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晚之后，日子似乎被拉得更长了。

第二天是周四，距离第三次模拟考试还有整整一周。黑板旁边的倒计时牌又撕掉了一页，鲜红的数字“6”触目惊心。早读时，班主任特意强调了这次模考的重要性，说是“高考前最重要的阶段性检测”，要求每个人都“高度重视，全力以赴”。

林沐雪听着，手里的笔无意识地在本子上划着。她看向窗外，理科楼在晨光中沉默伫立。如果江浩今天回来，他还有六天时间，去追赶那落下的半个月进度。六天，够吗？

一整天，她都过得有些心不在焉。课间去走廊接水，会不自觉地看向理科班那边的楼梯口；午休时在食堂，目光也会扫过理科生聚集的区域。没有那个熟悉的身影。

沈佳怡也没有再发来关于江浩的消息。或许，他并没有真的回来。

放学时，她再次收到沈佳怡的微信。

沈佳怡： 【消息】最新消息！江浩他们班今天下午开了个小班会，老陈（他们班主任）专门说了，这次模考特别重要，关系到后面的自主招生推荐资格！压力山大啊！江浩要是赶不上，可就悬了。

林沐雪的心沉了一下。自主招生……她记得江浩提过，他目标很明确，是几所顶尖大学的理工科强基计划。如果因为这次请假耽误了模考，进而影响到推荐资格……

林沐雪： 【消息】那怎么办？他来得及吗？

沈佳怡： 【消息】谁知道呢。老陈说会尽量给他补，但落下这么多，又是理科，一天不上课都可能跟不上，何况半个月。唉，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

林沐雪： 【消息】……

她不知道该怎么回复。安慰显得苍白，出主意更是无从谈起。这是她完全无法涉足、也无法分担的领域。她能做的，似乎只有等待，和那一点点微不足道的、关于图书馆座位和竞赛题的、无声的挂念。

周五，周六，周日。

周末两天，林沐雪把自己关在家里刷题。第三次模考的范围很广，几乎覆盖了所有复习过的内容。她摊开历史年表，政治提纲，地理图册，试图用繁重的学习填满所有时间，让那些纷乱的思绪无处可逃。

周日下午，她终于做完了最后一套模拟卷。放下笔，揉了揉酸胀的太阳穴，窗外已是暮色四合。她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颈，走到窗边。

天空是灰蓝色的，远处楼宇的轮廓在渐浓的夜色中模糊。

各种猜测在脑海里盘旋，却没有答案。她最终锁上屏幕，将手机放回口袋。无论如何，明天就是周一了。新的一周，也是模考前的最后一周。

周一清晨，林沐雪走进教室时，明显感觉到气氛不一样了。空气里弥漫着一种紧绷的、焦灼的气息。黑板上方的倒计时变成了“5”，旁边用红色粉笔加粗写着“冲刺模考，不留遗憾！”几个大字。同学们要么在埋头狂背，要么在激烈讨论题目，平时课间常有的说笑打闹少了很多。

这才是高三该有的样子。而她之前那些关于图书馆、关于星空、关于遥远山村和陌生短信的思绪，在这样的氛围里，显得那么不合时宜，甚至有些奢侈。

她深吸一口气，在自己的座位坐下，拿出政治书，开始默念那些绕口的概念。既然无法触及他的世界，那就先把自己眼前的世界顾好。

上午的课排得很满，老师们的语速都比平时快，板书也写得密密麻麻。林沐雪强迫自己跟上节奏，笔记本上记得飞快。偶尔走神，她就用力掐一下自己的虎口，用细微的疼痛把思绪拉回来。

午休时，她没去食堂，而是从书包里拿出妈妈准备的饭盒，在教室里边吃边看历史错题。教室里还有几个同学也没走，各自占据一个角落，安静地刷题或背书。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和偶尔响起的翻书声。

就在这时，教室后门被轻轻敲了敲。

林沐雪抬起头，看到沈佳怡探进半个身子，朝她招手，表情有些古怪。

她心里一紧，放下饭盒，快步走了出去。

走廊里人不多，沈佳怡拉着她走到楼梯拐角，这里相对安静。

“怎么了？”林沐雪问，声音不自觉地压低。

沈佳怡左右看了看，才凑近她，小声说：“我刚从老陈办公室出来，听到他跟年级主任说话。”

林沐雪的心提了起来：“说什么？”

“说这次模考，请假的学生原则上不允许补考，成绩按零分或缺考处理，要记入档案的。”沈佳怡语速很快，“尤其是像江浩这种，请了这么长假的，如果赶不上，可能会影响到后面的综合评价。”

“零分？记入档案？”林沐雪愣住了。她没想到会这么严重。一次考试缺席，竟然会影响到档案？

“嗯，老陈还在争取，说看能不能特殊情况特殊处理，但年级主任那边好像不太松口，说是规矩就是规矩，不然对其他学生不公平。”沈佳怡皱着眉，“唉，江浩也是倒霉，偏偏赶上这个时候。”

林沐雪觉得喉咙有些发干。她张了张嘴，想问“那怎么办”，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能怎么办？她甚至连一句安慰的话，都无法传递给他。

“你也别太担心，”沈佳怡看她脸色不好，拍了拍她的肩膀，“老陈很看重江浩，肯定会想办法的。说不定……他明天就回来了呢？”

明天。周二。距离模考还有四天。

“嗯。”林沐雪低低应了一声，心里却是一片茫然。明天，真的能回来吗？即使回来了，四天时间，又能改变什么？

下午的课，林沐雪听得更加艰难。那些知识点像是隔着一层毛玻璃，模糊不清。她的思绪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理科楼，想象着那个教室里，老师们正在飞快地讲解着新的内容，而属于江浩的那个座位，依旧空着。黑板上的倒计时数字，对他而言，是不是更加残酷？

放学铃声响起时，她像是被赦免了一般，长长舒了一口气。收拾书包的动作都有些迟缓。

走出教学楼，傍晚的风带着凉意。她没有立刻回家，而是鬼使神差地，又走向了图书馆。

周二，图书馆照常开放。那个靠窗的位置依旧空着。林沐雪站在书架之间，隔着一段距离看着那个空座位。午后的阳光透过玻璃窗，在桌面上投下明亮的光斑，尘埃在其中飞舞。一切仿佛和过去的许多个周三下午一样，却又好像完全不同了。

她最终没有走过去坐下。只是站在那里，看了很久，然后转身，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周三，模考倒计时3天。

整个年级都进入了一种临战状态。课间操取消，所有的自习课都被各科老师瓜分，进行最后的冲刺讲解。试卷像雪花一样发下来，讲解，订正，再发新的。空气里弥漫着油墨和焦虑混合的味道。

林沐雪也淹没在这片题海里。她不再有时间去看窗外，不再有心思想别的。笔记本上记得密密麻麻，错题本又增厚了几页。偶尔从题海中抬头，看到黑板旁边那个鲜红的“3”，心里会猛地一揪，然后强迫自己低下头，继续和下一道题搏斗。

沈佳怡没有再带来关于江浩的新消息。或许是没有，也或许是她看林沐雪太忙，没有提起。

周四，倒计时2天。

林沐雪在早读时，听到前排两个女生在小声议论。

“听说了吗？理科二班那个学神，江浩，这次模考可能赶不上了。”

“啊？为什么？”

“好像家里有事，请了长假，还没回来呢。老陈都快急死了，他可是冲击状元的苗子。”

“那也太可惜了……”

林沐雪握笔的手指微微收紧，指甲嵌进掌心，带来细微的刺痛。她低下头，假装在认真背单词，耳朵却将那些窃窃私语一字不落地听了进去。

原来，不止是沈佳怡，连别的班、别的年级，都有人在关注，在议论。原来他的缺席，在很多人眼里，是一件值得惋惜甚至谈论的事情。而他本人，此刻又在经历着什么？

一整天，她都显得有些沉默。课间不再和同桌说笑，只是默默地做题，或者望着窗外发呆。同桌以为她是考前压力太大，还安慰了她几句。她只是摇摇头，说“没事”。

怎么能没事呢？那种无能为力的焦灼，像小火慢炖，一点点熬干她的心神。

晚上回到家，妈妈看出她情绪不高，特意做了她爱吃的菜，还温言安慰她“别太紧张，模考而已，尽力就好”。她点点头，勉强吃了半碗饭，就回了房间。

关上门，世界瞬间安静下来。她走到书桌前，没有开灯，就着窗外透进来的、城市不灭的霓虹光影，看着桌上那本《数论难题精讲》。书安静地躺在那里，像一座沉默的纪念碑。

她伸出手，轻轻抚过封面。冰凉的，坚硬的触感。这半个多月来，她断断续续地看，艰难地理解，试图靠近那个属于他的、由公式和逻辑构成的世界。可直到此刻，她才无比清晰地意识到，她和那个世界之间，隔着的何止是文理的鸿沟，更是现实的、无法逾越的时空距离。

他不在。他错过了重要的课程，可能赶不上关键的考试，甚至会影响他规划好的未来。而她，除了在这里无谓地担心，什么也做不了。连一句“你还好吗”，都无法确认是否能够送达。

深深的无力感，像潮水般将她淹没。

周五，模考前一天。

学校里充满了山雨欲来的气氛。老师们在做最后的叮嘱，强调考试纪律，分发准考证，安排考场。走廊里的倒计时牌换成了“明日开考！”。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紧张和疲惫。

林沐雪的考场在二楼，文科第三考场。中午去看考场时，她经过理科班的楼层，下意识地朝理科二班的方向看了一眼。教室门关着，里面似乎在进行最后的考前动员，能听到老师隐约的讲话声。

她快步走过，心里那点微弱的、关于他可能会突然出现的期盼，在现实的洪流中，彻底熄灭了。

下午最后两节课是自习，老师让大家自由复习，查漏补缺。林沐雪摊开书，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脑海里反复闪现的，是沈佳怡的话，是前排女生的议论，是老陈可能会有的焦急，是那条石沉大海的短信，是图书馆那个空了很久的座位，是电话里他沙哑的声音，和背景里空旷的风声。

最后，她索性合上书，拿出那本《数论难题精讲》，翻到夹着笔记的那一页。江浩的字迹依旧清晰工整，那些复杂的公式和推导，对她而言依然艰深晦涩。可此刻，看着这些字迹，她的心却奇异地平静了一些。

至少，这些字迹是真实的。至少，他曾经坐在某个地方，认真地写下这些。至少，这个世界里，还有他存在过的痕迹。

她拿起笔，在旁边空白的草稿纸上，开始抄写那些笔记。不是试图理解，只是单纯地抄写。让那些熟悉的笔画，通过自己的笔尖，重新呈现在纸上。笔尖摩擦纸张，发出沙沙的轻响，像春蚕食叶，又像细雨落在心上。

一行，又一行。一个公式，又一个公式。她抄得很慢，很认真，仿佛在进行某种庄严的仪式。窗外的光线渐渐暗下去，教室里的同学陆续离开，准备明天的考试。她没有动，直到将那一页笔记完完整整地抄了一遍。

放下笔时，手指有些酸胀。纸上密密麻麻，是她陌生的领域，却带着他留下的温度。她将这张抄满了笔记的纸小心地折好，夹进自己的历史笔记本里。然后，她将那本《数论难题精讲》合上，仔细地放进书包最里层。

做完这一切，她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颈。教室里已经只剩下她一个人了。空荡，安静。黑板上还留着老师最后的板书，讲台上散落着几支粉笔。

她背起书包，走出教室，锁好门。走廊里灯火通明，却空无一人。她的脚步声在寂静中回响，清晰而孤单。

走出教学楼，深秋的夜风带着寒意扑面而来。她抬头看向天空，今晚没有星星，只有厚厚的云层，遮住了所有的光。明天，大概会是个阴天吧。

也好。她默默地想。如果考试那天是阴天，或许就不会有那么多人注意到，某个考场里，有一个座位，是空着的。

她紧了紧外套的领子，低头走进暮色里。书包很沉，里面装满了复习资料，也装满了这半个月来，所有无声的等待、无用的担忧、和无力的牵挂。

明天就要考试了。属于她的战场即将到来。而他的战场，似乎还在遥远的、她无法触及的地方。

她能做的，只有先打好自己的这一仗。然后，继续等待。

等待一个不知道何时会响起的铃声，等待一个不知道能否兑现的归期，等待那片她从未见过的、他描述的星空，能再次被他看见。

夜色，彻底笼罩了校园。高三楼的灯火，一盏盏熄灭。只有远处宿舍楼的窗户里，还亮着零星的光，那是还在挑灯夜战的学子。

明天，太阳会照常升起。一场名为“第三次模拟考试”的战役，将准时打响。

而有些人，注定要缺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