奶茶带来的暖意和悸动，在林沐雪心里盘桓了整整两天。每当回想起图书馆里那个画面——他将那杯温热的芋泥波波奶茶放在她面前，神色平静得仿佛递来的是草稿纸——她的心口就像揣了只不安分的小兔子，扑通扑通跳个不停。那杯奶茶的甜，似乎不止留在唇齿间，更渗进了每一个细胞，让她的嘴角总在不经意间上扬。

沈佳怡自然不会放过这个绝佳的调侃机会。课间，她像只发现秘密的小猫，蹭到林沐雪身边，压低声音，挤眉弄眼：“怎么样，沐雪，那杯‘爱的供养’味道如何呀？”

林沐雪正埋头整理英语错题本，闻言手一抖，笔尖在纸上划出一道短痕，脸腾地红了，作势要打她：“什么爱的供养！你别瞎说！”

“我哪有瞎说？”沈佳怡躲开，笑嘻嘻地凑得更近，“三分甜，温的，芋泥波波！这精准投喂，要说江大神对你没点意思，打死我也不信！快，老实交代，除了奶茶，你们在图书馆还发生什么了？有没有……嗯？”

“什么都没有！”林沐雪矢口否认，但脸颊的绯红和躲闪的眼神已经出卖了她，“就、就是讲题啊！和以前一样！”

“哦~讲题啊~”沈佳怡拖长了调子，一脸“我懂”的表情，“边喝奶茶边讲题，啧啧，这学习氛围，相当甜蜜嘛！”

“沈佳怡！”林沐雪羞恼地低喊，惹得周围几个同学侧目。她赶紧低下头，假装专注看书，心脏却跳得飞快。甜蜜吗？好像……是有一点。那种被他默默关注、细心记下喜好的感觉，像是一块小小的、裹着蜜糖的石子，投入心湖，激起的涟漪一圈圈荡漾开去，久久不息。

然而，这份隐秘的甜蜜很快就被现实的压力冲淡了些。各科老师丝毫没有因为月考结束而放松，反而加快了教学进度。数学进入了更抽象的函数与导数综合应用阶段，物理的电磁学部分难度陡增，连一向擅长的语文，也开始要求更深的文本分析和更严密的论述。黑板左上角的高考倒计时数字，在粉笔的摩擦下一天天变小，像无声的鼓点，敲在每个人的心头。

林沐雪不敢有丝毫松懈。奶茶事件带来的悸动被她小心地收藏在心底最柔软的角落，然后迅速切换回高三备考模式。她将更多精力投入到课堂和习题中，那本《数论难题精讲》的进度也因为课业压力的增大而稍微放缓了些。但和江浩每周一次的图书馆讨论，她从未想过缺席或推迟，那是她忙碌而压抑的高三生活中，一道珍贵而明亮的光。

周三下午，自习课。教室里很安静，只有笔尖划过试卷的沙沙声和偶尔翻书的声响。林沐雪正蹙眉对付一道物理电磁感应综合大题，受力分析和能量守恒绕来绕去，总觉得少了某个关键条件。她卡了快二十分钟，尝试了几种思路都行不通，心情不免有些焦躁。

她抬起头，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颈，目光不自觉地飘向窗外。从这个角度，能看到对面理科班的教学楼。她不知道江浩此刻在哪间教室，是否也在埋头苦战，又或者，正轻松解出她绞尽脑汁也毫无头绪的难题。她轻轻叹了口气，收回目光，正准备换个思路再试试，眼角余光却瞥见走廊外似乎有人影走过。

那身影高挑清瘦，背着一个有些旧的深色书包，步履沉稳。是江浩。

林沐雪的心猛地一跳，下意识地坐直了身体。他怎么会来文科楼这边？是找老师，还是……？她的目光追随着那个身影，看着他走到了走廊另一头，停在了教师办公室门口，敲了敲门，走了进去。哦，应该是找数学老师王老师吧。她心里那点小小的期待落了地，泛起一丝自嘲。想什么呢，他怎么可能……

然而，就在她准备重新埋首题海时，办公室的门又开了。江浩走了出来，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他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站在走廊的窗边，似乎在翻看文件夹里的东西。午后的阳光透过玻璃窗，在他身上洒下斑驳的光影，将他侧脸的轮廓勾勒得格外清晰。

林沐雪的位置靠近窗边，只要稍微侧头，就能看到他。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忍不住悄悄望过去。他微微低着头，专注地看着手里的纸张，眉头微微蹙起，似乎在思考着什么。阳光落在他浓密的睫毛上，在眼睑下方投下一小片阴影。他穿着干净的蓝白校服外套，拉链拉到一半，露出里面简单的白色T恤，整个人清爽又挺拔。

他就站在那里，安安静静地，与周围走廊偶尔经过的喧闹身影格格不入，却莫名地吸引着她的全部视线。林沐雪觉得自己像个偷窥者，心脏在隐秘地、剧烈地跳动，既怕他发现，又舍不得移开目光。她甚至能看清他微微颤动的睫毛，和抿成一条直线的、略显严肃的唇角。

时间仿佛被拉长了。教室里依旧安静，只有笔尖的沙沙声，但林沐雪的世界里，似乎只剩下窗外的那个身影。直到江浩似乎看完了文件，合上文件夹，抬起头，目光似乎无意地扫过这边——

林沐雪心头一跳，慌忙低下头，假装认真看题，脸颊瞬间烧得滚烫。他能看到自己吗？应该看不到吧？她坐在靠窗的里侧，他站在走廊外侧，还有反光……可是，万一他看到了呢？看到她像个傻子一样盯着他看？完了完了……

她低着头，死死盯着眼前的物理题，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耳朵灵敏地捕捉着走廊上的动静。脚步声响起，不疾不徐，由远及近，然后……从她们教室的后门窗外，经过了。

他没有停留。

林沐雪松了口气，同时又涌起一阵难以言喻的失落。她悄悄抬起头，飞快地瞥了一眼窗外，那个清瘦挺拔的身影已经消失在走廊拐角，仿佛刚才的惊鸿一瞥只是她的幻觉。只有胸口残留的、尚未平复的心跳，证明着那一刻的真实。

她重新将视线投回眼前的物理题，却发现原本就混乱的思绪更加理不清了。那些公式、定理、力线、磁场，全都搅和在一起，模糊不清，唯一清晰的，是他站在阳光下，微微蹙眉看文件的侧影。

接下来的几天，林沐雪总是不自觉地留意着走廊。去水房接水时，去老师办公室问问题时，甚至在课间去洗手间的路上，她的目光都会下意识地在人群中搜索那个熟悉的身影。有时真的能远远看到他，和几个理科班的男生走在一起，或是在篮球场边看别人打球，更多的时候，是什么也看不到。但仅仅是知道他在同一片校园里，呼吸着同样的空气，做着同样的事情——学习、思考、为未来努力，就让她觉得莫名安心，也更有动力。

周五下午放学，轮到林沐雪所在的小组做值日。她负责擦黑板和整理讲台。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户，将教室染成温暖的橙黄色。教室里很安静，其他值日生在扫地、拖地、整理桌椅，只有细微的声响。

林沐雪踮着脚，费力地去擦黑板最上方的字迹。粉笔灰簌簌落下，有些呛人。就在这时，教室门口的光线一暗，似乎有人经过。她没太在意，继续踮着脚，伸长手臂。

“需要帮忙吗？”

一个低沉平静的声音在身后不远处响起。

林沐雪手一抖，黑板擦差点掉下来。她猛地回头，看见江浩站在教室后门门口，一只手随意地插在校服裤兜里，另一只手里拎着那个她眼熟的深色帆布书包。夕阳的光线从他身后打过来，给他周身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让他脸上的神情看不太真切，但那双沉静的眼睛，正静静地看着她。

“江、江浩？”林沐雪惊讶地睁大了眼睛，手里的黑板擦都忘了放下，“你怎么……？”

“路过。”他言简意赅，目光落在她手中还举着的黑板擦，以及她踮着脚的姿势上，“擦不到？”

“啊……嗯，上面还有点。”林沐雪有些不好意思地点点头，放下脚跟，感觉脸颊又开始升温。在值日这种灰头土脸的时候被他撞见，实在是有点……窘迫。

江浩没说什么，迈步走了进来。他个子高，腿长，几步就跨到了讲台前。他伸出手，很自然地从她手里拿过了那个沾满粉笔灰的黑板擦。

“我来吧。”他说着，已经抬手轻松地擦掉了黑板最上方的字迹。他的手臂很长，动作利落，很快就将整块黑板擦得干干净净。

林沐雪站在一旁，看着他专注擦黑板的侧影，夕阳的光勾勒着他下颌的线条。他穿着校服外套，袖子挽到手肘，露出清瘦但线条流畅的小臂。粉笔灰在光线中飞舞，有些落在他深色的头发和肩头。这个场景如此日常，甚至有些狼狈，但在他做来，却显得格外……赏心悦目。林沐雪的心脏又不争气地加速跳动起来，手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谢谢……”等他擦完，放下黑板擦，林沐雪才找回自己的声音，细如蚊蚋。

“不客气。”江浩拿起讲台上的抹布，随意擦了擦手上的灰，然后将黑板擦在讲台边缘磕了磕，抖掉浮灰，放回粉笔槽。他的动作一气呵成，仿佛只是做了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还有别的要搬吗？”

“没、没有了，就剩倒垃圾了。”林沐雪指了指教室角落已经装好的垃圾袋。

江浩看了一眼，走过去，单手拎起了那个不算轻的垃圾袋，动作轻松。“垃圾站在楼下？”

“嗯，一楼后面……”林沐雪连忙点头，跟在他身后走出教室。同组的另一个女生正在走廊上涮拖把，看到江浩拎着垃圾袋出来，又看看林沐雪，脸上露出惊讶和了然交织的暧昧笑容。林沐雪脸一热，赶紧低下头，假装没看见。

两人沉默地走下楼梯。放学时间已过，教学楼里人不多，脚步声在空旷的楼梯间回响。林沐雪跟在他身后半步的距离，看着少年挺拔的背影，和他手里那个与她此刻形象格格不入的黑色垃圾袋，心里涌起一种奇异的感觉。有点不好意思，有点窘迫，但更多的，是一种被照顾、被帮助的温暖和……悸动。

“你今天……怎么这么晚？”她忍不住问，打破了沉默。这个时间，他应该早就离校了才对。

“找物理老师问了道题，耽搁了。”江浩的声音在楼梯间里显得有些低沉。

“哦。”林沐雪应了一声，心里却有点小小的雀跃。原来他也是因为问题才留到现在的。他们都在各自的领域里努力着，这种感觉，莫名地让她觉得亲近。“那道题很难吗？”

“有点偏，思路绕。”江浩简单回答，已经到了楼下，他熟门熟路地走向教学楼后面的垃圾站。

林沐雪小跑两步跟上去。垃圾站的味道不算好闻，江浩却没什么表情，利落地将垃圾袋扔进对应的垃圾桶，然后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灰。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谢谢你啊，江浩。”林沐雪再次认真道谢，这次声音大了些。

“顺手的事。”江浩看向她，夕阳的余晖落在他眼里，让那双总是沉静的眼眸显得柔和了些许。“值日完了？回家？”

“嗯，完了。”林沐雪点头，“你也回家吗？”

“嗯。”江浩应了一声，转身朝着校门口的方向走去，步子不大，似乎是在等她。

林沐雪赶紧跟上去，两人并肩走在被夕阳染成金红色的校园小路上。傍晚的风带着凉意，吹拂着路边的梧桐树叶，发出沙沙的声响。这个时间，校园里很安静，三三两两晚归的学生从他们身边经过，说笑声渐渐远去。

“竞赛准备得怎么样了？”林沐雪找了个话题，试图驱散心里那点不自然的紧张。

“按计划进行。”江浩的回答一如既往地简洁，但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你呢？那本数论，看到哪里了？”

“看到第四章了，不过有些证明还是不太顺畅，特别是关于二次剩余的判定部分……”林沐雪说起这个，话匣子就打开了，将自己遇到的困惑和卡点说了出来。

江浩安静地听着，偶尔在她停顿的地方，用一两句话点出关键，或者提出一个思考方向。他的话语依旧不多，但每一句都切中要害。林沐雪一边听，一边在心里飞快地记下，同时暗暗懊恼自己怎么没把笔记本带下来。

就这样聊着竞赛题目，不知不觉就走到了校门口。林沐雪家的车已经等在老地方。她停下脚步，心里有点不舍，但更多的是感激和温暖。“谢谢你啊，江浩，又帮我讲题，还……帮我倒垃圾。”

“没事。”江浩停下脚步，目光落在她脸上，夕阳的最后一抹光晕映在他眼底，“路上小心。”

“嗯，你也是。”林沐雪朝他挥挥手，转身朝着车子小跑过去。拉开车门坐进去的瞬间，她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江浩还站在原地，身影在暮色中显得有些模糊，但依然挺拔。直到车子启动，缓缓驶离，他才转身，朝着另一个方向走去。

“小姐，刚才那个是……江浩同学？”司机陈叔从后视镜看了一眼，笑着问。他偶尔会接送林沐雪，对江浩有些印象。

“嗯。”林沐雪轻轻应了一声，脸上还有些发烫。

“小伙子挺精神，也很有礼貌。”陈叔随口夸了一句，便专注开车，不再多问。

林沐雪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街景，脑海里却不断回放着刚才的画面：他接过黑板擦时自然的神情，他拎着垃圾袋走在前面挺拔的背影，他在夕阳下安静听她说话的侧脸，还有最后那句简单的“路上小心”……每一个细节，都清晰得仿佛刚刚发生。

今天的“偶遇”，是巧合吗？还是……他有意为之？如果是巧合，那也太过凑巧。可如果是有意……他为什么要这么做？仅仅是因为同班同学（虽然是不同班），顺手帮忙？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她不敢深想，怕自己自作多情。但心底那丝隐秘的喜悦和悸动，却像投入石子的湖面，涟漪不断扩大，怎么也无法平静。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沈佳怡发来的消息：“沐雪沐雪！我听说江大神今天放学后出现在咱们文科楼了？！还帮你做值日了？！真的假的？！【震惊】【吃瓜】”

消息传得真快。林沐雪抚额，回道：“是真的……不过不是特意帮我，是路过，顺便……”

沈佳怡：“路过？顺手？我信你个鬼！理科楼和文科楼隔着一个小操场加一个花园，他怎么就‘路过’到咱们班门口了？还‘顺手’帮你擦黑板倒垃圾？沐雪，这要是没点意思，我把名字倒过来写！”

林沐雪看着沈佳怡的回复，心跳又开始不稳。真的……是这样吗？他不是“路过”，而是……特意过来的？这个念头让她心慌意乱，却又夹杂着一丝难以抑制的甜蜜。

“你别瞎猜了……可能他就是有事来找老师，正好看到我够不着……”她试图找出一个合理的解释。

沈佳怡发来一个“我早已看穿一切”的表情包：“行行行，你说路过就路过吧。不过沐雪，我跟你说，江大神这表现，绝对不一般！你加油！姐妹我看好你！”

林沐雪没有再回复，她握着手机，看向窗外渐浓的夜色。城市的灯火次第亮起，在她眼中晕开一片温暖的光斑。今天发生的一切，像一颗颗甜蜜的糖果，被她小心地收藏起来。或许沈佳怡说得对，或许只是她想多了。但无论如何，那份被他看见、被他帮助、甚至可能被他默默关注的温暖，是真实存在的。

高三的生活依然紧张忙碌，试卷和习题依旧堆积如山。但有些东西，似乎在悄然改变。比如，她走过理科楼时，会下意识地放慢脚步；比如，在食堂打饭，目光会不自觉地搜寻某个身影；比如，收到他发来的解题思路时，心跳总会快上几拍；又比如，对每周一次的图书馆“讨论”，有了更多难以言喻的期待。

暗恋是一场一个人的兵荒马乱，但她似乎在这场慌乱中，捕捉到了一些确切的、温暖的信号。虽然前路依旧模糊，虽然那个公式的答案依然未知，但至少此刻，这份共同前行、彼此照耀的感觉，让她觉得，再难的题，也有了去解的勇气。

她拿出手机，点开和江浩的聊天窗口。上一次对话，还停留在他发来文档，她回复“收到，谢谢”。指尖在屏幕上悬停片刻，她删删改改，最终只发了一句话：

“今天谢谢你。下周的题我已经开始看了，有几个地方想不通，到时候图书馆请教你？”

消息发送出去，她屏住呼吸等待。这次，回复来得比她预想的要快一些。

“嗯。哪里？”

没有多余的字，甚至没有提到今天下午的“顺手帮忙”，但林沐雪的嘴角却忍不住高高扬起。她立刻翻出笔记本，将几个确实没想明白的地方拍照发了过去。

很快，江浩的回复来了，依旧是简洁的图片和文字，直指核心。

窗外的夜色彻底笼罩了城市，车水马龙，霓虹闪烁。但在这个小小的车厢里，少女看着手机屏幕上那简洁却有力的回复，和之前那杯温热的奶茶、那个夕阳下的身影交织在一起，汇成了一股坚定而温暖的力量，支撑着她，在这条名为高三的漫长征途上，继续勇敢地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