暑假的最后几天,空气里都弥漫着一种“余额不足”的淡淡焦躁和隐隐期待。林沐雪几乎足不出户,大部分时间都窝在房间里,一边赶着最后一点暑假作业,一边心不在焉地翻看着那本《夜航西飞》。
书页翻动间,柏瑞尔·马卡姆在非洲夜空下独自飞行的场景,总会让她不自觉地走神,想起江浩说的“自由和勇气”,想起那个午后他沉静专注的眼神,和那句“怕,但还是去做”。想起他最后那个简单的“嗯”字回复。
自从那天傍晚的偶遇和那个“嗯”之后,她和江浩之间再没有新的对话。但那份静谧的、心照不宣的感觉,却像夏日傍晚的风,始终萦绕在心间。那顶白色的头盔安静地待在椅子上,每次看到,心里都会泛起一丝甜意,和一份隐秘的期待。
沈佳怡在微信上轰炸过她几次,问她和江浩那天“偶遇”之后有没有“后续”,都被林沐雪含糊地糊弄过去了。她不知道该怎么形容那种感觉,不是没有进展,也不是毫无波澜,而是一种更微妙的、沉在心底的暗涌。她甚至没有告诉沈佳怡江浩问起那本书的事,和那句“有不懂的可以问我”。那是只属于她和江浩之间的,小小的秘密。
开学前夜,班级群里前所未有的热闹。虽然才分班不久,但高二一整年的同窗情谊,让大家都有些舍不得。各种表情包、祝福语、对新学期的期待和对“高三大魔王”的哀嚎刷满了屏。
林沐雪默默看着,手指滑动着屏幕。她和几个平时要好的文科女生拉了个小群,互相打气。但她的目光,总是不自觉地瞟向那个安静的、星空头像。江浩没有在班级群里发言,甚至没有出现在在线列表里,仿佛开学与他无关。
她知道,以江浩的成绩,分到理科重点班是板上钉钉的事。她心里早就接受了这个现实。但当分班名单最终在开学前一天晚上,由班主任发到群里时,看到那几个熟悉的名字被清晰地分隔在不同的列表里,她还是感到一阵清晰的、难以言喻的失落。
理科重点班有两个,一班和二班。沈佳怡的名字赫然列在一班的名单里,后面还跟着“林诗诗”。林沐雪看到这个名字时,指尖微微顿了一下。林诗诗,那个总是漂亮、耀眼、成绩优异的女孩,和沈佳怡一样,是那种天生就该站在聚光灯下的人。她们在一班。
而江浩的名字,静静地躺在理科重点班二班的名单首位。意料之中,却又让她的心微微沉了一下。一班和二班,虽然同为重点班,但教室不在一层,师资配备也略有侧重。这意味着,除了课间操、全校性活动,他们几乎不会有太多交集。而她和江浩之间,更是隔着一道清晰的文理分科的天堑。
她自己的名字,安稳地待在文科重点班的名单里。周围是几个熟悉的、同样选择了文科的朋友的名字。这本该让她感到安心,可此刻,却只觉得一阵空落落的。
沈佳怡的消息立刻弹了出来,附带一串大哭的表情:「雪!我们分开了!我不在一班!虽然和诗诗一个班,但我更想和你一个班啊呜呜呜!」
林沐雪心里暖暖的,回复道:「没关系呀,就在隔壁楼,随时可以见面。而且你跟诗诗一个班,多好。」
沈佳怡:「好什么呀!她肯定又是第一名,压力好大!而且……江浩那个面瘫在二班!离我更远了!以后我想找他麻烦都得多走几步!」
看到江浩的名字被沈佳怡以这种方式提起,林沐雪的心又悸动了一下。她问:「二班……是不是在四楼最里面那间?」
沈佳怡:「对啊!我们在三楼,你们文科班在一楼对吧?完了完了,以后找你玩还得上下楼!」
林沐雪看着屏幕,眼前仿佛出现了教学楼的结构图。文科班在一楼东侧,理科一班在三楼西侧,理科二班在四楼最西侧。她和江浩之间,隔着一整栋教学楼的纵向距离,和三层楼的高度。
这个认知,让那份本就隐约的失落,变得具体而清晰起来。
她点开和江浩的对话框。最后的消息还是几天前,关于桂花糕的。她想发点什么,问问他看到分班名单了吗,或者只是简单地说一句“开学了”。但手指悬在屏幕上,却始终没有落下。
他会怎么想?会像她一样,因为分在不同的班,而感到哪怕一丝一毫的……在意吗?
最终,她还是退出了对话框,没有发任何消息。只是在熄灯前,又看了一眼书桌旁那个白色的头盔。在昏暗的台灯光线下,它沉默地反射着微光,像是一个遥远的、却依然存在的连接。
开学第一天,总是充满了喧嚣和兵荒马乱。
校园里到处都是拖着行李箱、抱着新书、穿着崭新或半新校服的学生。假期松弛的氛围还未完全散去,但高三特有的、无形的紧绷感已经悄然弥漫开来。
林沐雪抱着新领的、厚厚一摞文科复习资料,穿过拥挤的走廊,走向位于一楼的文科重点班教室。耳边是同学们久别重逢的嬉笑打闹,讨论着暑假的见闻,抱怨着新教材的厚度,对即将到来的“地狱高三”既恐惧又带着跃跃欲试。
她微笑着和认识的同学打招呼,心里却有些恍惚。路过理科班的区域时,她的脚步不自觉地放慢,视线飞快地扫过墙上的班级牌。理科一班在三楼,她没有上去,只是在一楼大厅的楼梯口停顿了一下,仰头望了望上方嘈杂的人声来源,然后转身走进了自己班的教室。
新的班级,新的同学,新的老师。班主任是个戴着金丝边眼镜、看起来严肃干练的中年女老师,姓周。简单的开场白后,是冗长但必不可少的高三动员和纪律重申。周老师声音洪亮,条理清晰,将高考的严峻、时间的紧迫、学校的期望、家长的重托,一条条摆在他们面前。教室里渐渐安静下来,刚才还略带兴奋和懒散的气氛,被一种沉甸甸的压力所取代。
林沐雪坐在靠窗的位置,听着老师的话,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窗外。透过窗户,只能看到对面理科楼的一角,和四楼某个教室窗户反射的阳光。她不知道江浩此刻坐在哪个教室的哪个位置,是不是也像她一样,在听着类似的开学训话。他会觉得枯燥吗?还是会一如既往地平静?
课间休息时,沈佳怡像一阵风一样冲进了一班教室,扑到林沐雪的座位上,抱着她哀嚎:“雪!我完了!我们班主任是‘灭绝师太’!她刚才看我的眼神,我觉得我活不过高三了!”
林沐雪被她夸张的样子逗笑,拍了拍她的背:“哪有那么夸张,周老师看起来也挺厉害的。”
“那不一样!你是不知道‘灭绝师太’的威名!”沈佳怡哭丧着脸,随即又想起什么,压低声音,眼睛亮晶晶地问,“诶,你看到江浩了吗?我刚上来的时候,好像瞥见他进二班教室了,还是那副生人勿近的样子。”
林沐雪的心跳快了一拍,脸上却努力维持着平静:“没看到。人那么多。”
“也是。”沈佳怡没怀疑,又叽叽喳喳说起班里的新同学,尤其是林诗诗。“诗诗今天简直了,穿了一条新裙子,好看死了!一来就成了焦点,连‘灭绝师太’都多看了她两眼。”
林沐雪静静地听着,脑海里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林诗诗的样子。漂亮,优秀,自信,永远知道自己要什么,并且能轻松地得到。她和江浩同在理科重点班,虽然不同班,但同属理科的顶层圈子,交流起来,应该比和她这个文科生,有更多共同话题吧?
这个念头让她心里微微有些发涩。
上午的课程排得满满的,新老师的教学节奏明显比高二快了许多,知识点密集,强度陡增。林沐雪努力集中精神,但偶尔还是会走神,目光掠过窗外,或者停留在笔袋上——那里放着一支江浩曾经借给她、后来她忘记还的黑色水笔。很普通的一支笔,她却一直用着,舍不得换。
午饭时间,她和沈佳怡,还有另外两个文科班的女生一起去了食堂。食堂里人声鼎沸,到处是攒动的人头和餐盘碰撞的声音。她们好不容易找到一张空桌子坐下,沈佳怡眼尖,突然用胳膊肘撞了撞林沐雪,朝一个方向努了努嘴。
林沐雪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心跳骤然停了一拍。
隔着几张桌子,江浩正端着餐盘,和一个男生一起寻找座位。他还是穿着简单的白色校服衬衫,袖子随意地挽到手肘,露出一截线条流畅的小臂。侧脸在食堂略显嘈杂的光线下,显得有些冷淡疏离。他身边的男生正眉飞色舞地说着什么,他只是偶尔点一下头,目光平静地扫过拥挤的食堂。
似乎是察觉到了这边的视线,江浩的目光转了过来,恰好与林沐雪对上。
隔着攒动的人头和喧闹的声音,他们的视线在空中短暂地交汇。林沐雪的心跳瞬间失衡,手指下意识地捏紧了筷子。她看到他似乎也怔了一下,极轻微地,然后,对她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那点头的幅度太小,小到林沐雪几乎以为是自己的错觉。但她的心,却因为这一个微小的动作,而剧烈地跳动起来。
他也看到她了。在这么多人里,他看到了她,并且……打了招呼。
虽然只是点头,虽然隔着距离,但这已足够让她一上午的忐忑和隐约的失落,瞬间被一股巨大的甜意冲散。他没有忽视她,在分班之后,在开学的第一天,在这样混乱的食堂里,他依然看到了她,并且用他的方式,回应了她的目光。
“啊啊啊!他看过来了!还点头了!”沈佳怡激动地压低声音,抓着林沐雪的胳膊摇晃,“看到没看到没!我就说他对你不一样!”
林沐雪脸颊发烫,慌忙低下头,用筷子拨弄着餐盘里的米饭,小声说:“别瞎说,可能只是刚好看到。”
“什么刚好看到!他那个位置,要看到我们这边得专门转头好不好!”沈佳怡不依不饶,但看到林沐雪红透的耳根,又贼兮兮地笑了,没再继续调侃,转而说起别的。
整顿饭,林沐雪都吃得有些心不在焉。她能感觉到,那道目光似乎没有再投过来,但她心里却像揣了个小兔子,扑通扑通跳个不停。刚才那个对视和点头,像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子,在她平静(实则暗涌)的高三开学第一天,激起了清晰的涟漪。
下午的课,她努力让自己专注。但课间休息时,她还是忍不住,装作去老师办公室问题目,绕了一点路,从理科班的教学楼下经过。
正是课间,走廊上人很多。她低着头快步走过,不敢四处张望,心跳却快得不像话。直到走出那栋楼,回到自己教室所在的文科楼,她才松了口气,又隐隐有些失望——她并没有“偶遇”到江浩。
然而,就在下午放学铃响,她收拾好书包,和同学一起走出教室时,却在教学楼门口,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江浩背着书包,站在门口一侧的梧桐树下,似乎在等人。夕阳透过枝叶,在他身上洒下斑驳的光影。他微微低着头,看着手里的手机,侧脸沉静。周围是汹涌的放学人潮,喧闹嘈杂,他却像置身事外,自成一方安静的天地。
林沐雪的脚步顿住了,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攥住。他是……在等沈佳怡吗?还是……
和她一起走的女生也看到了江浩,小声议论起来:“哎,那不是理科二班的江浩吗?他等谁啊?”
“不知道,好帅啊……不过看起来好冷。”
“听说他成绩超好,但特别难接近……”
林沐雪没有参与议论,她的目光紧紧锁在江浩身上。似乎察觉到她的视线,江浩抬起头,目光穿过人群,精准地落在了她身上。
然后,在周围女生们或明或暗的注视下,在放学的喧嚣人潮中,他朝她的方向,走了过来。
林沐雪觉得自己的呼吸都要停止了。周围的一切仿佛都模糊褪色,只有那个穿着白衬衫、背着书包、逆着人流朝她走来的身影,无比清晰。
他停在她面前一步远的地方。周围好奇的目光和低低的议论声似乎都被屏蔽了,林沐雪只能听到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声。
“林沐雪。”江浩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周围的嘈杂。
“……嗯?”林沐雪听到自己的声音有些发干。
江浩看着她,目光平静,却比平时多了一丝专注。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从校服口袋里,拿出一个东西,递到她面前。
那是一本很薄的、看起来有些旧的蓝色软皮笔记本,只有巴掌大小,边缘已经有些磨损,但保存得很干净。
林沐雪愣住了,呆呆地看着他手里的本子,又抬头看看他。
“这个,”江浩的声音依旧平淡,但语速似乎比平时慢了一点点,“我的数学笔记。”
数学笔记?林沐雪彻底懵了。他……特意整理了他的数学笔记,在放学后,在教学楼门口,当着这么多人的面……给她?
巨大的惊讶和一丝受宠若惊的慌乱席卷了她,她甚至忘了去接,只是睁大眼睛看着他,脸颊迅速升温。
周围已经有细碎的议论声响起,视线也变得更加灼热。和林沐雪同行的女生也惊讶地捂住了嘴,看看江浩,又看看林沐雪。
林沐雪猛地回过神,脸颊已经烫得可以煎鸡蛋。她慌忙伸出手,接过那个小小的、还带着他体温的蓝色笔记本。指尖不可避免地碰到了他的手指,那微凉的触感让她又是一颤。
“谢、谢谢……”她小声说,声音细若蚊蚋,几乎要把头埋到胸口。
“嗯。”江浩应了一声,目光在她泛红的耳尖和紧紧捏着笔记本、微微发抖的手指上停留了一瞬,然后说,“我走了。”
说完,他朝她微微颔首,便转身,重新汇入了放学的人流,背影很快消失在教学楼拐角。
林沐雪紧紧攥着那个还带着他指尖温度的蓝色笔记本,站在原地,周围的一切声音和景象才重新涌入她的感官。她能感觉到周围同学好奇探究的目光,能听到身边女伴压低的、兴奋的询问:“沐雪,怎么回事啊?江浩怎么会给你他的数学笔记?你们很熟吗?他是不是对你……”
但她的大脑一片空白,只有心脏还在胸腔里疯狂地跳动,一下,又一下,撞击着肋骨,发出震耳欲聋的声响。手里笔记本微凉的皮质触感,他指尖残留的温度,他平静的语调,和他转身离开时那干净利落的背影,反复在她脑海里回放。
他特意等她,在放学后,在教学楼门口,在众目睽睽之下,把他私人的、用过的数学笔记给了她。
不是数学笔记,是她擅长的、但他依然觉得“可能有帮助”的数学笔记。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他不仅知道她学文学理,还知道她的强弱项?甚至……还特意整理了自己的方法给她?
这个认知,比任何直白的语言都更让她心慌意乱,也……更让她心底泛起无法抑制的甜。
文理分科,楼层相隔,不同的班级,不同的课程,不同的未来方向……这些横亘在他们之间的现实,似乎因为这一个突如其来的、带着他个人印记的举动,被短暂地照亮,又被蒙上了一层更复杂、更难以言喻的薄纱。
高三,就这样开始了。带着沉重的课业压力,也带着一份只有她自己知晓的、兵荒马乱的心动。而手里那个小小的、蓝色的笔记本,沉甸甸的,像是一个无声的宣告,也像是一个充满未知的、新的开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