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大的金色瀑布烟花缓缓消散，化作无数细碎的光点，坠入黑暗。但那句低沉清晰的话语，却仿佛带着某种特殊的回响，在林沐雪的耳边不断震颤，比烟花炸开的轰鸣更响，直直地撞进她的心底。

“嗯，很漂亮。”

他说的是烟花吗？可他的眼睛，分明是看着她说的。烟花的光芒在他漆黑的瞳仁里明明灭灭，最后沉淀下来的，是一种她看不懂，却又觉得滚烫专注的深意。

林沐雪觉得自己的脸颊在夜风中迅速升温，幸好有黑暗和尚未平息的绚烂作为掩护。她慌乱地转回头，继续望向天空，仿佛被接下来的“满天星”烟花所吸引，但砰砰乱跳的心脏和微微发麻的耳廓，却昭示着她远没有表面看起来那么平静。

接二连三的烟花继续在夜空绽放，红的、绿的、蓝的、紫的，交织成一片流光溢彩的花海。人群的欢呼声此起彼伏，孩子们兴奋地尖叫，情侣们依偎着低语。林沐雪和江浩并肩站在栏杆前，手臂几乎挨着手臂，隔着厚厚的冬衣，依然能感受到彼此身上传来的、与寒风抗衡的体温。

她不敢再转头看他，却能清晰地感觉到他存在感十足地站在自己身侧。他的呼吸，他偶尔因调整姿势而微微移动的身体，甚至他身上那种干净清冽的气息，都像是被无限放大，搅乱着她本就被烟花和那句话扰乱的思绪。

又一朵巨大的、呈心形散开的红色烟花在空中定格，引来一片更大的惊呼。林沐雪下意识地低呼了一声，双手下意识地握紧了冰冷的栏杆。就在这时，一只温热的手掌，轻轻覆上了她搭在栏杆上的、冰凉的手背。

她浑身一僵，血液似乎都在瞬间涌向了被触碰的地方。

那只手很大，掌心温暖，带着薄薄的茧，指节分明，完全包裹住了她冰凉的手。起初只是静静地覆着，仿佛只是替她阻挡江风的寒意。但很快，他的手指微微收紧，以一种不容拒绝又不过分强势的力道，从手背滑下，然后，穿过她的指缝，十指紧扣。

林沐雪的心跳彻底失控了。她几乎能听到血液在耳膜里奔流的声音，周围的喧嚣、烟花的轰鸣，似乎都在这一刻被隔绝。世界缩小到只剩下他们两人紧扣的手，和掌心传来的、滚烫而坚实的触感。

他……他牵了她的手。在除夕夜漫天的烟花下，在拥挤喧闹的人群中，以这样一种沉默而笃定的方式。

她的手指最初是僵硬的，带着不可置信的微颤。但江浩的手很稳，力道适中，带着不容置疑的、温暖的力量。他并没有看她，依旧仰头看着天空，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情。但他的拇指，却无意识地、轻轻摩挲了一下她光滑的手背。

这一个细微的动作，像是一道细小的电流，瞬间击穿了林沐雪所有的紧绷和僵硬。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流，从两人交握的掌心，顺着血管，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最后在心脏处汇聚，炸开成比天空中的烟花更加绚烂夺目的光。

她没有抽回手，也没有说话。只是手指，也悄悄地、一点点地，回应似的，回握住了他的。她依旧仰头看着烟花，但眼角余光，却无法控制地，一遍又一遍描摹着他被烟花光芒照亮的、棱角分明的侧脸，和他看似平静无波、却隐约可见一丝紧绷的下颌线。

他也在紧张吗？这个认知，奇异地安抚了林沐雪慌乱的心。原来，并不只是她一个人，会因为这样简单的触碰而心潮起伏。

接下来的烟花表演，在林沐雪的感知里，变成了一幅光怪陆离、却又无声的背景。她的全部心神，都集中在了两人紧紧相扣的手上。他的手心干燥温暖，指腹和虎口处的薄茧，带来一种粗糙而真实的触感，提醒着她这不是梦。她能感觉到他脉搏的跳动，沉稳而有力，与她自己狂乱的心跳交织在一起，奏出了一曲隐秘而欢快的乐章。

不知过了多久，最后几朵巨大的、层层叠叠的烟花在最高空绽放，洒下漫天金雨，将夜空映照得如同白昼。随即，一切归于沉寂，只有残留的硝烟味，和空气中尚未散尽的欢呼与喧闹，证明着刚才那场视觉盛宴的存在。

“结束了。” 江浩低声说，声音在骤然安静下来的环境中，显得格外清晰。

“嗯。” 林沐雪应了一声，声音有些发干。她试着动了一下手指，江浩立刻察觉，松开了手。

温暖骤然撤离，冬夜的寒意立刻包裹上来，手背残留着他掌心的温度，对比鲜明。林沐雪有些不自在地蜷了蜷手指，悄悄揣进了羽绒服口袋里，仿佛想留住那一点余温。

人群开始松动，大家意犹未尽地议论着，开始三三两两地散去。人流朝着出口涌动，比来时更加拥挤。

“走这边。” 江浩很自然地走在她身侧，手臂虚虚地环在她身后，为她隔开拥挤推搡的人流。他没有再牵她的手，但那保护的姿态，比刚才十指紧扣时，更让林沐雪感到安心。

回去的路，两人都没有说话。气氛有些微妙，但并非尴尬，而是一种心照不宣的、被某种浓稠而甜蜜的东西填满的静谧。街道上依旧清冷，但不时有零星的小烟花在远处或近处绽开，偶尔照亮他们并肩而行的身影。

快走到林沐雪家所在的别墅区附近时，江浩停下了脚步。

“就送到这里吧。” 他说，目光落在她脸上，在昏黄的路灯下，他的眼神显得格外深邃。

“嗯。” 林沐雪点点头，仰脸看着他。烟花表演结束后的兴奋和牵手带来的悸动渐渐平复，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甸甸的、充满胸腔的满足感。“今天晚上……谢谢你。”

谢谢他约她出来，谢谢他带她看烟花，谢谢他在人群中护着她，也谢谢……那个短暂却无比清晰的、带着冬日寒意的牵手。

江浩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眸，里面清晰地映出路灯和他自己的影子。他喉结微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抬起手，很轻地，帮她将刚刚被人群挤得有些松散的围巾重新系好，动作细致而自然。

“回去吧，外面冷。” 他收回手，声音低沉。

“……好。你路上小心。” 林沐雪觉得被他手指触碰到的脖颈皮肤，又开始隐隐发烫。她朝他挥挥手，然后转身，快步朝着家的方向走去。走了几步，又忍不住回头。

他还站在原地，身姿挺拔，在空旷的街灯下，像一棵沉默的树。见她回头，他再次抬手，轻轻挥了一下。

林沐雪也用力挥了挥手，这次没有再停留，小跑着进了家门。

厚重的实木大门在身后关上，将冬夜的寒意隔绝在外。屋内温暖如春，还残留着年夜饭的香气和电视里春晚尾声的歌舞声。父母似乎还在客厅，低低的交谈声传来。

林沐雪背靠着冰凉的门板，长长地、无声地舒了一口气。直到此刻，她才允许自己完全放松下来，让那被压抑了一路的、滚烫的喜悦和羞涩，彻底在胸腔里炸开。她抬手，轻轻碰了碰自己的耳垂，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仿佛还能感受到他指尖的温度和紧扣的力道。

脸颊的热度持续不退，心脏也依旧跳得有些快。但这一次，不再是因为紧张或不确定，而是一种充盈的、踏实的、几乎要满溢出来的幸福感。

“小雪回来了？” 妈妈从客厅探出身，看到她站在玄关，脸上带着温柔的笑意，“烟花好看吗？”

“嗯！特别好看！” 林沐雪用力点头，眼睛亮得惊人。

“快去洗个热水澡，暖和暖和。脸都冻红了。” 妈妈没有多问，只是体贴地叮嘱。

“好！” 林沐雪换上拖鞋，脚步轻快地跑上楼。回到自己房间，关上门，她第一时间扑到床上，抱着柔软的枕头，将发烫的脸埋了进去，无声地尖叫了一下，双腿还因为残留的激动而轻轻踢踏着。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平复下过于激烈的心跳，摸出手机。屏幕上，沈佳怡的“慰问”信息已经堆积了好几条。

沈佳怡： “烟花看完了没？怎么样怎么样？有没有什么新进展？【坏笑】”

沈佳怡： “人呢？不会是被江浩拐跑了吧？【惊恐】”

沈佳怡： “林沐雪同学，请你立刻、马上、向组织汇报情况！【叉腰】”

林沐雪忍不住笑出声，手指在屏幕上飞舞。

林沐雪： “看完了！刚到家。”

沈佳怡： “！！！快说！什么情况？就只是看烟花？”

林沐雪： “嗯……烟花很漂亮。”

沈佳怡： “谁问你烟花了！我问你和江浩！别给我打马虎眼！【怒】”

林沐雪抱着手机，脸颊又烧了起来。她斟酌了一下，才慢慢打字。

林沐雪： “他……牵我手了。”

沈佳怡： “！！！！！！我就知道！！！【撒花】【转圈】”

沈佳怡： “在哪儿牵的？怎么牵的？牵了多久？有没有说什么？细节！我要细节！”

在沈佳怡穷追不舍的“逼问”下，林沐雪红着脸，断断续续地将看烟花时的情形，特别是那句“嗯，很漂亮”和烟花下的牵手，简单描述了一遍。当然，自动省略了自己当时心跳如鼓、大脑空白的细节。

饶是如此，也足够沈佳怡在电话那头激动地嗷嗷叫了。

“烟花下的牵手！还是他主动的！天啊，江浩这也太会了吧！平时看着那么冷冰冰一个人，浪漫起来简直要人命啊！那句话绝对是在说你！肯定是！” 沈佳怡兴奋地分析着，“而且他后来还一直护着你，送你到楼下，还帮你整理围巾！这妥妥的男友力啊！沐雪，你这波不亏！稳了稳了！”

“什么稳不稳的……” 林沐雪小声嘟囔，嘴角却控制不住地上扬。

“这还不稳？他这行动，这态度，不是对你有意思是啥？你别告诉我你现在还觉得他是把你当普通同学！” 沈佳怡嗤之以鼻，“行了行了，不逗你了，看你那没出息的样儿。赶紧的，发朋友圈！必须发！文案我都替你想好了——‘和特别的人，看了新年的第一场烟花。’ 配图就放烟花，还有……嘿嘿，你敢不敢放张牵手的？”

“那怎么行！” 林沐雪吓了一跳，下意识拒绝。牵手照片？那也太……明目张胆了。虽然她心里甜得要命，但要这样公之于众，她还是觉得害羞，也怕给江浩带来困扰。

“有什么不行的？你俩这窗户纸都快捅成筛子了，还差这一下？” 沈佳怡怂恿道，“而且，你想啊，这不正好宣告一下主权嘛！虽然江浩那家伙估计也没人敢抢，但仪式感要有！听我的，就发，模糊一点，只拍手，不露脸，意境到了就行！保证让他看见，也让大家知道，我们沐雪名花有主啦！”

“什么名花有主……” 林沐雪被她说得脸更红了，但心里，却因为那句“宣告主权”而微微一动。她其实……是想的。想用一种含蓄的方式，记录下今晚的美好，也含蓄地告诉所有人，尤其是他，她的心情。

又和沈佳怡笑闹了几句，挂断电话后，林沐雪握着手机，点开了朋友圈的编辑界面。她翻看着今晚拍的照片。有漫天烟花盛开的壮丽景象，有江面上流光溢彩的倒影，有被烟花照亮的欢乐人群……最后，她的指尖停留在一张照片上。

那是烟花表演进行到后半段时，她偷偷拍的。没有拍天空，镜头向下，对准了身前的栏杆，和栏杆上，两只交握的手。她的手小巧白皙，被一只更大、骨节分明、肤色略深的手完全包裹住，十指紧扣。背景是模糊的、晃动的光影和人影，只有那两只紧紧相握的手，清晰而坚定地占据着画面的中心。当时她心跳得厉害，手都有些抖，照片拍得甚至有点虚焦，但那种紧紧相依的感觉，却透过画面，清晰地传递出来。

她的脸又热了起来。真的要发这张吗？会不会太大胆了？他看到了会怎么想？同学们会怎么议论？

犹豫了很久，最终，想要留下这个瞬间、想要含蓄表达心意的念头占了上风。她选择了那张烟花最绚烂时拍下的全景，和这张牵手的照片。然后，在输入框里，一个字一个字地，认真地敲下：

“和最重要的人，一起看了新年的第一场烟花。新的一年，愿我们都如愿以偿。”

她没有直接@江浩，也没有用更露骨的词汇。“最重要的人”，这个称呼，在她心里，此刻只指向一个人。这既是对今晚的纪念，也是她小心翼翼迈出的一步，一份含蓄而郑重的宣告。

点击，发送。

几乎是瞬间，点赞和评论开始涌现。熟悉的、不熟悉的同学、朋友，纷纷留言。

“哇！烟花好美！沐雪新年快乐！”

“最重要的人？有情况哦！【坏笑】”

“牵手了？！是我想的那样吗？恭喜恭喜！”

“背影杀手！这手……是江浩学神的吧？我好像发现了什么！”

“新年第一把狗粮，我吃了！祝99！”

沈佳怡更是第一时间冲过来评论：“啊啊啊啊啊！我嗑的CP发糖了！【烟花】【烟花】【烟花】 祝9999999！”

林沐雪一条条看着评论，脸颊发烫，心里却像是泡在蜜糖里，甜丝丝，暖洋洋。她注意到，那个漆黑简洁的头像，也很快出现在了点赞列表里。依旧没有评论，只是静静地点了一个赞。

但这个赞，对她而言，已经胜过千言万语。这是他的回应，他的默许，他无声的认可。

她抱着手机，将自己埋进柔软的枕头里，忍不住偷偷笑了出来。窗外的夜空，偶尔还有零星的、不甘寂寞的小烟花绽放，发出轻微的噼啪声，像是在为这个美好的夜晚，奏响最后的、温柔的余韵。

新的一年，真的开始了。而这个开端，因为有了他，而显得如此与众不同，充满了闪闪发光的期待。

客厅里，电视里传来新年倒计时的钟声，和主持人激昂的祝福。父母似乎也在互道新年快乐。林沐雪躺在床上，听着这一切，感受着掌心仿佛还残留的、他手指的力度和温度，缓缓闭上了眼睛。

嘴角，是压也压不下去的，幸福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