他……会期待晚上这顿饭吗?
最终,她还是选了一套看起来清爽又乖巧的装扮:米白色的高领毛衣,浅蓝色的牛仔裤,外搭一件浅灰色的牛角扣大衣。头发扎成利落的马尾,露出光洁的额头。临出门前,她对着镜子照了又照,又悄悄涂了一点无色的润唇膏,让气色看起来更好些。
“妈,我去江浩家吃晚饭,他们包了馄饨。” 林沐雪跟妈妈报备。
妈妈正在厨房准备晚餐,闻言探出头,脸上带着了然又温和的笑意:“江姨又做好吃的了?去吧去吧,代我谢谢她。别回来太晚。”
“知道了。”
走出家门,冬日的傍晚空气清冷,夕阳给天际染上一抹温柔的橘红。林沐雪的心跳随着靠近江浩家所在的单元楼而逐渐加快。她来过很多次,对这条路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但今天,每一步都似乎踏在一种微妙的、崭新的期待上。
按下门铃,里面很快传来脚步声,以及江浩妈妈温柔带笑的声音:“来了来了!”
门打开,阿姨系着围裙站在门口,脸上是熟悉的、温暖的笑容:“沐雪来啦!快进来快进来,外面冷吧?”
“阿姨好,打扰了。” 林沐雪换上准备好的笑容,将手里提着一盒刚在楼下水果店买的新鲜草莓递过去,“路上看到草莓很新鲜,就买了一点。”
“哎呀,你这孩子,来吃饭还带什么东西!快进来,下次不许这样了啊!” 阿姨接过草莓,嗔怪道,眼里的笑意却更深了。她侧身让林沐雪进来,弯腰从鞋柜里拿出一双粉色的、毛茸茸的拖鞋——这是专门为她准备的,来了很多次,这双拖鞋一直放在固定的位置。
“谢谢阿姨。” 林沐雪换上拖鞋,温暖从脚底升起。她下意识地抬眼往客厅里望去。
江浩正从客厅走过来。他穿着居家的灰色卫衣和深色运动裤,头发看起来有些随意,不像平时在学校那样一丝不苟,少了几分清冷的距离感,多了些居家的柔和。他看到林沐雪,脚步顿了一下,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来了。”
“嗯。” 林沐雪应了一声,感觉脸颊有些热。他穿着居家服的样子,比平时少了许多棱角,让她心跳又漏了一拍。
“小浩,带沐雪去洗手,准备吃饭了。馄饨马上就好。” 阿姨笑着吩咐,转身进了厨房。
“好。” 江浩应了一声,看向林沐雪,“这边。”
洗手间在走廊尽头。林沐雪走进去,关上门,对着镜子做了个深呼吸。镜子里的女孩脸颊泛着自然的红晕,眼睛很亮。她打开水龙头,用微凉的水拍了拍脸颊,试图让过快的心跳平复一些。
等她出来时,江浩已经坐在了餐桌旁,正在摆弄手机。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看了她一眼。餐厅暖黄的灯光洒下来,让他冷峻的眉眼柔和了几分。
“坐。” 他指了指自己旁边的位置。
林沐雪依言坐下。两人之间隔着正常的社交距离,但空气中似乎浮动着一种微妙的、不同于以往的气氛。以往她来吃饭,要么是饭前还在讨论题目,要么是江浩妈妈热情地不停说话,很少有这样安静独处的时刻。
“你……竞赛准备得怎么样了?” 林沐雪找了个安全的话题。
“还行。” 江浩言简意赅,顿了顿,补充道,“最后几天,查漏补缺。”
“哦哦,那肯定没问题,你那么厉害。” 林沐雪由衷地说。
江浩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只是很轻地扯了下嘴角,算是对她夸奖的回应。
这时,阿姨端着两大盘热气腾腾的馄饨从厨房出来,浓郁的香气瞬间弥漫了整个餐厅。“来喽!荠菜鲜肉大馄饨,趁热吃!沐雪,尝尝阿姨调的馅儿,看合不合口味。”
“好香啊!阿姨的手艺最棒了!” 林沐雪立刻被香气吸引,由衷赞叹。
“就你嘴甜!” 阿姨笑得合不拢嘴,给林沐雪盛了满满一碗,又夹了几只白白胖胖的馄饨到她碗里,“多吃点,你看你,过年好像又瘦了,学习别太拼,身体要紧。”
“谢谢阿姨,我自己来就好。” 林沐雪连忙道谢。
“小浩,给沐雪拿醋和辣椒油。” 阿姨又指挥儿子。
江浩起身,从厨房拿来调味瓶,放在林沐雪手边。他的手指修长干净,摆放的动作也很自然。
“谢谢。” 林沐雪小声道。
“不客气。”
一顿饭,在阿姨热情的招呼和闲聊中开始。阿姨问了林沐雪一些寒假生活、学习情况,也简单说了说江浩竞赛的准备,气氛温馨而家常。林沐雪一开始还有些拘谨,但在周阿姨温柔的话语和美味的食物面前,很快就放松下来。荠菜鲜肉馄饨皮薄馅大,汤汁鲜美,是她熟悉且怀念的味道。
江浩话不多,大多时候安静地吃着,偶尔在妈妈或林沐雪说话时抬一下眼,表示在听。但他会不动声色地将放得离林沐雪稍远的菜往她那边推一推,也会在她碗里的汤快见底时,拿起公勺,很自然地给她添上。这些细微的动作,都被林沐雪悄悄看在眼里,暖在心里。
“沐雪啊,” 阿姨放下筷子,看着林沐雪,语气温和,“听小浩说,你们昨晚去看花灯了?人多不多?好玩吗?”
林沐雪心里一紧,下意识地看向江浩。江浩正夹起一只馄饨,闻言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然后神色如常地送入口中,仿佛没听见。
“啊……是,是去看了。” 林沐雪有些不好意思地点头,“人特别多,灯也很漂亮。还……还看了场电影。”
“看电影好啊,年轻人是该放松放松。” 阿姨笑意盈盈,目光在儿子和林沐雪之间不着痕迹地扫过,带着长辈特有的、了然的温和,“小浩这孩子,平时就知道闷头学习,就该多出去走走,跟同学玩玩。沐雪,以后有空多来家里玩,也多拉他出去活动活动,别老一个人待着。”
“妈。” 江浩低声叫了一句,语气里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无奈。
“怎么了?我说得不对吗?” 阿姨嗔怪地看了儿子一眼,又笑着对林沐雪说,“你看他,还不乐意了。沐雪,你多担待他这性子。”
林沐雪脸颊微红,连忙道:“没有没有,江浩他……挺好的。”
“好什么呀,闷葫芦一个。” 阿姨笑着摇摇头,但眼里的疼爱是掩不住的,“也就跟你还能多说几句话。你们俩一起学习,互相帮助,阿姨看着就高兴。”
这话里的意味,让林沐雪的脸更红了。她低下头,小口喝着汤,掩饰自己的羞涩。
江浩没再说话,只是耳根似乎也染上了一层极淡的、不易察觉的红晕。
饭后,林沐雪坚持要帮忙收拾碗筷,被阿姨坚决地推出了厨房。“去去去,你跟小浩去客厅坐会儿,看看电视,吃点水果。这里不用你,几个碗而已,阿姨很快就洗好了。”
林沐雪拗不过,只好来到客厅。江浩已经打开了电视,但声音调得很小,更像是个背景音。他坐在长沙发的一侧,正拿着遥控器漫无目的地换台。
林沐雪走到沙发另一侧坐下,中间隔着一个人的距离。电视里播放着热闹的综艺节目,但两人的注意力显然都不在上面。空气再次安静下来,只有厨房传来的细微水声和周阿姨偶尔哼唱的、轻柔的戏曲小调。
“那个……” 林沐雪犹豫着开口,想找点话题,“围巾,我洗好了再还你吧?”
江浩换台的手指停了一下,目光从电视屏幕移开,看向她。“不用急。”
“还是洗一下吧,昨天我戴过了。” 林沐雪坚持。
“随你。” 江浩没再反对,重新将视线投向电视,但林沐雪注意到,他并没有在认真看,眼神有些放空。
又是一阵沉默。林沐雪有些坐立不安,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她悄悄用眼角余光瞥向江浩。他靠在沙发里,姿态放松,侧脸在电视明明灭灭的光线下显得沉静。居家的他,似乎比平时少了许多棱角,多了些让人想要靠近的温和气息。
“你……” 林沐雪鼓起勇气,刚想再说点什么,江浩却忽然站起身。
“我去拿点东西。” 他说着,转身走向自己的房间。
林沐雪一愣,看着他挺拔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心里有些空落落的。是她把天聊死了吗?
没过多久,江浩就回来了。他手里拿着一个看起来很厚的、硬壳的笔记本,走过来,在林沐雪旁边的位置坐下——不再是刚才隔着一个位置的距离,而是紧挨着她旁边。
林沐雪的心跳瞬间漏了一拍,身体下意识地僵直了一瞬。
江浩似乎没注意到她的细微紧张,将笔记本放在两人中间的沙发上,翻开。里面是整理得极其清晰工整的笔记和错题集,字迹是他一贯的风格,条理分明,重点突出。
“这几道题,” 他用手指点了点其中几页,“是去年数竞决赛的变式,思路有点偏,但解法很典型。你可能会用得到。”
林沐雪怔怔地看着突然出现在眼前的、明显是他私人且珍贵的笔记,又抬头看看他平静的侧脸。他……特意回房间拿这个给她看?
“我……” 她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里,辅助线应该这么做。” 江浩已经拿起一支不知从哪里变出来的铅笔,在笔记本的空白处,开始画图讲解。他的声音不高,语速平缓,逻辑清晰,一如他线上给她讲题时那样。
林沐雪的注意力很快被题目吸引。他讲的思路确实很巧妙,是她之前没想过的。她凑近了些,仔细看着他的笔尖在纸上游走,听他低沉平稳的嗓音在耳边响起。那些复杂的几何图形和代数关系,在他抽丝剥茧的讲解下,渐渐变得清晰明了。
他们靠得很近。近到她能闻到他身上干净的、混合着淡淡洗衣液味道的气息,能看清他低垂的、长长的睫毛,能感受到他说话时轻微的呼吸拂过她耳畔的空气。厨房的水声,电视里的嘈杂,仿佛都退得很远很远。世界好像缩小到了这一方沙发,这一本笔记,和两个挨得很近的、专注于同一件事的人身上。
“……所以,这个角的取值范围,应该是这样。” 江浩讲完最后一步,放下笔,抬眼看向她。
林沐雪还沉浸在他清晰的思路里,下意识地迎上他的目光。四目相对,距离近在咫尺。他漆黑的眼眸在客厅不甚明亮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深邃,里面清晰地映出她有些怔忡的脸。
她的心跳,毫无预兆地,在这一刻骤然失衡,像擂鼓一样在胸腔里狂跳起来。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升温。
江浩似乎也怔了一下,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两秒,然后不动声色地移开,身体也微微向后,拉开了些许距离。他合上笔记本,语气恢复了一贯的平淡:“大概就是这样。这几道题的类型,高考压轴有可能出现类似思路。”
“啊……哦,谢谢,我,我明白了。” 林沐雪连忙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揪着沙发套,声音细若蚊蚋。刚才那短暂的对视和靠近,让她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擂鼓般的心跳声在轰鸣。
“笔记你可以拿回去看,开学还我。” 江浩将笔记本推到她面前。
“这……太麻烦你了,我看看就行,不用拿回去……” 林沐雪有些受宠若惊。这显然是他精心整理的心血。
“拿着吧。” 江浩语气没什么波澜,但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意味,“里面有我的一些批注,你仔细看看,有不明白的再问我。”
他都这么说了,林沐雪也不好再推辞,只能小心翼翼地接过那本沉甸甸的笔记,抱在怀里,像抱着一件珍贵的宝物。“谢谢你,江浩。我会认真看的。”
“嗯。” 江浩应了一声,目光重新投向电视,仿佛刚才那片刻的靠近和深入的讲解从未发生。
但林沐雪知道,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他主动的讲解,他分享的私人笔记,他刚才自然而然的靠近,还有此刻这看似平静、却流淌着微妙气息的氛围……都在无声地诉说着某种变化。
这时,阿姨擦着手从厨房走了出来,看到两人坐在沙发上,一个抱着笔记本,一个在看电视,气氛似乎很和谐,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聊什么呢?沐雪,来,吃点水果,刚洗的草莓,可甜了。”
“谢谢阿姨。” 林沐雪连忙站起身,接过果盘。红艳艳的草莓带着水珠,看起来诱人极了。
“小浩,你也吃。” 阿姨招呼儿子,又对林沐雪说,“别客气,当自己家一样。你们聊,阿姨去把阳台的衣服收一下。” 说着,很体贴地走向了阳台,将空间留给了两个年轻人。
林沐雪捏起一颗草莓,小口吃着。清甜微酸的汁水在口中化开,却压不住心底那股不断翻涌的、混合着甜蜜、紧张和一丝不知所措的情绪。她偷眼去看江浩,他也拿起一颗草莓,动作斯文地吃着。暖黄的灯光下,他侧脸的线条显得格外柔和。
“那个……” 林沐雪小声开口,打破了沉默阿姨做的馄饨,真的太好吃了。比我妈做的好吃。”
江浩转过头看她,嘴角似乎有极淡的弧度。“我妈就这点爱好。”
“阿姨的手艺真的没话说。” 林沐雪真诚地赞美,顿了顿,又补充道,“谢谢你,还有周阿姨,请我来吃饭。”
江浩看着她,黑眸沉静。“不用谢。我妈喜欢你过来。”
他说得很自然,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但“喜欢”这两个字从他口中说出来,落在林沐雪耳朵里,却有了别样的分量。是周阿姨喜欢她过来,那他呢?他……也希望她过来吗?
她不敢问,只是低下头,又捏起一颗草莓,小口小口地吃着,感觉甜意一直从舌尖蔓延到了心底。
又坐了一会儿,看时间不早,林沐雪起身告辞。阿姨从阳台出来,又是一番热情的挽留,让她“以后常来”,还装了一盒自己做的桂花米糕,硬塞给她带回去。
“谢谢阿姨,馄饨特别好吃,米糕我明天当早饭!” 林沐雪抱着笔记本和米糕,心里暖洋洋的。
“喜欢就好,下次想吃什么,提前跟阿姨说。” 阿姨送到门口,又对儿子说,“小浩,送送沐雪,天黑,送到楼下。”
“嗯。” 江浩应了一声,拿起外套。
“不用了不用了,就几步路,我自己下去就行。” 林沐雪连忙摆手。
“让他送,晚上不安全。” 阿姨语气温和却坚持。
“走吧。” 江浩已经换好了鞋,拉开了门。
林沐雪只好再次道谢,跟着江浩走出门。楼道里的声控灯随着脚步声亮起,将两人的影子拉长。
电梯下行,狭小的空间里只有他们两个人。林沐雪抱着怀里的东西,能清晰地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她偷偷抬眼,从电梯门的反光里,看到江浩静立在一旁的身影,挺拔,安静。
“笔记,看不懂的随时问。” 电梯快到一楼时,江浩忽然开口。
“嗯,好。” 林沐雪连忙点头。
电梯门打开,两人走出单元楼。初春的夜晚,空气依然寒冷,但比昨夜多了些湿润的气息。小区里的路灯发出昏黄的光。
“就送到这里吧,外面冷,你快回去。” 林沐雪在楼前停下脚步,转身对江浩说。
江浩也停了下来,站在离她两步远的地方。路灯的光从他头顶洒下,在他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让人看不清他眼中的情绪。他点了点头,没说什么。
“那我走了,谢谢你,还有阿姨。再见。” 林沐雪朝他挥了挥手,抱着东西,转身往自己家楼栋走去。
走了几步,她忍不住回头。江浩还站在原地,身影在路灯下显得有些孤单,却又格外清晰。看到她回头,他似乎微微动了一下。
林沐雪心一热,也停下了脚步,隔着十几米的距离,再次朝他挥了挥手。
江浩也抬起手,幅度很小地挥了一下。
林沐雪这才转过身,加快脚步,几乎是小跑着冲进了自己家的单元楼。直到进了电梯,靠在冰冷的厢壁上,她才后知后觉地感到脸颊滚烫,心跳如雷。
怀里的笔记本和米糕似乎还带着江浩家的温度。她低头看着那本硬壳笔记本,指尖拂过光滑的封面。这里面,不仅仅是他整理的知识,或许……也藏着他未曾言明的、另一种形式的关心与分享。
回到家,父母还没休息,在看电视。林沐雪打了招呼,便抱着东西逃也似地回了自己房间。关上门,她背靠着门板,缓缓舒了一口气,脸上是再也掩饰不住的、灿烂的笑容。
将米糕放进冰箱,她小心翼翼地捧着那本笔记坐到书桌前。翻开,清隽有力的字迹映入眼帘,条理清晰,重点突出,在一些关键步骤旁,还有他用红笔写的简短批注,字字珠玑。这不仅仅是一本笔记,更像是一份沉甸甸的心意。
她拿出手机,点开与江浩的对话框。想说谢谢,又觉得简单的谢谢不足以表达。犹豫半晌,她发了一句:
“笔记我看到了,整理得太好了!【星星眼】阿姨的米糕也超香!替我再次谢谢阿姨!【可爱】我到家了。”
消息发出去,她盯着屏幕,心里像揣了只小兔子。
几分钟后,屏幕亮起。
“嗯。早点休息。”
依旧简洁,但林沐雪却仿佛能透过这简单的几个字,看到他此刻或许正坐在书桌前,目光沉静地打下这句话的样子。她抱着手机,倒进柔软的被褥里,将发烫的脸埋进去,无声地笑了。
祈愿廊的木牌上,她写下“愿身畔星光长明,岁岁与共”。而今晚,在温暖的灯光下,在飘着食物香气的餐桌旁,在并肩讲解题目的沙发里,在那本能窥见他认真与分享的笔记中,在楼前路灯下无声的目送里……她真切地感受到,那颗星星的光,并非遥不可及,它正以它自己的方式,安静地、持续地,照亮她身旁的方寸之地。
夜还很长,但星光温柔,前路可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