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第二个周五，下午最后一节是自习课。高三文科三班的教室里，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和偶尔翻书的轻响。班主任临时通知完下周六下午举办年级篮球友谊赛（文科联队对阵理科联队）的消息后便离开了，空气里留下一丝不易察觉的躁动。

林沐雪笔尖停在纸上，思绪却飘远了。篮球赛……江浩肯定会参加。他从小就打篮球，技术很好。这个认知如此自然，以至于她完全没去想他会不会不参加。开学两周，他们之间的关系早已超越了最初的点头之交。深夜的微信答疑，解题思路的默契共鸣，走廊上短暂交汇又迅速移开的视线……一切都指向一种心照不宣的靠近。而她最好的朋友，也是她最得力的“军师”沈佳怡，总是用那双看透一切的眼睛，意味深长地对她说：“你俩啊，就差我家那傻竹马主动开个口了。”

下课铃响，沈佳怡几乎是立刻从隔壁的理科一班溜了过来，熟门熟路地挤到林沐雪桌边，脸上是压不住的兴奋：“篮球赛！篮球赛！听到没？”

“听到了，”林沐雪合上习题册，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平静，“你们理科联队要加油啊。”

“那是当然，我们班好几个主力呢！”沈佳怡眉毛一扬，随即凑近，压低声音，眼里闪着狡黠的光，“不过，重点不是我们班，是江浩那小子！我刚确认了，他肯定是理科联队首发控卫！”

林沐雪心头一跳，面上却不动声色：“哦，是吗。”

“什么‘是吗’！”沈佳怡恨铁不成钢地戳了戳她的胳膊，“这是天赐良机好不好！阳光，球场，奔跑的、挥洒汗水的、荷尔蒙爆棚的竹马！你，场边最亮眼、最温柔、最会送水的……咳咳，观众！这画面，不就成了吗？”

“什么成了不成……你别乱说。”林沐雪耳朵有点热，收拾书包的动作快了些。

“我怎么乱说了？”沈佳怡抱着胳膊，一脸“我还不了解你们”的表情，“江浩那家伙，平时闷葫芦一个，心里那点弯弯绕绕我还不知道？他肯定希望你去看。到时候，你往那一站，什么都不用说，他估计都能多进俩球。”她顿了顿，换上一种“运筹帷幄”的语气，“听我的，沐雪，那天打扮得精神点，早点来，我给你占个好位置。必要的时候，本军师亲自出马，保证让你们的关系……更上一层楼！”

“你要干嘛？”林沐雪警惕地看着她。

“放心啦，山人自有妙计，而且保证自然不做作！”沈佳怡冲她眨眨眼，“你就等着瞧吧！”

好友笃定的态度让林沐雪心里那点隐秘的期待，又掺杂了些许不安。但这份复杂的心情，在周五晚上独自面对难题时，被江浩发来的微信彻底搅乱了。

浩：下周六下午篮球赛，来看吗？

简单，直接，一如既往是他的风格。林沐雪的心却因为这行字漏跳了一拍。他真的来问了。

她平复了一下呼吸，才回复：

沐雪：嗯，有空。文科班好多人都说要去看。

浩：好。

如果你能来，我会很高兴。

因为有你在的话，会更有动力。

最后两句话，像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她心里激起层层涟漪。尤其是最后一句，几乎是明晃晃的示好。她脸颊发烫，盯着屏幕，不知该如何回应这份过于直白的“动力”。

就在她纠结时，他的下一条信息跳了出来，是一个文档链接，关于她前几天问的一道力学题。

话题被生硬地拽回学习。林沐雪看着那链接，又看看上面那两句让她心跳加速的话，忽然有些想笑。这很江浩。用他最熟悉的方式，掩饰那些不知如何安放的情愫。这份笨拙，却让她心头泛甜。

沐雪：收到，谢谢。比赛加油，注意安全，别受伤。

她回复，加上了自己的关心。

浩：嗯。放心。

周六下午，篮球场热闹非凡。沈佳怡早早拉着林沐雪占据了靠近理科联队休息区的绝佳位置。“看，那个8号，”沈佳怡用下巴点了点正在热身的蓝色身影，“江浩。啧啧，人模狗样的，还挺像那么回事。”

林沐雪看过去。江浩正在做拉伸，动作流畅。他似乎察觉到目光，朝这边看了一眼。林沐雪慌忙移开视线。

“他刚才看这边了！”沈佳怡用胳膊撞她。

“没有吧……”林沐雪小声反驳，目光却不自觉又飘过去。

“对了，”沈佳怡想起什么，凑到她耳边，声音压得更低，“他有没有……单独邀请你来看啊？” 作为江浩十几年的青梅，沈佳怡太了解他了。那家伙，心里惦记着，就一定会有所行动，哪怕只是发条微信。

林沐雪的脸微微发热，在好友洞悉一切的目光下，轻轻点了点头。

沈佳怡眼睛一亮，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但没再多问，只是拍了拍林沐雪的手背，露出一个“一切尽在掌握”的笑容。

比赛开始。江浩在场上沉稳而高效，并不刻意炫技，但每一次传球都精准到位，防守也滴水不漏，很快成为场上的焦点。每一次他触球、奔跑、得分，林沐雪的心都跟着提起又落下。那句“因为有你在的话，会更有动力”在她脑海中盘旋，让她忍不住去想，他此刻的专注和出色，是不是真的有一点点，是因为她在看？

中场休息，理科联队领先。队员们大汗淋漓地走向场边。江浩拿起毛巾擦了擦汗，仰头喝水，喉结滚动。

“就是现在！”沈佳怡猛地拉起林沐雪，从包里掏出两瓶水，塞给她一瓶，“走！”

“佳怡！”林沐雪猝不及防，被拽着就往场下走，心跳如擂鼓。

沈佳怡拉着她，径直走到理科联队休息区。她先是很自然地把一瓶水塞给旁边一个相熟的男生，然后目标明确地转向江浩。

“喂，江浩，打得不错嘛！”沈佳怡语气熟稔，带着青梅竹马间特有的随意，同时手在背后轻轻推了林沐雪一把。

林沐雪被推到江浩面前，脸颊瞬间通红，手里那瓶水像有千斤重。她几乎不敢抬头，僵硬地把水递出去。

江浩似乎愣了一下，目光从沈佳怡狡黠的笑脸转到面前低着头的女孩身上。汗水顺着他棱角分明的下颌滑落。他看着她，看了大概有两秒钟——那两秒对林沐雪来说像一个世纪那么长——然后，他伸手，接过了那瓶水。

他的指尖不可避免地碰到了她的。带着运动后的热度和湿意。

“谢谢。”他的声音因为喘息有些低哑，但很清晰。

林沐雪猛地抬起头，对上了他的眼睛。那双总是平静深邃的黑眸此刻格外亮，映着她慌乱的样子。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嘴角似乎，极快、极轻微地，向上牵动了一下。

“不、不客气……”她声如蚊蚋，慌忙垂下眼睛，“打得很好……”

“下半场继续保持啊，别给我们理科丢脸！”沈佳怡笑嘻嘻地接话，然后挽住林沐雪的胳膊，“我们先回去啦，你们好好休息！”

直到被沈佳怡拉回看台，在喧闹的人群中坐下，林沐雪才觉得呼吸顺畅了些。指尖被他碰过的地方，那点触感挥之不去。

“怎么样怎么样？”沈佳怡迫不及待地问，“他是不是愣了下？有没有笑？说什么了？”

“他……说了谢谢。”林沐雪用手背给脸颊降温，回想刚才那一幕，“好像……是笑了一下？太快了，没看清……”

“肯定笑了！”沈佳怡斩钉截铁，一脸得意，“我还不了解他？他刚才看你那眼神，绝对不一样！怎么样，军师这波助攻到位吧？”

林沐雪嗔怪地看她，嘴角却忍不住微微上扬。她抬眼望向球场，寻找那个8号。他正和队友围在一起听教练说话，侧脸线条认真。似乎是察觉到她的目光，他忽然抬起眼，朝她的方向看了过来。

隔着人群，视线短暂相接。

只是一瞬，他就移开了目光。但林沐雪的心，却因为那匆匆一瞥，再次不规律地跳动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