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末的天气，像小孩的脸，说变就变。昨日还暖阳和煦，一夜北风，又将气温打回了原形。清晨，天色灰蒙蒙的，空气中弥漫着湿冷的寒意。

林沐雪缩在校服外套里，快步走进教学楼。昨晚她几乎没怎么睡好，脑子里反复回放着昨天在创意园里的场景——江浩突然出现时她的惊慌，他教她解锁时的耐心（虽然表情依旧很冷），还有最后，他接过那张画着笨拙汉诺塔的纸条，放进外套口袋的样子……每一个细节都像慢镜头，在她脑海里回放。

他会怎么想那张纸条？会不会觉得她幼稚？会不会看完就随手扔掉了？还是……真的会留着？

各种猜测让她心烦意乱，直到天快亮才迷迷糊糊睡去。此刻，她顶着两个淡淡的黑眼圈，心不在焉地爬着楼梯。

“沐雪！”沈佳怡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带着掩饰不住的好奇和兴奋，几步追上来，挽住她的胳膊，压低声音，“怎么样怎么样？昨天那个体验营？没露馅吧？王阿姨没发现吧？里面好玩吗？”

林沐雪被她一连串的问题问得头晕，无奈地叹了口气：“没露馅，王阿姨没发现。里面……还行吧。” 她避重就轻，没提遇到江浩的事。

“那就好！太谢谢你啦沐雪！回头请你喝奶茶，双份珍珠！”沈佳怡松了口气，随即又挤眉弄眼，“哎，里面是不是特无聊？是不是都是那种装模作样讨论‘国际视野’、‘未来领袖力’的？”

“也……没那么夸张。”林沐雪想起那些复杂的孔明锁和江浩提到的“设计思路尚可”的物理装置，“有一些动手的活动，还挺有意思的。”

“是吗？”沈佳怡不疑有他，笑嘻嘻地说，“没意思也没关系，反正你帮我大忙了！航天展超级棒！下次我们一起去！……对了，”她忽然想起什么，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我听说，昨天林诗诗好像也去了那个创意园附近，不知道是不是也参加了什么活动。”

林沐雪脚步一顿，心里没来由地“咯噔”一下：“林诗诗？她也去了？”

“不确定，我也是听别人说的。好像是看到她们家的车停在那边。”沈佳怡撇撇嘴，“不过那种地方，她那种大小姐去也正常，说不定是参加什么高端的艺术沙龙或者品鉴会呢。跟咱们这种‘替身’体验的不是一个层次。”

林沐雪没接话，心里却隐隐有些不安。如果林诗诗真的也去了，会不会也看到了她和江浩在一起？虽然他们并没有做什么，只是一起玩了会儿逻辑游戏，但……

她甩甩头，试图把这个念头抛到脑后。应该只是巧合吧。就算看到了又怎么样？她和江浩之间，本来也没什么。对，没什么。

两人走到（11）班教室门口，正好看到林诗诗从隔壁（1）班的方向走过来。她今天穿了一件浅米色的羊绒开衫，里面是熨帖的白衬衫，下身是合身的格纹半裙，长发柔顺地披在肩上，妆容精致，气质出众，一路走来吸引了不少目光。

“诗诗，早啊！”有相熟的女生跟她打招呼。

“早。”林诗诗微笑着回应，声音轻柔。她的目光扫过林沐雪和沈佳怡，在林沐雪脸上似乎多停留了半秒，那笑容依旧得体，眼神却平静无波，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惯常的疏离感，仿佛只是看到两个无关紧要的路人甲。

“早。”林沐雪下意识地回了个招呼，声音有点干。

林诗诗点了点头，没再多说，径直走进了（1）班教室。

“啧啧，看那架势，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是校长呢。”沈佳怡在林沐雪耳边小声嘀咕，语气不无酸意，“不过人家确实有资本啊，家世好，长得漂亮，学习也好，还会拉大提琴……唉，人比人气死人。”

林沐雪没说话，只是看着（1）班关上的教室门，心里那点不安，又隐隐浮现出来。林诗诗刚才看她的那一眼，虽然只有一瞬，但总觉得……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1）班教室，早自习的铃声还没响，大部分人都在自己的座位上预习或闲聊。林诗诗将书包放好，目光状似无意地掠过靠窗那个位置。

江浩已经到了。他正坐在位子上，低头看着一本厚厚的《高等数学》，侧脸沉静，仿佛周围的一切喧嚣都与他无关。晨光透过窗户，在他身上镀上一层淡淡的光晕，让他看起来有些不真实。

林诗诗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几秒，然后若无其事地移开，从书包里拿出自己的书本。指尖触碰到一个硬硬的卡片，她动作微微一顿，随即恢复自然，将东西拿了出来——是昨天在创意园附近一家高端画廊举办的青年艺术家小型品鉴会的邀请函。她昨天确实去了那里，待了一个下午，和几位圈内颇有名气的青年艺术家以及策展人相谈甚欢，也选了一幅颇有潜力的油画作品，准备让父亲投资。

离开画廊时，天色尚早。司机将车开到创意园门口接她，她正准备上车，眼角的余光却瞥见了两个熟悉的身影从B3栋走出来。

是江浩，和林沐雪。

他们并肩走着，距离不远不近。江浩依旧是那副没什么表情的样子，但林诗诗敏锐地察觉到，他周身的冷意似乎比平时淡了些。而林沐雪走在他旁边半步远的地方，微微低着头，脸颊似乎有些红，手里还拿着个什么东西在摆弄。

两人在门口分开，江浩朝公交车站走去，林沐雪则走向路边一辆等候的黑色轿车。

那个画面，像一根细小的刺，猝不及防地扎进了林诗诗的眼角。江浩怎么会和林沐雪在一起？在那个时间，那个地点？他们一起去参加了那个所谓的“青少年思维工作坊”？以江浩的性格，怎么会去那种地方？还是说……是因为林沐雪？

各种猜测瞬间涌上心头。她看着林沐雪上车离开，看着江浩的背影消失在公交站台的人流中，握着邀请函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在精致的卡纸上留下了几道轻微的折痕。

她调查过林沐雪。林家在本市也算有头有脸，但比起她们林家，还是差了一截。林沐雪本人，在文科班成绩中等偏上，性格温吞，没什么特别突出的才艺，除了那张还算清秀的脸，似乎并无多少值得注意的地方。江浩那样的人，怎么会和她有交集？还一起出现在那种场合？

是因为林沐雪总拿着幼稚的数学题去问他？还是因为别的什么她不知道的原因？

林诗诗不相信江浩会对林沐雪那种平凡的女孩有什么特别兴趣。但昨天亲眼所见的那一幕，又让她无法完全否定这个可能。江浩对林沐雪的态度，似乎和对其他问问题的女生，有那么一点不同。至少，他不会和其他女生一起出现在学习之外的场合。

这个认知，让林诗诗心里那点因为省赛成绩而对江浩产生的、一丝微妙的优越感和重新评估，瞬间变得不那么确定了。江浩依然是那个江浩，优秀，冷静，目标明确。但他对林沐雪的那点不同，就像平静湖面下的一丝暗流，虽然微弱，却不容忽视。

早自习的铃声打断了林诗诗的思绪。她收敛心神，将那张邀请函仔细地夹进一本精装的英文诗集里，仿佛要将那段不愉快的记忆也一并封存。然后，她抬起头，脸上恢复了惯常的、无可挑剔的优雅微笑，仿佛刚才那一刻的阴郁从未存在。

她林诗诗想要的东西，还从来没有失手过。江浩是特别的，她承认。但越是这样，才越有挑战性，不是吗？一个林沐雪，还不至于构成真正的威胁。不过是青春期的男生，对某个经常出现在自己视线里的、看起来单纯无害的女生，产生的一点微不足道的好奇罢了。等新鲜感过去，或者遇到更优秀、更与他匹配的人，这点好奇自然会烟消云散。

而她，有足够的耐心，也有足够的资本，等待，并成为那个“更匹配”的人。

上午的物理课，张老师讲解了新的章节，电磁感应的应用。江浩听得很认真，不时在笔记本上记录下关键点。他对物理有天然的兴趣，听课、思考、钻研难题，是他日常生活的一部分，早已不局限于任何形式的竞赛。

下课铃响，张老师收拾教案准备离开，走到教室门口时，像是想起了什么，回头看向江浩：“江浩，你来一下办公室，有个小事情跟你聊聊。”

江浩闻言，合上书本，起身跟了出去。周围的同学对此早已习以为常，毕竟江浩是老师眼中的“尖子生”，经常被叫去单独谈话或帮忙。

走廊里，张老师放慢脚步，与江浩并肩而行，语气随意地问：“最近学习怎么样？高二下进度不慢，跟得上吧？”

“还好，能跟上。”江浩回答，声音是一贯的平静。

“嗯，你的能力我是放心的。”张老师点点头，推开了物理教研室的门，示意江浩进来，又给他倒了杯水，“是这样，学校图书馆新进了一批外文的专业书籍和期刊，包括一些物理、数学方面的原版书，内容比较前沿，对高中生来说有一定难度。图书馆那边想找几个学有余力的同学帮忙做初步的分类整理和摘要翻译，方便后续开放给有兴趣的同学阅读。我想着你英文不错，数理基础也扎实，要不要去看看？算是给学校帮个忙，也能提前接触点大学阶段的内容，对拓宽视野有好处。不占太多时间，每周抽一两个午休或者放学后去就行。”

江浩接过水杯，没有立刻回答。整理图书、翻译摘要，这听起来像是图书馆助理的工作，与他平时的兴趣点似乎不太直接相关。但“外文原版书”、“内容前沿”这几个词，又让他心里微微一动。学校的图书馆资源有限，能接触外文原版专业书刊的机会不多。

“主要是哪些方面的书刊？”他问。

“我看了一下清单，有《科学美国人》近两年的过刊，《自然》和《科学》的部分精选文章合集，还有一些大学的入门级物理、数学教材，比如费曼物理学讲义的英文原版，以及一些科普类的专著，比如霍金、彭罗斯的。”张老师说着，从桌上拿起一份打印清单递给江浩，“这是部分书目，你可以看看。工作也不复杂，主要是按学科大类分一下，然后对每本书或期刊的核心内容做个简短的中文摘要，方便其他同学检索。”

江浩接过清单，快速浏览。上面列出的书名和期刊名称确实吸引人，不少是他听说过但没机会细看的。能提前接触到这些资料，哪怕只是整理和做摘要，也能让他对物理学科的前沿动态和不同领域的知识有更直观的了解。

“可以。”江浩将清单递还回去，点了点头，“我每周三、周五放学后可以去。”

“好，那就这么定了。你这周三放学后直接去图书馆找陈老师，她会给你安排具体工作。”张老师很高兴，“对了，这个活儿可能不止你一个人。林诗诗同学好像对图书馆的工作也感兴趣，之前跟陈老师提过想当志愿者。她英文也很好，做事细致，你们可以一起，效率也高些。”

林诗诗？

江浩端起纸杯喝水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又是她。

他对林诗诗本人并无恶感，但也绝无好感。她优秀，自律，目标明确，但这些特质在他这里并不构成特别的吸引力。他甚至有些反感她那种时刻保持的、近乎完美的优雅姿态，以及偶尔投注在他身上的、带着审视和衡量意味的目光。那目光让他觉得，自己像是一件待价而沽的商品，或者一个需要被征服的目标。

他更喜欢简单直接的关系。比如……

脑海里忽然闪过昨天林沐雪红着脸、眼睛亮晶晶地把那张画着笨拙汉诺塔的纸条递给他的样子。笨拙，但真实。不掺杂任何算计和衡量。

“张老师，”江浩放下纸杯，声音平静无波，“整理工作，我一个人也可以完成。如果需要加快进度，可以再安排其他同学，不必非要和林诗诗同学一起。”

张老师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江浩会这么说。他看了看江浩平静但坚持的神色，似乎明白了什么。年轻男女之间那些微妙的距离感，他作为过来人，多少能感觉到一些。江浩这孩子性子冷，不喜欢不必要的社交，尤其是和女生。林诗诗虽然优秀，但或许在江浩看来，反而是一种负担。

“这个……”张老师斟酌了一下，“图书馆的陈老师是希望有同学能长期帮忙，两个人轮流或者分工，能坚持得久一些，也互相有个照应。不过如果你觉得一个人更方便，我跟陈老师说说也行。只是工作量可能有点大，那些外文书专业性挺强的，摘要不好做。”

“没关系，我可以试试。”江浩语气依旧平淡，但透着坚持，“如果进度不理想，再请陈老师安排其他人协助。”

话说到这个份上，张老师也不好再勉强。他了解江浩的脾气，这孩子看着冷淡，但做事极有主见，决定了的事情很难改变。而且，他主动提出承担这份额外工作，本身也是出于对知识的兴趣和为学校做点事的想法，不能打击他的积极性。

“行，那你先试试。我跟陈老师说，让她把书目和要求给你。如果有困难，随时提出来。”张老师最终拍板。

“谢谢张老师。”江浩微微颔首。

“没事，回去上课吧。好好学，但也别绷得太紧。”张老师拍拍他的肩膀，语气温和。

江浩离开办公室，走在回教室的走廊上。窗外，灰蒙蒙的天空似乎透出了一点微光。他并不讨厌图书馆的工作，相反，能提前接触到那些外文原版书刊，对他而言是很有吸引力的事。他抗拒的，只是不必要的、可能带来困扰的人际交集。尤其是林诗诗那种明显带着目的性的接近。

他知道自己想要什么——是更广阔的知识，是对物理世界更深的理解。他愿意为此付出时间和精力，哪怕是做一些看似琐碎的整理和翻译工作。但他希望这个过程是纯粹、安静的，不被任何与知识本身无关的因素干扰。

至于林诗诗……只要她不刻意制造“偶遇”或“合作”，他不会主动与她产生交集。但如果她试图以图书馆工作为借口接近……

江浩眼神微冷。他会明确保持距离。他的时间很宝贵，不想浪费在任何无意义的事情上。

少年挺拔的身影穿过略显喧闹的走廊，回到（1）班教室。早自习已经开始，教室里书声琅琅。他走到自己的座位坐下，重新摊开那本《高等数学》，目光落在复杂的公式和定理上，很快便沉浸其中，将刚才办公室里的短暂对话抛在了脑后。

窗外的天空依旧阴沉，但少年心中对知识的渴求，如同寂静燃烧的火焰，清晰而坚定，照亮着他前行的路。那些细微的人际涟漪，在他专注的世界里，不过是无关紧要的背景杂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