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赛结果带来的波澜,在(1)班并未持续太久。重点班的学习节奏快得像上紧了发条,期中考试近在眼前,新的知识点、成堆的试卷、老师的叮嘱、同学间无形的竞争压力,如同潮水般涌来,迅速淹没了前一阵关于竞赛成绩的零星议论。毕竟,对大多数人来说,自己的成绩单才是当下最紧要的事。
江浩的生活,至少在表面看来,也恢复了往日的节奏。上课,刷题,自习,偶尔被老师叫去办公室分析竞赛试卷,或讨论接下来的安排。他依旧是那个沉默、专注、成绩稳居榜首的学神,似乎省赛二等奖的小小挫折,并未在他身上留下任何痕迹。
但沈佳怡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不是说他变得更消沉或更锐利,而是一种更深层次的、不易察觉的变化。比如,他偶尔望向窗外出神的时间,似乎比之前长了那么几秒;比如,他对她(以及其他人)问问题的反应,似乎……耐心了那么一点点?
“沐雪,我跟你说,今天真的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中午在食堂,沈佳怡一边扒拉着餐盘里的青菜,一边压低声音,对对面的林沐雪说道,眼睛因为兴奋而亮晶晶的。
“怎么了?”林沐雪心不在焉地戳着米饭,她还在为昨天那句不过脑子的“安慰”而懊恼,一上午都在试图“偶遇”江浩,想观察他的反应,又怕真的遇到,矛盾得很。
“就那道物理题啊,上次我问过他,他讲得那叫一个言简意赅,我听得半懂不懂。今天我又问了一遍类似的,你猜怎么着?”沈佳怡故意卖关子。
“他又用一句话打发了你?”林沐雪猜测。
“错!”沈佳怡摇头晃脑,“他居然!给我画了个受力分析图!虽然还是没几个字,但至少把关键点标出来了!而且,他最后还看了我一眼,说‘受力分析是基础,要熟练’。”沈佳怡模仿着江浩那种没什么起伏的语调,然后夸张地拍着胸口,“天啊,我差点以为他被什么附体了!虽然还是冷冰冰的,但居然多说了几个字,还主动提点!这简直是从江·冰山·浩变成江·稍微有点人气·浩了!”
林沐雪被她逗笑了,心里的烦闷也散了些:“哪有那么夸张。可能……可能他觉得你上次没听懂,这次就多讲一点?”
“得了吧,”沈佳怡撇撇嘴,“你又不是不知道他。能一个字说完绝不用两个字。我觉得吧,肯定是因为你!”
“我?”林沐雪一愣,脸又有点发烫,“关我什么事?”
“怎么不关你的事?”沈佳怡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更低,“你昨天不是安慰他了吗?虽然方式比较……呃,独特。但说不定,他被你感动了呢?冰山融化,从此对世界都温柔了一点点?”
“你别瞎说!”林沐雪急忙打断她,心跳却不受控制地加速,“他、他才不是那种人。而且,我那算什么安慰……” 她声音低了下去,想起昨天自己那蠢样子,又懊恼起来。
“好啦好啦,不开你玩笑了。”沈佳怡见好就收,但眼里还是闪着八卦的光芒,“不过说真的,我觉得他这几天是有点不一样。虽然还是不怎么说话,但感觉……没那么‘生人勿近’了?也可能是我的错觉。反正,他对林诗诗,还是那副公事公办、拒人千里的样子。”
提到林诗诗,林沐雪心里那点刚刚升起的涟漪又平静了下来。她知道沈佳怡是在安慰她,或者说,是在鼓励她。但江浩对林诗诗的态度,她其实并不太清楚。他们同在竞赛小组,又是同班,讨论问题、接触的机会肯定比自己多得多。而且,林诗诗那么优秀,漂亮,聪明,家世又好……
一种难以言喻的涩意,悄悄漫上心头。她低下头,默默地吃饭。
沈佳怡看着她瞬间黯淡下去的神色,心里叹了口气,知道自己说错话了,赶紧转移话题:“对了,下周就要月考了,你们文科班这次范围划定了吗?我们物理又要考到磁场,我头都大了……”
两个女孩的话题转向了即将到来的考试,但林沐雪心里,却还因为沈佳怡那句无心的话,而泛着细密的、不安的泡沫。
此刻的(1)班教室,午休时间,大部分同学都趴在桌上休息,或者戴着耳机听英语。江浩坐在靠窗的位子,面前摊着一本《更高更妙的物理》,但视线并没有聚焦在书页上,而是望着窗外光秃秃的梧桐枝桠。冬日的阳光透过玻璃窗,在他身上投下淡淡的光斑。
沈佳怡上午问的那道题,确实很简单,基础的受力分析。他本可以用一句话打发,但不知怎么,看到她那明明不懂又强装镇定的样子,忽然就想起了另一个人——那个同样在数学题面前抓耳挠腮、但眼神永远亮晶晶、充满不服输劲头的女孩。
于是,他破天荒地多画了几笔。画完他就有些后悔,这不符合他一贯的行事准则。但话已出口,图已画完,也就只能如此。
至于林诗诗……他微微蹙眉。最近,她出现在他视线里的频率似乎有点高。问问题,讨论竞赛思路,甚至“偶遇”在去办公室或图书馆的路上。问题本身无可指摘,态度也大方得体,但他就是能敏锐地察觉到那看似自然下的刻意。他不喜欢这种被“关注”和“试探”的感觉,这让他觉得自己的领域被侵犯了。
他讨厌一切不必要的、复杂的人际牵扯。他的世界很简单,目标明确,路径清晰。物理,竞赛,成绩,考上一所顶尖的大学,让母亲不再那么辛苦。这些之外的事情,他不想分心,也无意探究。
包括林沐雪。
想到这个名字,他眼前浮现出昨天傍晚,她红着脸、眼神躲闪却又努力说出那句话的样子。笨拙,但真诚。和他的世界格格不入,却又像一道微弱的光,无意中照亮了某个他未曾留意的角落。
他需要这道光吗?他不知道。他只知道,当那道微光照过来的时候,他心里那块因为竞赛失利而凝结的冰,似乎有那么一瞬间,被融化了一小片。
但这不代表什么。他对自己说。就像解题时偶尔需要换个思路,但最终还是要回到正确的轨道上来。他的轨道,就是不断地向前,攀登,超越。其他的一切,都是旁枝末节,不该,也不能影响主路。
他收回望向窗外的目光,重新聚焦在眼前的书本上。那些纷乱的思绪,如同窗外被风吹散的云,转眼了无痕迹。笔尖划过纸张,发出规律的沙沙声,将他重新拉回那个纯粹而理性的物理世界。
林诗诗坐在教室另一侧靠前的位置,手里拿着一本英文原版小说,但半天也没有翻动一页。她的目光,看似落在书页上,眼角的余光却一直留意着窗边那个沉静的身影。
江浩刚才给沈佳怡讲题时,那多出来的几句提点和那个简单的示意图,她看到了。虽然听不清具体内容,但那个动作本身,就足以让她心头警铃微响。江浩什么时候对无关紧要的人这么“耐心”过?沈佳怡那个新来的转班生,除了是林沐雪的朋友,还有什么特别的?
她不动声色地合上书,拿起水杯,起身走向教室后面的饮水机。路过江浩座位时,脚步几不可察地缓了缓。他正专注地看着书,侧脸在阳光下显得轮廓分明,长长的睫毛垂下,遮住了眼中的情绪。那个崭新的浅灰色笔袋安静地放在桌角,取代了之前那个旧旧的深蓝色。是因为旧了,还是有别的原因?
她接了水,慢慢喝了一口,目光状似随意地扫过江浩的桌面。整洁,有序,除了必要的书本和文具,几乎没有多余的东西。他的世界,似乎也像他的桌面一样,简洁到近乎单调,不容许任何冗余和枝蔓侵入。
这样的人,真的会对林沐雪那种……平凡甚至有些笨拙的文科生,产生特别的关注吗?林诗诗在心里摇头。不,不可能。一定是她想多了。江浩对沈佳怡那一点点多余的“耐心”,或许只是因为她是新同学,或许只是他今天心情尚可。至于林沐雪,大概也只是因为她时不时问些数学题,而江浩恰好不反感解答而已。
对,一定是这样。林诗诗说服着自己,心里那点因为省赛成绩而重新评估江浩价值的天平,又悄悄摆正了一些。即使只是二等奖,江浩的实力和潜力依然不容小觑。而且,经过这次挫折,他或许会更清醒,也更需要……一个能与他并肩前行的人。
她端着水杯,走回自己的座位。姿态优雅,步履从容,仿佛刚才的一切思量和打量都不曾发生。只是那双漂亮的眼睛里,闪过了一丝势在必得的、冷静的光芒。
她林诗诗看中的人和事,还从来没有失手过。江浩是块难啃的骨头,但她有的是时间和耐心。优秀的人,总是互相吸引的,不是吗?至于那些无关紧要的闲杂人等,不过是漫长路途上,偶尔瞥见的风景罢了,终究不会留下痕迹。
下午的数学课,对(11)班的林沐雪来说,依旧是一场艰难的跋涉。函数与导数综合运用,老师讲得行云流水,她却听得云里雾里。笔记记得飞快,脑子却跟不上节奏,那些符号和公式像调皮的小蝌蚪,在她眼前游来游去,就是抓不住。
她忍不住想起江浩给她讲题时的样子。他总是能一眼看出她的思路卡在哪里,用最简洁的语言点破关键,有时候甚至不用讲完,她就能豁然开朗。和老师系统性的讲解不同,他的点拨更像是一把精准的手术刀,直指病灶。
可是,自从省赛结果出来后,她就没敢再找他问过题。一方面是怕打扰他,另一方面,也是因为那天那句没过脑子的“安慰”,让她不知道该如何自然地面对他。
“林沐雪,这道题你上来做做看。”数学老师的声音把她从胡思乱想中拉回现实。
她心里一紧,看着黑板上那道复杂的函数题,头皮发麻。在老师鼓励(或者说不容拒绝)的目光下,她硬着头皮走上讲台,拿起粉笔。脑子里一片空白,之前江浩讲过类似题型的思路也模糊不清。她磕磕绊绊地写了两步,就卡住了,粉笔悬在半空,脸涨得通红。
下面传来低低的议论声,虽然并无恶意,但足以让她无地自容。
“先设未知数,求导,找单调区间。”一个清冷平静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教室里的细微嘈杂,传入她的耳中。
林沐雪浑身一颤,下意识地朝声音来源望去。是江浩!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了教室后门附近,手里还拿着几本似乎是刚从老师办公室取回来的作业本,大概是路过。他站在门口,目光平静地落在黑板上,刚才那句话,显然是对她说的。
数学老师也看到了江浩,笑了笑:“江浩同学来了?正好,你来给同学们讲讲这道题的思路?”
江浩没有推辞,将作业本放在门边的课桌上,走上讲台。他从林沐雪手里接过粉笔,指尖不经意间触碰到她的,冰凉的温度让林沐雪微微一抖,慌忙缩回手,退到一边,心跳如擂鼓。
江浩甚至没看她一眼,注意力已经全部集中在题目上。他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她写的那两步下面,流畅地续写下去。步骤清晰,逻辑严密,一边写一边讲解,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他讲得比老师更深入浅出,重点突出,几个关键转换点被他一点,原本晦涩的题目顿时变得明朗起来。
林沐雪站在旁边,看着他挺拔的背影,看着他修长的手指握着粉笔,写下一个个优美的公式,听着他清冷而清晰的嗓音,整个人都呆住了。周围的同学,讲台上的老师,仿佛都成了模糊的背景。她的世界里,只剩下他,和那些从他笔下流淌出的、让她豁然开朗的真理。
直到江浩讲完,放下粉笔,数学老师带头鼓起掌,同学们也纷纷投来敬佩的目光,林沐雪才如梦初醒,脸一下子红到了耳根。
“很好,江浩同学讲得非常透彻。”数学老师赞许地点点头,然后看向还呆立在一旁的林沐雪,语气温和,“林沐雪,听懂了吗?以后有不懂的,可以多向江浩同学请教。”
“听、听懂了,谢谢老师,谢谢江浩同学。”林沐雪慌忙鞠躬,声音细若蚊蚋。
江浩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算是回应,然后拿起那几本作业本,对老师说:“张老师让我把作业送过来。我先回班了。”
“好,辛苦了。”
江浩转身,走出了(11)班教室。自始至终,他的目光都没有在林沐雪身上多停留一秒,仿佛刚才的解围和讲解,只是顺手为之,不值一提。
但林沐雪知道,不是这样的。他看到了她的窘迫,听到了她的卡壳,然后,在众目睽睽之下,用他的方式,替她解了围,还清晰地讲明了思路。
那一刻,她心里的感觉复杂极了。有被拯救的庆幸,有对他游刃有余的钦佩,有对他突然出现的惊讶,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细细密密的悸动。就像平静的湖面,被投入一颗石子,那涟漪,一圈圈,久久不散。
下课铃响了,同学们陆续离开教室。林沐雪还站在原地,望着黑板上那清晰漂亮的板书,指尖似乎还残留着他手指冰凉的触感。
沈佳怡不知从哪里冒出来,撞了撞她的肩膀,挤眉弄眼,压低声音:“行啊沐雪,冰山学神亲自下场英雄救美!这待遇,啧啧……”
“你别胡说!他、他就是路过,顺便……”林沐雪的脸更红了,心里却像揣了只小兔子,砰砰乱跳。
“顺便?他什么时候这么‘顺便’过?”沈佳怡嘿嘿笑着,“我看啊,你这数学题,还得继续问!这可是增进感情的绝佳桥梁!”
“沈佳怡!”林沐雪又羞又急,作势要打她,心里却因为那句“增进感情的绝佳桥梁”,而泛起了更多的、甜蜜又不安的泡泡。
窗外的阳光正好,透过玻璃窗,照在黑板上那些尚未擦去的公式上,也照在少女微微泛红的脸颊上。那些复杂难懂的数学符号,此刻在她眼里,似乎也染上了别样的、动人的光彩。
她知道前路依然漫长,她和他的距离依然遥远。但至少在这一刻,因为他无意(或有意?)伸出的援手,因为她心底那无法抑制的悸动,这个平凡的午后,变得有些不同了。
而那个已经回到(1)班教室、重新埋首于题海中的少年,大概永远不会知道,他一次寻常的、基于某种他自己也未必明了的心软而做出的举动,在另一个女孩的世界里,掀起了怎样的波澜。
心绪如丝,悄然交织。在这乍暖还寒的初春,某些种子,正被风悄悄送来,落入心田,静待破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