期末前的最后一个周末，林沐雪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几乎与世隔绝。书桌上堆满了各科复习资料，但占据最醒目位置、被翻看得最频繁的，是那本黑色硬壳笔记本。江浩的笔记条理清晰到近乎冷酷，却又精准地切中了她所有的知识盲点和思维误区。她对照着笔记，重新梳理自己的薄弱环节，那种感觉就像在一片迷雾中摸索时，忽然有人递过来一张标注清晰的地图，虽然前路依旧崎岖，但至少方向明朗了。

周一回到学校，气氛已经绷紧到了极点。连平时最活泼的学生也收起了嬉笑，课间不是趴在桌上补眠，就是争分夺秒地刷题。林沐雪更是将全部精力投入到复习中，连午休时间也压缩出来做题。沈佳怡来找她时，看到她眼下更深的青色，吓了一跳。

“我的大小姐，你这是不要命了？”沈佳怡把一盒温热的牛奶塞到她手里，“瞧瞧你这黑眼圈，快赶上国宝了。数学再重要，也得注意身体啊！”

“没办法，时间不够了。”林沐雪接过牛奶，道了声谢，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江浩的笔记很有用，但我得消化掉才行。”

“江浩哥的笔记？”沈佳怡眼睛一亮，凑近了压低声音，“他真给你了？我就说他肯定藏私货了！怎么样怎么样？是不是特别牛？”

林沐雪点点头，想起笔记本里那些精妙的思路和总结，由衷感叹：“非常厉害。感觉像是打通了任督二脉，很多以前想不通的地方，看了他的笔记，好像突然就明白了。”

“啧啧，这可是独家秘笈啊！”沈佳怡摇头晃脑，随即又正色道，“不过沐雪，你也别太拼了，身体是革命的本钱。对了，”她话题一转，挤眉弄眼，“周三彩排，你准备得怎么样了？衣服道具都齐了吧？”

提到彩排，林沐雪心里掠过一丝异样。她想起上周五江浩临走前问的那句“几点结束”，以及他平淡语气下那点难以捉摸的意味。“嗯，都准备好了。最后一次带妆彩排，希望能顺利。”

“肯定顺利！”沈佳怡拍拍她的肩，脸上露出一种“尽在我掌握之中”的笑容，“我可是帮你打探过了，江浩哥他们班的话剧是前半场，演出完他应该有空。而且啊，”她故意拖长了调子，“我可是在他面前，装作不经意地，提了好几次你们舞蹈有多棒，编排多有创意，某人跳得有多好，绝对是压轴亮点！还‘不小心’透露了正式演出的时间哦。”

林沐雪脸颊一热，嗔怪道：“你跟他说这些干嘛！”

“帮你创造机会啊！”沈佳怡理直气壮，一副“我这军师当得容易吗”的表情，“我这个青梅竹马，不得在后方给你提供点火力支援？我旁敲侧击地问他周五晚上有没有安排，对咱们年级的节目感不感兴趣，你猜他怎么着？”

“他肯定说‘看情况’，或者直接说‘要复习’。”林沐雪想也不想地回答，以江浩的性格，期末在即，他去看文艺汇演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沈佳怡却嘿嘿一笑，摇了摇头：“错！他当时正在刷竞赛题，眼皮都没抬，就说了句，‘嗯，知道了’。”

“知道了？”林沐雪一愣，这算什么回答？

“对，就‘知道了’。”沈佳怡摊手，但眼睛里闪着光，“不过呢，以我对他二十来年的了解，他没直接说‘不去’或者‘没兴趣’，就很有戏！要知道，以前学校组织看电影、看演出什么的，他要么直接不去，要么就用‘没时间’打发。这次居然说‘知道了’，啧，不简单，很不简单。”

林沐雪的心跳因为沈佳怡的分析漏跳了一拍，随即又强行按捺下去。“‘知道了’又不代表他会去。而且期末这么忙……”

“再忙也不差那一两个小时。”沈佳怡不以为然，“反正我这个军师已经把路铺好了，至于某人来不来嘛……”她朝林沐雪促狭地眨眨眼，“那就得看他的觉悟，和你的魅力啦！”

林沐雪被她调侃得耳根发烫，心里却像被投入了一颗小石子的湖面，涟漪不断。她强迫自己不去想，专注于眼前的复习，但“他会不会来”这个念头，却像一只顽皮的小猫，时不时就用爪子挠一下她的心。

周三下午，最后一次带妆彩排。流程繁琐，压力不小。林沐雪全神贯注，努力完成每一个动作，直到指导老师点头通过，才松了口气。换下舞衣，卸了妆，走出礼堂时天色已暗。寒风扑面而来，她裹紧外套，心里那点关于“他会不会等”的隐秘期待，在空旷的门口和凛冽的夜风中，渐渐冷却下来。她自嘲地笑了笑，果然，还是自己想多了吧。他那么忙，怎么会……

她摇摇头，甩掉那些不切实际的念头，加快脚步走向校门。期末考才是当务之急。

时间在紧张的复习中飞逝，转眼到了周五，艺术节正式演出的日子。白天照常上课，但气氛明显比平时躁动。课间讨论的都是晚上的演出，谁的衣服好看，谁的节目有亮点。林沐雪也受到了影响，一想到晚上要登台，手心就微微出汗，既有期待，也有紧张。

下午最后一节课结束，参加演出的同学们匆匆吃了点东西，就开始在后台准备。大礼堂里灯火通明，人声鼎沸，充满了节日般的热闹。林沐雪她们班的古典舞《采薇》是下半场的重点节目，被安排在靠后的位置。她换上了正式演出的舞衣——一袭水蓝色的广袖流仙裙，衣袂飘飘，以银线绣着繁复的缠枝花纹，在灯光下流转着淡淡的光泽。长发被造型师精心绾成飞天髻，斜插一支缀着流苏的玉簪，额间贴了精致的花钿。妆容也比彩排时更加精致，眉眼如画，唇色嫣然，平日里的清丽柔美被放大，多了几分平时鲜见的、惊心动魄的明艳。

“哇！沐雪，你也太美了吧！”同班的女生围着她，发出惊叹。

“真的好像仙女下凡！”

“今晚肯定要惊艳全场了！”

林沐雪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看着镜中那个既熟悉又有些陌生的美丽身影，心跳得更快了。她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着紧张的情绪，也努力压下心底那丝隐秘的、关于某个人的期待。

演出开始了。前面的节目一个个进行，歌声、乐器声、欢笑声、掌声，透过厚重的幕布隐约传来。林沐雪和同伴们在后台候场，小声地最后对了一遍走位和动作。她能听到自己心脏在胸腔里砰砰跳动的声音。

终于，报幕员清脆的声音响起：“接下来，请欣赏由高二文科班带来的古典舞——《采薇》！”

悠远空灵的音乐前奏流淌而出。幕布缓缓拉开。舞台灯光柔和地洒下，营造出如梦似幻的氛围。林沐雪摒弃所有杂念，随着音乐的流淌，翩然起舞。水袖轻扬，如烟似雾；腰肢款摆，若柳扶风。她的每一个眼神，每一个动作，都仿佛与音乐融为一体，时而婉转低回，时而舒展飞扬。额间的花钿在灯光下闪烁，流苏随着她的旋转轻轻摇曳，那袭水蓝色的衣裙更是将她衬得肤白如雪，宛如月下洛神，清冷又动人。

……许久

舞蹈接近尾声，最后一个定格动作，她微微仰头，眸光流转，定格在一个完美的姿态。音乐余韵袅袅。短暂的寂静后，台下爆发出雷鸣般热烈的掌声，甚至夹杂着几声清晰的口哨和叫好。

林沐雪保持着姿势，微微喘息，心里充满了完成表演的释然和喜悦。在谢幕鞠躬的那一刻，她的目光下意识地、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期盼，快速扫过前排的观众席——那里视线最好。灯光依旧炫目，人影模糊。没有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心里那点微弱的火苗，似乎被寒风吹过，轻轻摇曳了一下，黯淡下去。果然……还是没来啊。她垂下眼睫，随着同伴退回后台，将如潮的掌声和欢呼关在幕布之后。

后台瞬间被兴奋和欢乐淹没。同学们互相拥抱、击掌，庆祝演出成功。林沐雪也被同伴们围住，接受着大家的夸赞。

“沐雪，你刚才太美了！我在侧幕都看呆了！”

“是啊是啊，那个旋转，绝了！”

“台下掌声好响！”

林沐雪笑着道谢，心里那点因为某人没出现的失落，被成功的喜悦冲淡了不少。无论如何，她们的努力得到了认可，这就够了。她正打算去更衣室换衣服卸妆，却被几个女生拉住了。

“沐雪，先别急着走！外面有好几个男生想找你呢！”一个女生挤眉弄眼地说。

“找我？”林沐雪一愣。

“对啊！说是看了你的表演，特别欣赏，想认识一下，要个联系方式！”另一个女生压低声音，带着兴奋，“有好几个呢，看样子是高二和高三的学长，长得都还不错哦！”

林沐雪脸上的笑容淡了些，心里生出些许不耐。类似的情况以前在校外表演时也遇到过，但她通常都礼貌而冷淡地拒绝。她不喜欢这种基于外表或一时兴起的搭讪。

“我不想给。”她直接说道，语气温和但坚定，“麻烦你们帮我挡一下好吗？就说我卸妆换衣服去了，不方便。”

“哎呀，沐雪，别这么冷淡嘛，认识一下又没什么。”有女生劝道。

“就是，我看其中有个高三的学长挺帅的，还是学生会的呢！”

“真的不用了，谢谢。”林沐雪摇头，态度没有丝毫松动。她现在只想赶紧换下这身繁复的舞衣，卸掉厚重的妆容，然后回家继续复习。期末考在即，她没心思应付这些。

见她态度坚决，几个女生也不再勉强，只是嘟囔着“可惜了”，便出去帮她应付。林沐雪松了口气，转身朝更衣室走去。然而，刚走到更衣室门口，又被一个不认识的高个子男生拦住了。男生穿着高三的校服，长相白净，笑容有些腼腆，但眼神里的热切却不容忽视。

“同学你好，我是高三七班的陈宇。刚才看了你的舞蹈，真的很精彩，特别打动我。”男生语气诚恳，递过来一张折好的纸条，“这是我的联系方式，能和你认识一下吗？我没有恶意，只是想交个朋友，可以聊聊古典舞……”

林沐雪微微蹙眉，停下脚步。对方态度还算礼貌，但她实在不想纠缠。“抱歉，我现在不太方便。而且……”她斟酌着措辞，想找个合适的理由拒绝。

“沐雪！”就在这时，一个熟悉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带着几分急促。

林沐雪循声望去，只见沈佳怡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一把挽住她的胳膊，眼睛却瞟向那个高三男生，语气熟稔又带着点不容置疑：“可算找到你了！快，张老师叫你们领舞的去拍照呢，就等你了！”说完，也不看那男生的反应，拉着林沐雪就往人群里走，边走边小声抱怨，“哎呀这里人真多，找你好半天……”

那男生拿着纸条，站在原地，有些尴尬，看着两人迅速离开的背影，最终讪讪地收回了手。

沈佳怡拉着林沐雪走到相对人少的角落，才松开手，拍着胸口：“我的妈呀，还好我来了！不然你又要被缠上了吧？我刚才在门口就看见好几个男生在打听你，就知道你要遭殃。”

林沐雪感激地看了她一眼：“谢谢啊，佳怡。你怎么过来了？”

“我们班节目早完了啊，我惦记着你这边，就溜达过来了。”沈佳怡上下打量着她，眼睛发光，“啧啧，沐雪，你今天真的美炸了！我要是男生，我也得心动！难怪招蜂引蝶的。”她促狭地眨眨眼，随即又压低声音，带着一丝神秘和兴奋，“不过呢，我来不只是为了救你于水火，更是为了给你带个天大的好消息！”

“什么好消息？”林沐雪被她神秘兮兮的样子弄得有些疑惑。

沈佳怡凑到她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我刚才，在侧门那边，看到江浩哥了！”

林沐雪的心脏猛地一跳，倏地转头看向她：“真的？他……他在哪？”

“就在后台侧门那边，一个人站着呢！手里好像还拿着什么东西。”沈佳怡挤眉弄眼，“我本来想过去打招呼，但看他那样子，像是在等人，就没敢打扰。你说，他等谁呢？”

等谁？这个问题的答案，几乎呼之欲出。林沐雪感觉自己的心跳瞬间失控，脸颊也开始发烫。他来了？他真的来了？不是在观众席，而是在侧门？他……在等她？

巨大的惊喜如同潮水般涌来，瞬间淹没了之前那点失落，甚至冲淡了刚刚被搭讪的不快。她顾不上再多想，也顾不上周围还有别的同学，对沈佳怡匆匆说了句“我去看看”，便提起有些碍事的裙摆，朝着侧门方向快步走去。脚步因为急切和期待而有些踉跄，水蓝色的裙摆在她身后划出优美的弧线。

沈佳怡在她身后，露出一个“果然如此”的狡黠笑容，默默比了个加油的手势。

侧门这边相对安静，连接着一条通往教学楼后方的走廊。光线有些昏暗，只有一盏声控灯散发着昏黄的光。林沐雪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过快的心跳，轻轻推开了厚重的侧门。

寒风立刻灌了进来，带着深冬的凛冽。她忍不住瑟缩了一下。

然后，她的目光定格了。

门外的廊檐下，昏黄的光晕里，那个熟悉的身影静静伫立。他穿着整齐的校服外套，身姿挺拔如松，侧脸线条在光影中显得清晰而冷峻，手里果然拎着一个熟悉的透明塑料袋。听到开门声，他转过头来。

四目相对。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拉长、定格。后台隐约传来的喧闹、远处礼堂尚未散尽的音乐、风吹过枯枝的呜咽，都成了模糊的背景音。林沐雪的眼里，只剩下那个站在昏黄光影里、静静看着她的少年。

他看着她，目光平静，却似乎比平时深邃许多。

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这样看着她。林沐雪被他看得有些手足无措，脸颊不受控制地发烫，心跳如擂鼓。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喉咙发干，一个字也吐不出来。是因为这身过于隆重华丽的装扮让他感到陌生吗？还是自己脸上夸张的舞台妆吓到他了？她忽然有些后悔，应该先卸了妆再出来的……

就在她忐忑不安，几乎想要转身逃回去时，江浩终于动了。他朝她的方向走近了两步，在离她还有一步远的地方停下。然后，和上次一样，很自然地将手里拎着的、袋子外面凝结着细小水珠的奶茶，递了过来。

“给你的。”他的声音在寂静的走廊里响起，是一贯的清冷，但仔细听，似乎比平时低沉了一丝，少了些许平时的平淡，多了点难以言喻的……什么。

林沐雪呆呆地看着他，又看看那杯递到眼前的奶茶，大脑再次一片空白。他真的来了，真的带了奶茶，真的……在等她。这个认知让她的心脏涨得满满的，鼻子也有些发酸。她伸出手，指尖微微颤抖着，接过了那杯温热的奶茶。指尖再次触碰到他微凉的手指，这一次的触碰，却让她心尖猛地一颤，差点拿不稳。

“谢、谢谢……”她低着头，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紧紧握着那杯奶茶，仿佛握着什么稀世珍宝，也仿佛在汲取着那点真实的温暖，来确认这一切不是梦。

“嗯。”他应了一声，收回了手，重新插回校服口袋。短暂的沉默在两人之间弥漫。林沐雪能感觉到他的目光依旧停留在自己身上，这让她更加紧张，头垂得更低，只能盯着自己手中奶茶杯壁上凝结的水珠。

然后，她听到他开口了，声音不高，在寂静的走廊里却格外清晰，每一个字都像轻轻敲打在她的心尖上。

“你今天很漂亮。”

林沐雪猛地抬起头，撞进他深邃的眼眸里。他依旧没什么表情，但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睛里，此刻却清晰地映出她穿着舞衣、妆容精致的倒影，以及那毫不掩饰的、纯粹的欣赏。

他说……我很漂亮？

他在夸她？夸她……今晚的表演？还是夸她……这个人？

江浩似乎被她直勾勾的、带着水光的目光看得有些不自在，他移开视线，看向她身后隐约透出光亮的门缝，又很快转回来，落在她因为跳舞和刚才疾走而微微泛红的脸颊上，补充了一句，声音比刚才更低沉了些，在寂静中却带着一种奇异的柔和：“舞蹈，也很美。”

跳得很好。很漂亮。舞蹈也很美。

简单的几个词，组合在一起，却成了林沐雪今晚听到的，最动听的话语。比台下雷鸣般的掌声，比同伴们由衷的夸赞，比任何华丽的辞藻，都要动听千万倍。她的眼眶真的有些湿润了，慌忙低下头，不想让他看到自己丢脸的样子，心里却像打翻了蜜罐，甜得发颤。

“谢、谢谢……”她只能再次重复这句苍白的话，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哽咽。

“嗯。”他又应了一声，目光在她微微颤抖的睫毛和紧握着奶茶杯、指节有些发白的手上扫过，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去换衣服，”他说，语气里恢复了平时那种不容置疑的平淡，却又似乎多了点什么别的东西，“别着凉。”

他的目光在她裸露的手臂和单薄的舞衣上停留了一瞬。深冬的夜风透过门缝钻进来，吹得她轻轻打了个寒噤。

“……好。”林沐雪这才从巨大的情绪冲击中回过神来，意识到自己还穿着这身华丽却不保暖的演出服。她抱着温热的奶茶，转身想往回走，却又停住，回过头看他。他依旧站在那里，没有离开的意思，昏黄的光线在他身后投下长长的影子，将他笼罩在一片静谧之中。

“你……”她张了张嘴，想问“你等我一下吗”，又觉得这话太唐突，最终只是小声说，“外面冷，你……要不要进来等？”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后台那么乱，人来人往，他怎么可能会进去？

果然，江浩摇了摇头。“不用。”他顿了顿，目光似乎越过她，看向她身后热闹的后台方向，那里隐约传来女生们叽叽喳喳的谈笑声，还有人在喊她的名字，似乎在找她。他收回目光，重新落在她脸上，声音清晰而平稳：“你们班，好像还有事？”

“啊，对，可能要拍合影……”林沐雪想起来，演出结束的班级通常会在后台合影留念，而且刚才沈佳怡也说了老师找。

“去吧。”江浩说道，目光沉静地看着她，在昏暗的光线下，那双眼眸却显得格外明亮，“我在这等你。”

我在这等你。

又是这简单的五个字，却带着一种奇异的、令人心安的力量。林沐雪看着他，用力地点了点头，脸上绽开一个毫无保留的、灿烂的笑容，眼中还带着未散的水光，在昏黄的灯光下，亮得惊人。

“嗯！我很快回来！”她的声音清脆而充满活力，说完，抱着奶茶，像只轻盈的蝴蝶，转身提起裙摆，小跑着回了后台，水蓝色的身影很快消失在门后。

江浩站在原地，看着她身影消失的方向，直到那扇门完全关上，隔绝了里面所有的热闹和光亮，走廊重新陷入昏暗与寂静。他几不可察地，轻轻吁了口气。插在口袋里的手，微微蜷缩了一下，指尖似乎还残留着刚才触碰时，那一点过于细腻柔软的触感，和她指尖的微凉。晚风拂过他微烫的耳廓，带来丝丝凉意，却吹不散心头那点陌生的、不断鼓噪的悸动。

他其实没有去观众席。他们班的话剧演出结束后，他就离开了礼堂。本打算直接去自习室，但鬼使神差地，路过大礼堂正门时，里面传来的掌声和欢呼声浪让他停下了脚步。沈佳怡这几天有意无意在他耳边念叨的话，还有那天傍晚她捧着奶茶、眼睛亮晶晶说“谢谢”的样子，毫无预兆地跳了出来。他在原地站了片刻，听着里面隐约传来的、下一支乐曲的前奏，最终还是转身，朝着另一个方向走去。

他记得学校侧门附近有一家营业到很晚的饮品店。他对奶茶没什么研究，上次买的时候店员推荐了“珍珠奶茶”，看她喝得似乎挺快，这次便又要了同样的。只是结账时，看着菜单上琳琅满目的选项，他犹豫了一下，指着其中一个图片看起来更精致、名字也更花哨的款式，对店员说：“换成这个，热的，糖度……正常。”

他脑海里却清晰地浮现出节目单上印着的她的照片——穿着彩排时那身淡青色的舞衣，眉眼含笑。而刚才，在侧门推开，她出现在他眼前的瞬间，现实与脑海中的影像重叠，却又远比那模糊的印刷品更加鲜明，更加……耀眼。

那身水蓝色的衣裙，衬得她肌肤胜雪，眉眼如画。精致的妆容放大了她五官的优点，让她在昏暗的光线下，也美得惊心动魄。他看着她因为惊讶而睁大的、亮晶晶的眼睛，看着她因为奔跑和紧张而微微泛红的脸颊，看着她因为呼吸急促而起伏的胸口……那一瞬间，他清晰地感觉到自己心跳漏了一拍，随即是更快、更沉重的搏动。一种陌生的、滚烫的情绪，悄然从心底升起，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

所以，他说出了那句完全未经思考、几乎是脱口而出的“很漂亮”。然后，在她那双因为震惊和喜悦而瞬间蒙上水雾、亮得惊人的眼眸注视下，他又补充了“舞蹈，也很美”。这大概是他能说出的，最直白、也最笨拙的赞美了。

然后，她笑了。那个笑容，干净，纯粹，灿烂，带着毫不掩饰的欢喜，像骤然划破夜空的璀璨星辰，瞬间点亮了他眼中寂静的世界。那一刻，他忽然觉得，手里这杯有些可笑的奶茶，和她脸上那个过于灿烂的笑容，让这个寒冷的冬夜，似乎也变得温暖而……值得期待起来。

“我在这等你。”他说出这句话时，没有任何犹豫。看着她单薄的舞衣和冻得有些发红的鼻尖，这个决定自然而然。

现在，他站在这里，等着。寒风一阵阵从走廊尽头灌进来，他却并不觉得冷。口袋里，指尖那点残留的触感，和脑海里她那个灿烂得晃眼的笑容，像两簇小小的火苗，在他心底静静燃烧，驱散了所有的寒意。

后台隐约传来嘈杂的人声，似乎在集合拍照，有老师的声音，也有学生们欢快的笑语。他靠着冰冷的墙壁，目光落在走廊地砖的缝隙上，耐心地等待着。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他并不觉得漫长，反而有种奇异的平静。

大约过了十几分钟，侧门再次被推开。林沐雪已经换回了自己的校服，外面裹着厚厚的羽绒服，围巾也围得严严实实，脸上夸张的舞台妆洗掉了，恢复了素净的模样，只有脸颊还因为刚才的忙碌和兴奋而透着自然的红晕，额前的碎发有些湿，应该是匆忙洗脸时沾湿的。她手里还捧着那杯奶茶，小跑着出来，看到他真的还在，眼睛立刻弯成了月牙，亮晶晶的，盛满了显而易见的欢喜。

“等久了吧？不好意思，”她有些气喘，脸上带着歉意的笑，“卸妆和换衣服耽误了一会儿，张老师非要拉着我们领舞的多拍了几张合照，还有几个同学找我说话……”她下意识地省略了被男生搭讪要联系方式的那段。

“没事。”江浩摇摇头，目光在她恢复素净、却依旧因兴奋而显得生动明媚的脸上扫过，又落在她捧着奶茶的手上。奶茶似乎喝了一些，但还剩下大半。“走吧，送你出去。”

“嗯！”林沐雪用力点头，跟在他身边，两人并肩朝校门的方向走去。

这一次，她没有再问他为什么来，为什么等，为什么带奶茶，也没有问他是否看了完整的表演。有些答案，早已不言而喻。她小口地吸着奶茶，温热的、带着清甜茶香和醇厚奶味的液体滑入喉咙，一直暖到心里。味道似乎和上次不太一样，更香醇一些。晚风依旧很冷，但她裹在厚厚的羽绒服里，捧着热奶茶，走在他身边，只觉得全身都暖洋洋的，连呼出的气息都带着甜蜜的味道。

“今天这个奶茶，”她忍不住小声说，声音里带着藏不住的雀跃，“好像和上次的味道不一样？也很好喝。”

走在她旁边的江浩，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没有立刻回答。过了两秒，他才淡淡地“嗯”了一声，目光看着前方被路灯照亮的路面，侧脸在光影中显得轮廓分明。“店员推荐的。”他简单地解释了一句，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

店员推荐的……林沐雪心里微微一动。所以，他并不是随便买的，而是……问了店员，换了一种？这个认知让她心里那点甜意更浓了，像化不开的蜜糖。她偷偷侧眸看他，他依旧目视前方，表情平静，仿佛刚才那句简单的解释只是陈述一个事实。但她却觉得，他微微抿着的唇线，似乎比平时柔和了那么一点点。

“谢谢你。”她又说了一遍，这次声音更轻，却更认真，“……来看我演出。”

江浩没有侧头，只是又“嗯”了一声，算是回应。沉默再次在两人之间蔓延，但这一次的沉默，却不再尴尬或紧张，反而流淌着一种静谧而温暖的氛围。空气里弥漫着奶茶的甜香，和她身上刚刚卸妆后淡淡的、干净的香气，混合着他身上干净清冽的气息，让这个寒冷的冬夜，也变得格外温柔。

很快，又到了那个熟悉的路口。黑色的轿车静静停在那里，车灯在夜色中划出温暖的光束。

林沐雪停下脚步，转过身面对他。这一次，她没有像之前那样急着告别。她抱着喝了一半的奶茶，抬头看着他，脸上还带着未散尽的红晕和笑意，眼睛在路灯下闪闪发光，比天上的星星还要亮。

“江浩，”她叫他的名字，声音轻柔却清晰，带着一种下定决心的郑重，“下周……就要期末考了。”

“嗯。”江浩看着她，等待下文。路灯的光落在他长长的睫毛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我会好好复习的，”林沐雪认真地说，像是承诺，又像是说给自己听，“不会辜负你的笔记，”她顿了顿，脸颊又微微泛红，声音也低了下去，却依旧清晰可闻，“还有……你的奶茶，和你来看我。”最后几个字，几乎轻不可闻，但她还是鼓足勇气说了出来。

江浩看着她因为害羞而微微泛红的脸颊，和那双盛满了认真与期待的眼睛，心底那点陌生的柔软再次被触动。他点了点头，声音在寒冷的夜风中，似乎也染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温和：“嗯，好好考。”

简单的三个字，却像带着千钧的重量，沉沉地落在林沐雪心上，让她充满了力量。她用力点头，眼睛弯成了好看的月牙：“你也是！加油！”

“走了。”江浩再次说道，然后像往常一样，转身，朝着公交站的方向走去。他的背影挺拔依旧，步伐从容，很快融入沉沉的夜色和零星的人流中。

林沐雪站在原地，望着他离去的方向，直到那身影完全看不见，才转过身，雀跃地、几乎是蹦跳着跑向车子。拉开车门坐进去的瞬间，她脸上的笑容再也抑制不住，灿烂地绽放开来，比今晚舞台上任何一刻都要明亮。

“小姐今天演出特别成功吧？这么开心。”王叔从后视镜里看到她亮得惊人的眼睛和藏不住的笑容，笑着问道。

“嗯！特别特别成功！”林沐雪用力点头，怀里紧紧抱着那杯还剩下一小半、却依旧温热的奶茶，还有书包里那本沉甸甸的黑色笔记。她想了想，又小声地、带着无比的肯定补充了一句，“是我跳得最好的一次！”

车子缓缓驶离。她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流光溢彩的夜景，心里被一种饱胀的、甜蜜的、充满希望和力量的情绪填得满满的，几乎要溢出来。

他来了。他看了她的演出。他说她很漂亮，舞蹈也很美。他等了她，送了她一杯特意换了款式的、温暖的奶茶。

所有的一切，都美好得如同一个不愿醒来的梦。但手里温热的奶茶杯，和他那句“好好考”的叮嘱，又如此真实而具体。

她一定要好好考。为了不辜负他的笔记，不辜负他的期待，不辜负他今晚所有的温柔和注视，也为了……不辜负自己心里那份悄然生长、已然无法忽视的、明亮而滚烫的情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