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如水般滑过,转眼已是四月中下旬。校园里的梧桐树早已褪去冬日的萧瑟,抽出嫩绿的新芽,在春日的阳光下舒展着枝叶,投下斑驳的光影。
自沈佳怡生日那晚之后,林沐雪的生活看似恢复了往日的平静。上课、刷题、备考即将到来的月考,偶尔和沈佳怡一起吃饭,或是课间在走廊里和几个要好的女生聊聊天。但只有她自己知道,有什么东西,已经在不知不觉中,悄然改变了。
她和江浩,似乎真的进入了一种“朋友”模式,一种心照不宣的、比普通同学亲近,却又保持着微妙距离的模式。
他们依然不同班,交集不多。但每次在校园里偶然遇见——比如周一早上的教学楼前,比如课间操解散时熙攘的人流中,比如偶尔在图书馆同一层楼的自习区——江浩总会微微颔首,算作招呼。而林沐雪,也从最初的心跳加速、手足无措,渐渐变得能坦然回以一个点头,或是一个浅浅的微笑。
他们没有更多的交流。但仅仅是这简单的眼神交汇和点头示意,就足以让林沐雪的心情,在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里,变得轻盈而雀跃。仿佛那颗在生日夜被重新唤醒的种子,在无人知晓的角落里,正悄悄汲取着养分,准备破土而出。
当然,也不是全无交集。有一次,在图书馆,林沐雪为了一篇历史小论文,想找一本参考书。那本书在四楼理科阅览区。她犹豫了许久,才抱着试试看的心情走了上去。阅览区很大,人却不多,很安静。她一排排书架找过去,终于在靠窗的一个书架前,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江浩正背对着她,微微仰头,似乎在高处的书架上寻找着什么。午后的阳光透过高大的玻璃窗洒进来,将他笼罩在一层淡金色的光晕里。他穿着简单的白色棉质T恤和校服长裤,身姿挺拔,侧脸的线条在光影中显得格外清晰柔和。
林沐雪的心跳漏了一拍,下意识地放轻了脚步,想从他身后的另一排书架绕过去,以免打扰他。可就在她经过时,江浩似乎也找好了书,转过身来。
四目相对。江浩显然也看到了她,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随即落在她怀中抱着的几本历史书上,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找书?”他低声开口,声音在安静的阅览室里显得格外清晰,带着他一贯的清冷,却似乎又少了些往日的疏离。
林沐雪点了点头,有些局促地小声说:“嗯,想找一本《世界史纲》的注释本,听说在理科阅览区也有收录……”
江浩没说话,只是侧过身,指了指他刚刚面对的那个书架的上层:“第三排,从左数第五本,蓝色封皮。”
林沐雪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果然看到了那本蓝色封皮的书。她个子不够高,踮起脚试了试,指尖勉强能够到书脊底部,却无法将书抽出来。
“我帮你。”江浩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他已经走到了她身侧,很自然地抬起手,轻易地将那本书抽了出来,递到她面前。
“谢谢。”林沐雪接过书,指尖不经意间触碰到他的。微凉的触感,让她像被烫到一样,飞快地缩回了手,脸颊也有些发热。
“不客气。”江浩似乎并未察觉她的异样,只是目光在她泛红的耳尖上停留了半秒,便移开了视线。他手里也拿了两本厚厚的物理竞赛参考书。
两人之间又沉默下来,气氛有些微妙的尴尬,但又不至于令人不适。林沐雪抱着书,不知道该说什么,下意识地抬头看了他一眼,恰好撞进他看过来的目光里。他的眼睛很黑,很沉,像两潭深不见底的古井,此刻在图书馆柔和的光线下,似乎少了些平日的清冷,多了几分专注和……某种她看不懂的情绪。
“那个……”林沐雪先移开了目光,有些慌乱地开口,“我……我先下去了。”
“嗯。”江浩应了一声,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小心楼梯。”
“……好。”林沐雪点点头,抱着书,几乎是落荒而逃般离开了四楼阅览区。直到回到三楼文科阅览区,坐在熟悉的位置上,她的心跳依旧有些快,脸颊也还残留着热度。指尖似乎还能感受到刚才那瞬间触碰的微凉,还有他靠近时,身上那股干净的、类似阳光晒过衣物的清爽气息。
他……是特意帮她找书的吗?还是只是巧合?那句“小心楼梯”……算是关心吗?
这些问题没有答案,林沐雪也不敢深想。但不可否认,因为这次小小的、偶然的“交集”,她整个下午的心情,都莫名地好了起来。连带着看那些枯燥的历史年份和事件,似乎也顺眼了许多。
另一次,是在食堂。那天中午,林沐雪和沈佳怡一起去吃饭,去得稍晚了一些,打饭的窗口已经排起了长队。沈佳怡眼尖,一眼就看到了已经打好饭、正端着餐盘寻找座位的江浩,以及他旁边同样端着餐盘的陈旭。
“江浩哥!这边!”沈佳怡立刻挥着手喊道。
江浩闻声看过来,目光在林沐雪脸上停留了一瞬,便端着餐盘走了过来。陈旭也跟在他身后。
“江浩哥,陈旭,好巧啊!这边还有位置!”沈佳怡热情地招呼着,拉着林沐雪在空位上坐下,正好和走过来的江浩、陈旭面对面。
林沐雪的心跳又有些不稳。自从生日会后,这还是第一次在非“偶遇”的情况下,和江浩坐在一起。她垂着眼,盯着自己餐盘里的饭菜,假装专注地小口吃着,耳朵却不自觉地竖了起来,听着他们的对话。
“江浩,物理竞赛的集训通知下来了吧?什么时候开始?”陈旭一边扒拉着饭,一边问道。
“下周。”江浩回答得很简短。
“哇,这么快!那岂不是又要开始魔鬼训练了?”沈佳怡咋舌,随即又有些担心地看向林沐雪,“沐雪,你们文科班是不是下周也要开始月考前的集中复习了?”
“嗯,差不多。”林沐雪点点头,轻声应道。
“那你们岂不是都要忙起来了?”沈佳怡叹了口气,“看来接下来想一起吃饭都难了。”
“吃饭而已,随时都可以。”江浩忽然开口,语气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他说话时,目光似乎不经意地扫过林沐雪的餐盘。
林沐雪正用筷子戳着一块她不爱吃的胡萝卜,闻言动作顿了一下,没敢抬头。
“也是!”沈佳怡立刻又高兴起来,“等你们忙完这阵,我们再一起出来玩!对了,江浩哥,你竞赛准备得怎么样了?有没有把握拿国一?”
“尽力。”江浩的回答依旧简洁。
“江浩肯定没问题啦!”陈旭插嘴道,语气里满是崇拜,“他可是咱们学校的物理王牌!上次模拟考,那道压轴题全校就他一个人全对!”
接下来,陈旭和沈佳怡就着物理竞赛和学校里的各种八卦聊开了。林沐雪和江浩则都沉默地吃着饭。林沐雪是不知道该说什么,也有些不好意思抬头。而江浩,似乎本就话少,只是偶尔在陈旭或沈佳怡问到时,简短地回应一两句。
但林沐雪能感觉到,他的目光,似乎时不时会落在她身上。很短暂,很轻,像是无意间的扫视,却又带着某种存在感,让她无法忽视。她甚至觉得,他好像注意到了她一直在努力避开那块胡萝卜。
就在她犹豫着要不要硬着头皮把胡萝卜吃掉时,坐在她旁边的沈佳怡忽然“哎呀”一声,不小心碰掉了自己的勺子。勺子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我去帮你拿个新的。”林沐雪说着,就要起身。
“不用,我自己去。”沈佳怡按住了她,自己起身朝着餐具回收处旁边的消毒柜走去。
餐桌上只剩下林沐雪、江浩和陈旭三人。陈旭正在埋头苦吃,而江浩……林沐雪悄悄抬眼,正好撞上他看过来的目光。他不知何时已经吃完了,正拿着纸巾慢条斯理地擦着手,目光平静地落在她餐盘里那块被戳得“伤痕累累”的胡萝卜上。
林沐雪脸一热,飞快地低下头,装作若无其事地继续吃饭,心里却尴尬得不行。他……他肯定看见了!怎么办?他会不会觉得她挑食,很幼稚?
就在她内心天人交战,犹豫着要不要趁沈佳怡还没回来,赶紧把胡萝卜解决掉时,坐在她对面的江浩,忽然有了动作。
他放下纸巾,拿起自己面前那碗几乎没怎么动过的、用来解腻的紫菜蛋花汤,用干净的勺子,舀走了汤面上漂浮的、唯一一片香菜叶——林沐雪眼尖地看到,江浩似乎也微微皱了下眉,显然对香菜也没什么好感——然后,他端起那碗汤,喝了一口。
动作自然流畅,仿佛只是随手清理了一下自己不喜欢的配料。
但林沐雪的心,却因为这个小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动作,而猛地一跳。
他……是在用这种方式,告诉她,不喜欢吃的东西,不用勉强自己吗?
这个念头冒出来,让她耳根都开始发烫。她不敢再看江浩,也不敢再碰那块胡萝卜,只是闷头吃着自己喜欢的菜。直到沈佳怡拿着干净的勺子回来,重新坐下,叽叽喳喳地继续刚才的话题,她才悄悄松了口气,趁着没人注意,飞快地将那块“碍眼”的胡萝卜拨到了餐盘的角落,然后用米饭盖住。
这顿饭,就在林沐雪的心不在焉和时不时加速的心跳中结束了。离开食堂时,江浩和陈旭要去实验楼,和她们不同路。分别时,江浩对沈佳怡点了点头,目光掠过林沐雪时,也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然后便转身离开了。
“沐雪,你怎么了?脸怎么这么红?”沈佳怡挽着她的胳膊,奇怪地问。
“啊?有吗?可能……食堂里有点热吧。”林沐雪连忙用手扇了扇风,掩饰道。
沈佳怡狐疑地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江浩离开的方向,眼里闪过一丝了然和促狭的笑意,但没有再追问。
诸如此类的小事,在接下来的日子里,时不时地发生。有时是图书馆里偶然的遇见和帮忙,有时是食堂里隔着几张桌子的无声关注,有时是放学时在校门口远远看到的身影,还有时,是沈佳怡无意中透露的、关于江浩的只言片语。
“江浩哥最近好像更忙了,竞赛集训强度很大,他经常泡在实验室和图书馆。”
“听说江浩哥拒绝了保送T大物理系的机会?好像是想自己考?”
“江浩哥今天问我,你上次月考历史是不是没考好?他好像在图书馆看到你在看历史错题本……”
每一次,这些看似微不足道的细节,都会像一颗颗小石子,投入林沐雪的心湖,激起一圈圈涟漪。她不敢确定那些是不是“刻意”,但她能感觉到,江浩对她的态度,确实和以前不一样了。不再是冰冷刻意的疏远,也不是全然的漠视,而是一种……带着距离感的、却又暗含关注的微妙存在。
这种变化,让她窃喜,也让她不安。她像一只小心翼翼试探着伸出触角的蜗牛,既渴望靠近那份温暖,又害怕再次受伤,或者打破这得来不易的平静。
而她的生活,也并非只有这隐秘的、甜蜜的烦恼。文科重点班的竞争同样激烈,月考、周考、小测验不断,黑板旁边的高考倒计时牌,数字一天天变小,像一道无形的鞭子,抽打着每个人的神经。
林沐雪的成绩一直很稳定,保持在年级前十,但这并不能让她有丝毫松懈。她的目标是国内顶尖的A大中文系,竞争异常激烈,容不得半点差错。每天埋在成堆的试卷和复习资料里,背诵、理解、归纳、刷题……日子过得单调而充实。
只有在偶尔的间隙,比如做题累了抬起头望向窗外时,比如在走廊里与人擦肩而过时,比如听到旁人提起“江浩”这个名字时,她的心,才会短暂地从繁重的学业中抽离出来,飘向那个在四楼理科班、同样在为梦想拼搏的少年。
她知道他很忙,忙于竞赛,忙于那些她完全看不懂的物理公式和模型。她也知道他很优秀,优秀到令人仰望,他们像是两条平行线,各自在自己的轨道上奋力前行,朝着不同的方向,却又似乎被某种无形的力量牵引着,在某个看不见的点,遥望着彼此。
这天下午自习课,林沐雪被一道历史材料分析题卡住了。材料给了一段晦涩的文言文,要求分析其历史背景和影响。她反复看了几遍,总觉得理解上有些偏差,思路打不开。
“沐雪,怎么了?眉头皱得都能夹死蚊子了。”同桌苏晴凑过来,小声问道。
“这道题,总觉得有点绕。”林沐雪指着卷子上的题目,苦恼地说。
苏晴看了看题目,也皱起了眉:“是有点难。要不……你去问问老班?或者,我记得隔壁班的学委对这块挺有研究的。”
林沐雪摇了摇头。班主任这会儿肯定在忙,而隔壁班的学委……她不太熟。不知怎么的,她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如果是江浩,他会怎么分析这道题?他逻辑思维那么强,就算不懂具体历史背景,或许也能从材料本身找到突破口?
这个念头让她自己都愣了一下,随即脸有些发热。怎么会想到他?他又不是文科生。
可是……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有些挥之不去。她想起之前在图书馆,他帮她找书时,那利落精准的样子;想起他看题时,那专注而沉静的眼神。或许……他真的能提供不一样的思路?
她被自己大胆的想法吓了一跳,连忙甩甩头,想把这不切实际的念头赶出去。可眼睛却不自觉地瞟向窗外,望向对面那栋理科教学楼。四楼靠东的窗户……那是他们班的教室吗?
就在这时,她放在桌肚里的手机,轻轻震动了一下。是沈佳怡发来的消息。
【佳怡:沐雪沐雪!江湖救急!/哭】
【佳怡:老班留了篇小作文,还要结合材料!我头都大了!你写完没?给我借鉴借鉴思路!/可怜】
林沐雪看着消息,无奈地笑了笑,回复道:【我也在头疼一道材料题。小作文倒是写了,但可能也不太好,你参考一下可以,别照抄。】
她把之前写的小作文草稿拍了几张照片,发了过去。
沈佳怡很快回复了一个大大的拥抱表情,然后说:【爱死你了!沐雪你就是我的救命恩人!对了,你那道什么材料题?说出来我听听,虽然我不一定能帮上忙,但可以帮你问问别人呀!】
林沐雪犹豫了一下,还是把那道题的大致内容和自己的困惑简单描述了一下,发了过去。她没指望沈佳怡能帮上什么忙,只是下意识地想找个人倾诉一下解题的烦恼。
没想到,过了大约十分钟,沈佳怡又发来了消息,这次是一条语音,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兴奋和神秘:“沐雪!我刚刚问了江浩哥!他正好在旁边!我跟他说了你的题,他居然还真给你分析了思路!你等等,我让他打字发给你,他说得有点快,我怕记不住!”
林沐雪看着那段文字,久久回不过神来。她能想象出他说这些话时的样子,一定是微微蹙着眉,目光沉静,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清晰有力。他甚至没有使用任何专业的术语,却用最简洁的语言,点明了问题的关键。
她反复看了好几遍,心里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有豁然开朗的明朗,有对他思维能力的佩服,更有一种……隐秘的、掺杂着悸动的暖流。他……竟然真的会花时间,去思考一道与他的竞赛、他的专业毫不相干的历史题,并且给出了如此精准的思路。
【佳怡:怎么样怎么样?江浩哥是不是很厉害!他虽然说不懂具体历史,但他说逻辑是相通的!我觉得他说得超有道理!沐雪你试试看!/得意】
林沐雪深吸一口气,指尖有些颤抖地回复:【嗯,思路很清晰,谢谢佳怡,也……替我谢谢他。】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在后面加上了“替他谢谢他”。这感谢,不只是对沈佳怡,更是对江浩。
【佳怡:嘿嘿,不用谢我!要谢你自己谢他去!/坏笑 对了,江浩哥说,如果你还有不明白的,可以……呃,他原话是‘可以再讨论’,啧啧。】
可以再讨论。
简单的五个字,却让林沐雪的心湖,再次泛起了波澜。这是一种……默许吗?默许她,可以因为学习上的问题,去“打扰”他?
她不敢深想,只是将那段分析思路抄录在草稿纸上,然后静下心来,重新审题。果然,按照江浩指出的方向,结合她自己掌握的历史知识,原本卡住的思路瞬间畅通了。她拿起笔,开始在试卷上唰唰地写起来,笔尖流畅,思路清晰。
困扰她许久的难题,就这样迎刃而解。而解开这道题的钥匙,来自那个在所有人眼中,似乎只与物理公式和竞赛奖牌相关的清冷少年。
自习课结束的铃声响起时,林沐雪也刚好写完了最后一笔。她看着卷子上工整的答案,嘴角不自觉地弯起一个浅浅的弧度。阳光透过窗户,洒在书桌上,暖洋洋的。窗外,梧桐树的叶子在春风中轻轻摇曳,发出沙沙的声响。
那颗悄然滋生的种子,似乎又往下扎根了一些,汲取着阳光、雨露,和那些看似不经意、却足以让她心跳失序的瞬间给予的养分。它安静地潜伏在心底最柔软的角落,等待着破土而出的那一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