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的铃声响起，宣告着一天课程的结束。

林沐雪快速收拾好书包，和同班的好友王悦道了别，就匆匆离开了教室。周三下午是物理竞赛小组的活动时间，江浩应该会去实验室。她要去看看那个磁悬浮装置，顺便……也许能再见到他。

实验楼在三号教学楼后面，是一栋独立的白色小楼。林沐雪爬上三楼，走到物理实验室门口。门虚掩着，里面传来隐约的说话声和仪器运行的嗡鸣。她深吸一口气，轻轻敲了敲门。

“请进。”是陈老师的声音。

林沐雪推开门，探进头去。实验室里很亮堂，几张宽大的实验台旁，稀稀拉拉坐着几个学生，有的在摆弄仪器，有的在低头记录数据。陈老师站在靠里的实验台旁，正和一个男生说着什么。那个男生背对着门口，但林沐雪一眼就认出了那熟悉的、挺拔的背影——是江浩。

“林沐雪？”陈老师看到她，推了推眼镜，“有事吗？”

“陈老师好。”林沐雪走进去，礼貌地打招呼，目光不自觉地瞟向江浩那边。江浩似乎也听到了动静，转过头看了她一眼，然后没什么表情地又转了回去，继续听陈老师说话。

“我来……看看上次那个磁悬浮装置，可以吗？”林沐雪有些不好意思地说，“上周江浩同学给我演示过，我觉得特别有意思，想再看看……”

“哦，那个啊。”陈老师点点头，指向靠窗的那张实验台，“在那边，你自己去看吧，注意别乱碰其他仪器，尤其是带电的和液氮。”

“好的，谢谢陈老师！”林沐雪赶紧道谢，轻手轻脚地朝窗边的实验台走去。

那个磁悬浮装置还静静地摆在那里，透明的亚克力板罩子里，银灰色的金属片依旧悬浮着，缓缓旋转。她隔着玻璃罩仔细看着，还是觉得神奇。上次江浩讲解的那些原理，她回去后又查了些资料，大概明白了什么是超导和迈斯纳效应，但亲眼看到实物，那种违背日常经验的漂浮感，依然让人惊叹。

她看得入神，没注意到江浩那边已经和陈老师说完了话。陈老师似乎有事，交代了江浩几句，就匆匆离开了实验室。

江浩转过身，朝她这边走来。林沐雪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正好对上他看过来的目光。他的表情依旧很淡，没什么波澜。

“又来看这个？”江浩在她旁边站定，也看向那个悬浮的金属片。

“嗯！”林沐雪点点头，眼睛亮晶晶的，“还是觉得很神奇，像变魔术一样。”

“不是魔术，是物理。”江浩纠正道，语气平淡，但林沐雪听出了一丝几不可察的认真。

“我知道是物理，”林沐雪笑了，眉眼弯弯，“就是因为是物理，才更神奇啊。明明是那么确定的东西，却能做出看起来这么不可思议的效果。”

江浩看了她一眼，没说话，走到实验台另一边，拉开一个抽屉，取出一个小型的杜瓦瓶。林沐雪认出，这是上次他用来添加液氮的容器。

“液氮快蒸发了，悬浮高度在下降。”江浩一边说，一边动作熟练地拧开磁悬浮装置下方的一个小阀门，将杜瓦瓶里的液氮小心地倒进去。冰冷的白雾再次升腾起来，带着一股寒意。

林沐雪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但又忍不住好奇地往前凑了凑，看着那翻滚的白雾。很快，随着液氮的补充，悬浮的金属片似乎稳定了一些，旋转也显得更顺畅了。

“好厉害……”她小声感叹。

江浩没回应她的感叹，只是将用过的杜瓦瓶放回原处，然后走到旁边的另一张实验台，开始整理上面的一些导线和零件。他似乎在做某个电路的调试，动作不紧不慢，手指灵活地将细小的元件连接起来。

林沐雪看了一会儿磁悬浮，目光又不由自主地飘向江浩那边。他低着头，侧脸专注，长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实验室明亮的灯光打在他身上，勾勒出清晰的轮廓。她想起上周五在食堂吃饭时，他说的那句“物理，比较清楚”。

是啊，对他而言，这些复杂的电路，这些确定的物理规律，大概比人心、比人际关系要简单、纯粹得多吧。

“那个……”林沐雪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问道，“你在做什么？”

“RC振荡电路调试。”江浩头也没抬，声音平静无波，“竞赛内容。”

“哦……”林沐雪虽然不懂什么是RC振荡电路，但知道是竞赛内容，便没再追问，只是安静地在旁边看着。他手指的动作很稳，连接导线，调整示波器的旋钮，屏幕上的波形随着他的动作发生着变化。她看不懂那些跳动的线条代表什么，但能感觉到那种专注的、沉浸其中的氛围。

实验室里很安静，只有仪器低微的嗡鸣，和窗外偶尔传来的几声鸟叫。阳光透过高大的窗户，在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林沐雪靠在窗边的实验台旁，看着江浩做实验，心里有种奇异的平静感。她甚至觉得，就这样安静地待着，不说话，也很好。

就在林沐雪沉浸在这安静的氛围中时，物理实验室的门被再次轻轻敲响了。

“请进。”陈老师的声音从里面的小办公室传出。

门被推开，一道纤细优雅的身影出现在门口。是林诗诗。她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浅色春装外套，长发柔顺地披在肩上，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礼貌而略显疏离的微笑。她的目光快速扫过实验室，首先看到了窗边实验台旁的林沐雪，眼中极快地闪过一丝意外，但立刻被完美的微笑掩盖。然后，她的视线落在了正低头调试电路的江浩身上。

“陈老师，打扰了。”林诗诗的声音清晰悦耳，她朝着从办公室走出来的陈老师微微颔首。

“哦，林诗诗啊，你来了。”陈老师点点头，对她还算熟悉，毕竟这个女生不仅成绩优异，家世也好，平时在老师面前表现一直得体。“来看力学演示模型是吧？”

“是的，陈老师。上次跟您约好的，今天过来学习一下。”林诗诗语气恭敬，目光再次扫过江浩那边，仿佛才注意到他一样，露出些许恰到好处的讶异，“江浩同学也在啊，真巧。”

江浩这时也停下了手中的动作，抬眼看了一下门口，见到是林诗诗，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是略一点头，算是打过招呼，便又低头继续整理导线。

林沐雪站在窗边，看着门口光彩照人的林诗诗，心里没来由地紧了一下。她怎么来了？也是来看磁悬浮的吗？不对，她刚才说“力学演示模型”……

“嗯，江浩是竞赛小组的，经常过来做实验。”陈老师解释了一句，然后对林诗诗招招手，“来，这边，那几个基础的力学模型在这边。”

林诗诗跟着陈老师走向实验室另一侧靠墙的展示柜，那里摆放着一些桥梁、桁架、悬索结构的简易物理模型。她的目光看似专注地跟随陈老师的讲解，但眼角的余光，却不露痕迹地关注着窗边的两人。

林沐雪还站在那里，似乎有些局促，而江浩则背对着门口，继续着他手头的工作。两人之间隔着一张实验台，并没有什么交流，但那种安静的、似乎自成一方小天地的氛围，却让林诗诗心里微微一动。

“这个是简支梁模型，可以演示不同载荷下的弯曲形变……”陈老师耐心地讲解着。

林诗诗认真地听着，不时提出一两个问题，问题都很有针对性，显示出她确实提前做了功课，对力学有基本的了解。陈老师显然对她的认真态度很满意，讲解得更细致了。

窗边，林沐雪感觉有些不自在。林诗诗的出现，像是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打破了她和江浩之间那种自然安静的氛围。她下意识地往旁边挪了挪脚步，离江浩稍微远了一点，好像这样就能撇清什么似的。

江浩似乎对那边的动静毫无所觉，他已经调试完了电路，正在用万用表测量几个节点的电压。他的动作专注而稳定，仿佛实验室里只有他和眼前的仪器。

时间慢慢过去。陈老师给林诗诗讲解完几个基础模型，又接了个电话，便对林诗诗说：“大致就是这样，你自己再看看，有什么问题可以问。我有点事，先去隔壁办公室处理一下。”

“好的，谢谢陈老师，您先忙。”林诗诗礼貌地说。

陈老师匆匆离开了。实验室里现在有三个人，却安静得有些诡异。林诗诗走到展示柜前，假装仔细端详那些模型，手指轻轻拂过模型的边缘，心思却早已不在此处。

窗边，江浩似乎完成了手头的工作，开始收拾工具和仪器。林沐雪犹豫了一下，小声问：“你做完了吗？”

“嗯。”江浩应了一声，将最后一件工具放进工具箱，扣好搭扣。

“那……我们走吗？”林沐雪问，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实验室里，足够清晰。

我们？林诗诗正在抚摸模型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停顿了一下。她抬起头，看向窗边。只见江浩背起书包，对林沐雪点了点头：“走吧。”

林沐雪也连忙背好自己的书包，又看了一眼那个磁悬浮装置，才转身准备和江浩一起离开。

“林沐雪同学？”林诗诗适时地开口，声音温婉，带着恰到好处的疑惑和一点点的意外，“你也在这里啊？是来看物理实验的吗？”

她的目光在江浩和林沐雪之间转了一下，仿佛只是单纯的好奇。

林沐雪脚步一顿，面对林诗诗，她总有种说不出的紧张感。“啊，林诗诗同学，你好。我……我是来看看那个磁悬浮装置的。”

“磁悬浮？”林诗诗顺着她的目光看向窗边的装置，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带着些许了然和善意的微笑，“哦，那个啊，确实很有趣。江浩同学对这方面很了解，上次在图书馆整理资料时，我们还简单讨论过一些基础原理。”

她的语气自然，既点出了自己和江浩因为图书馆工作而有过的正常交集，又显得她对物理也有兴趣，并非完全不懂。她说话时，目光是看着林沐雪的，但话里却带上了江浩，分寸掌握得极好。

林沐雪“哦”了一声，不知道该怎么接话。她有点懊恼，自己怎么就不会像林诗诗这样，能这么自然、得体地说话呢？

江浩只是站在林沐雪身侧半步远的地方，表情平淡，既没有加入谈话的意思，也没有立刻离开。他手里还拿着那个浅蓝色印着小猫的便当袋，与他一贯清冷的气质形成了奇特的对比。

林诗诗的目光在那个便当袋上停留了不到半秒，随即自然地移开，仿佛那只是个再普通不过的物品。她转向江浩，语气自然地问道：“江浩同学，你调试的这个电路，是RC相移振荡器吗？我好像看到你在用示波器观察波形。”

她的问题很专业，直接切入了江浩刚才在做的事情，显示出她不仅限于“看看模型”，而是有在认真观察和思考。

江浩看了她一眼，似乎有些意外她能叫出电路的类型，但也仅此而已。他点了下头，简单地“嗯”了一声，算是回答。

“输出波形稳定吗？我最近在预习电路基础，看到振荡器这部分觉得很有意思，但有些地方不太理解。”林诗诗继续问道，态度诚恳，仿佛真的只是一个好学的人在向更懂行的人请教。她没有问得太深奥，以免显得卖弄，也没有问得太浅显，以免显得无知，尺度把握得刚刚好。

“还可以，频率基本稳定。”江浩回答，依旧简短，但比起对不熟的人的完全沉默，这已经算是难得的回应了。他顿了一下，大概是出于对“物理问题”的基本尊重，又补充了一句，“RC相移，核心是反馈网络和放大器相移满足振荡条件。”

“原来如此，谢谢。”林诗诗露出恍然和感谢的微笑，随即很自然地将话题转向了林沐雪，“林沐雪同学对物理实验也感兴趣吗？我记得你是文科班的吧？”

“我……我就是觉得挺神奇的，看看。”林沐雪老实地说，面对林诗诗那仿佛能洞察一切的目光，她觉得自己那点小心思无所遁形。

“多看看挺好的，开阔眼界。”林诗诗微笑道，语气温和，但话里的意味却有些微妙。她仿佛在说，文科生看看热闹挺好，而她自己，则是真正能理解、能探讨的那一类人。

林沐雪抿了抿唇，没说话。

“陈老师可能快锁门了。”江浩忽然开口，声音平淡地打断了这微妙的对话。他看了一眼墙上的钟，对林诗诗点了点头，算是示意，然后转向林沐雪，“走吧。”

“哦，好。”林沐雪如蒙大赦，赶紧应道。

“嗯，那不耽误你们了。”林诗诗也微笑着点头，侧身让开门口的路，姿态优雅从容，“我也再研究一下这个桁架模型就走。再见，江浩同学，林沐雪同学。”

“再见。”林沐雪小声说了一句，跟在江浩身后，快步走出了实验室。

走廊里，声控灯随着他们的脚步声亮起。林沐雪跟在江浩身后，心里像是打翻了五味瓶，有些闷闷的。林诗诗的出现，还有她那些得体又暗含机锋的话，让她刚刚在实验室里感受到的那点平静和隐秘的欢喜，都像是被戳破的气球，一下子泄了气。

江浩走在她前面半步，步速不快不慢。他手里还拿着那个浅蓝色的猫咪便当袋，与他黑色的书包和清冷的背影形成鲜明对比。

“她……林诗诗同学，经常来实验室吗？”林沐雪忍不住，还是小声问了出来。问完又觉得有点蠢，好像在打探什么似的。

“不清楚。”江浩回答得很干脆，脚步未停，“今天第一次在实验室见她。”

“哦……”林沐雪应了一声，心里那点莫名的郁结，因为这句话，似乎消散了一点点。只是今天碰巧吗？

两人沉默地走下楼梯。走到实验楼门口时，傍晚的风带着凉意吹来。林沐雪拢了拢外套，忽然想起什么，转头看向江浩，鼓起勇气问：“那个……饼干，你回去尝尝看，如果不喜欢……就算了。”

她送出去的时候是一时冲动，现在被风一吹，冷静下来，又觉得忐忑。他看起来……不像是会喜欢吃小饼干的人。

江浩停下脚步，侧过头看她。傍晚的天光在他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让他的表情有些看不真切。他抬起手，看了一眼手里那个与他风格迥异的便当袋，然后抬眼看向林沐雪。

林沐雪被他看得有些紧张，手指不自觉地绞着书包带子。

“嗯。”江浩应了一声，声音在晚风中显得有点低，“谢谢。”

还是那简单的两个字，没什么多余的情绪。但不知为何，林沐雪觉得，他好像并没有觉得这个礼物很幼稚或者很麻烦。

“不用谢……”她小声说，心里那点忐忑，又被一丝小小的雀跃取代了。

“回教室？”江浩问。

“嗯，回教室拿点东西。”林沐雪点头。

“那，明天见。”江浩说完，对她略一点头，便转身朝着理科楼的方向走去。

“明天见……”林沐雪看着他的背影融入暮色，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空空的手，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虽然林诗诗的出现让她有点在意，但……他收下了饼干，还说“明天见”。

这应该……算是好的进展吧？

她深吸一口微凉的空气，转身朝文科楼走去。夕阳的余晖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没有看到，在她身后不远处的实验楼门口，林诗诗不知何时也走了出来，静静地站在那里，望着江浩消失的方向，又看了看林沐雪蹦跳着离开的背影，脸上那完美的、温婉的微笑，在暮色中，渐渐淡去，化作一片看不清情绪的沉静。

实验室的偶遇，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涟漪，才刚刚开始扩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