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赛在即，（1）班的紧张气氛几乎凝成实质。空气里除了粉笔灰和书本油墨的味道，还弥漫着一股看不见的压力。下课铃声一响，冲向办公室问问题的、聚在走廊激烈讨论的、趴在桌上争分夺秒补觉的，众生百态，但目标一致——往前，再往前。

沈佳怡感觉自己快要窒息了。从文科平行班骤然跃进理科重点班，她就像一条误入深海的小鱼，周围全是巨鲸鲨鱼，游刃有余地吞吐着她看都看不懂的洋流。数学课还能勉强跟上，物理和化学简直像听天书，尤其是最近复习到电磁学和有机化学综合部分，她恨不得把课本吞下去。

“救命啊沐雪，我觉得我快死了……”午休时间，沈佳怡扒在二楼（11）班教室的门框，对着正在啃苹果的林沐雪哀嚎，“今天物理课讲那个楞次定律的综合应用，我全程在听‘噔噔噔噔’（拟声），老师写的字我都认识，连起来我就不知道是啥了！”

林沐雪被她逗笑了，把另一瓣苹果递给她：“哪有那么夸张。慢慢来，你刚进来，不适应很正常。多问问老师，或者……问问同学？”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些，“江浩……不也在你们班吗？”

“别提了！”沈佳怡接过苹果，狠狠咬了一口，仿佛那是让她痛苦的物理题，“我现在看见他都绕道走！上次问他一道化学平衡的题，你是没看见他那眼神，明明没什么表情，但我就是觉得他在无声地说‘这种题都不会？’，压力太大了！而且他最近忙着竞赛，一下课就见不着人，要么在座位上刷题，要么就被老师叫走，要么就跟林诗诗他们讨论问题……”

沈佳怡的声音低了下去，小心地观察着林沐雪的表情。果然，提到“林诗诗”三个字，林沐雪咀嚼的动作微微一顿，眼神也飘忽了一下。

“哎呀，不过他们那是在讨论竞赛题，正事！林诗诗也进了预备队嘛。”沈佳怡赶紧找补，“而且我觉得江浩对谁都那样，冷冰冰的，除了……”她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除了对你林沐雪似乎有点不同。

林沐雪垂下眼，用纸巾擦了擦手，声音轻轻的：“嗯，我知道。竞赛要紧。”

沈佳怡看她这样，心里叹了口气，转移了话题，又吐槽了一通（1）班非人的学习节奏，直到午休快结束才蔫头耷脑地回自己教室。她觉得自己就像一块被扔进高压锅里的海绵，拼命吸水（知识），但随时可能因为吸太多（学不懂）而爆炸。

下午第一节课是物理。（1）班的物理老师姓雷，是个四十多岁、嗓门洪亮、思维极快的中年男人，讲课像开机关枪，知识点密集扫射，还不时穿插拓展和难题。沈佳怡听得头晕脑胀，笔记记得像鬼画符。

“好了，下面这道题，是前年省赛的改编题，综合性很强，大家看看。”雷老师在黑板上“唰唰”写下题目，是带电粒子在复合电磁场中的复杂运动问题，涉及圆周运动、类平抛、能量动量守恒，还有临界条件讨论。

教室里安静下来，只余笔尖划过草稿纸的沙沙声。沈佳怡瞪着题目，觉得那些字母和符号像在跳舞，她连第一步该怎么设未知数都没头绪。她偷偷环顾四周，大部分同学都在皱眉思索，但显然已经开始动笔。林诗诗在草稿纸上画着示意图，神色专注。而江浩……他已经写完了大半，笔尖在纸上流畅移动，几乎没有停顿。

差距啊……沈佳怡绝望地在心里哀叹。

十分钟后，雷老师开始提问：“有没有同学有思路了？陈昊，你说说看。”

被点名的男生站起来，说了自己的解法，但推到一半卡住了。雷老师点点头，示意他坐下，又点了几个人，思路各异，但都没能完全解出来。

“江浩，”雷老师的目光投向靠窗的位置，“看你写得差不多了，说说你的思路。”

江浩放下笔，站起身。他个子高，站起来更显挺拔，声音清晰平稳：“设粒子从电场射出的速度为v0，与x轴夹角θ。进入磁场后，分解速度。沿磁场方向分量v∥使粒子做螺旋运动，垂直分量v⊥使其做匀速圆周运动。由qvB = mv⊥²/R 得半径R=mv⊥/qB。由几何关系，要使粒子恰好从磁场另一边界射出，需满足在磁场中运动半圆周后，沿x轴方向的位移等于磁场宽度d，即2R*cosθ = d。结合电场加速公式，可解出v0、θ与U、B、d的关系，代入数据，可求出U取值范围为……”

他的叙述条理清晰，逻辑严密，每一步推导都有理有据，仿佛在陈述一个早已烂熟于胸的结论。教室里静悄悄的，只有他清冷的声音在回荡。不少同学露出恍然大悟或佩服的表情。

沈佳怡听得半懂不懂，但看江浩那行云流水、成竹在胸的样子，心里只剩下一个大写的“服”。这家伙的脑袋到底怎么长的？

“很好，思路清晰，计算也严谨。”雷老师满意地点头，示意江浩坐下，然后开始详细讲解这道题的多种解法和易错点。

沈佳怡努力跟上，在笔记上拼命记下关键步骤。下课后，她看着自己记得乱七八糟的笔记，头痛欲裂。这题太典型了，肯定要考，但她感觉自己最多听懂了百分之五十。

犹豫再三，看着教室里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讨论题目的同学，她深吸一口气，拿着笔记本和草稿纸，鼓起勇气走向了江浩的座位。林诗诗正好也在附近和一个女生讨论着什么，看到沈佳怡过来，目光似有若无地瞟了一眼。

“江、江浩同学，”沈佳怡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镇定，“刚才那道题，关于粒子在磁场中做螺旋运动，那个螺距h=v∥T，T是周期，这个周期是不是只跟垂直磁场的运动有关？和v∥没关系对吧？我不太确定……”

她问得有些磕巴，心里直打鼓，生怕又看到那种“这你都不会”的无声眼神。

江浩正在整理刚才的笔记，闻言抬起头，看了她一眼。那眼神……怎么说呢，依旧没什么温度，但似乎也没有不耐烦。他拿过沈佳怡的草稿纸，看了一眼她画的歪歪扭扭的示意图，然后拿起笔，在空白处边画边讲：

“螺距h=v∥T，T是匀速圆周运动周期，T=2πm/qB，与v⊥无关，与v∥也无关，只取决于m、q、B。所以粒子在磁场中做等距螺旋运动。这里的关键是分解速度，以及理解两个分运动的独立性……”

他的讲解依旧言简意赅，但比上次耐心了一些，至少把核心逻辑又梳理了一遍。沈佳怡努力听着，感觉比课堂上明白了一些，但还有些细节没完全吃透。

“那……那从电场出来时的速度方向角θ，是怎么确定的？题目只给了初速度和电场方向……”沈佳怡硬着头皮又问。

江浩顿了顿，似乎觉得这个问题过于基础，但他还是指了指沈佳怡草稿纸上的一个式子：“动能定理。电场力做功等于动能增量，方向沿电场线。合速度用平行四边形法则。初始条件给了，电场方向定了，v0大小可求，方向由出射点位置决定，但通常默认垂直于电场线进入，否则题目会说明。”

“哦哦，明白了，谢谢！”沈佳怡连忙点头，虽然其实还有点懵。她知道再问下去可能要招人烦了，赶紧道谢，抱着笔记本回到自己座位，对着江浩写下的几个公式继续琢磨。

林诗诗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看来这个新来的沈佳怡，在江浩这里也没得到什么特别的“优待”。江浩对所有人都一样，公事公办，讲题清晰但绝不多言。她心里那点因为那个旧笔袋和新笔袋而产生的疑虑和不安，似乎消散了一些。也许，真的只是自己想多了。

然而，她不知道的是，就在几天后，一次更偶然的观察，让她刚刚平复的心湖，再次被投下了一颗石子。

那天是周五，下午最后一节是自习课。（1）班的自习课向来安静，只有翻书和写字的沙沙声。沈佳怡正被一道化学推断题折磨得抓耳挠腮，那题涉及好几种有机物的相互转化，信息多，关系杂，她感觉自己的脑细胞快要死光了。她下意识地看向江浩的方向，犹豫着要不要再去问一次。但想到他可能正在刷竞赛题，又不敢打扰。

就在这时，她看到江浩放在桌角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他设置的是静音，但屏幕亮了。沈佳怡的位置正好能看到手机屏幕的正面。她发誓她不是故意要看的，但视力太好，一眼就瞥见了发信人的名字备注——“林沐雪”。

沈佳怡心里“咯噔”一下，瞬间把头扭了回来，假装继续看题，心脏却砰砰直跳。沐雪给他发消息了？什么事？他会不会看？

她用眼角余光偷偷观察。只见江浩正在做题，似乎没注意到手机。但几秒后，他放下了笔，很自然地拿起手机，解锁，看了一眼屏幕。他的手指在屏幕上点了几下，像是在回复。然后，他把手机重新放回桌上，屏幕朝下，继续做题。整个过程不超过二十秒，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仿佛只是处理了一条无关紧要的垃圾短信。

但沈佳怡知道不是。如果是垃圾短信，他根本不会看，更不会回复。而且，他回复了。

沈佳怡心里像是有小猫爪子在挠。她太好奇了！沐雪发了什么？他回了什么？他们俩……到底什么情况？但她不敢问，也不敢表现出任何异样，只能强行把注意力拉回该死的化学题上，心里却像揣了只兔子，上蹿下跳。

坐在另一侧靠前位置的林诗诗，其实也注意到了江浩看手机的动作。但她的角度看不到屏幕内容，只看到江浩拿起手机，很快又放下。她微微蹙眉，心里闪过一丝疑虑。江浩自习课很少碰手机，除非是看时间。刚才……是在回消息？谁的消息，能让他中断做题？

她看了一眼斜前方的沈佳怡，发现对方正低头对着化学题苦大仇深，没什么异样。也许只是家里人或者竞赛组有什么事？林诗诗这样想着，暂时压下了心头的疑问。

下课铃响了。大家开始收拾书包。沈佳怡磨磨蹭蹭地收拾着，等林诗诗和几个女生说说笑笑地离开教室后，她才做贼似的溜到江浩旁边。江浩已经收拾好了书包，正要起身。

“那个，江浩，”沈佳怡压低声音，指了指他桌上摊开的化学练习册，“刚才那道推断题，你能不能再稍微点拨我一下？我卡在最后一步酯化反应的条件上了……”

江浩看了她一眼，又看了一眼那道题，没说话，但重新坐了下来，拿起笔，在她草稿纸的角落写下一个反应条件：“浓硫酸，加热。”

“……就这？”沈佳怡傻眼，她纠结了半天的关键点，就这么简单？

“信息链推导到这里，只有酯化能符合所有条件。注意题目给的分子式变化。”江浩言简意赅，说完，便背起书包，径直离开了教室。

沈佳怡看着草稿纸上那四个字外加一个加热符号，又看看题目，仔细一琢磨，好像……还真是！前面的推导如果没错，最后一步只能是酯化！她居然钻了牛角尖！

“学霸的脑子……”沈佳怡喃喃自语，心里对江浩的佩服又多了几分，虽然还是觉得他冷得冻人。不过，想到刚才他看手机回消息的那一幕，沈佳怡的八卦之魂又开始燃烧。她飞速收拾好东西，冲出教室，直奔二楼。

“沐雪！沐雪！”她在（11）班后门逮住了刚出来的林沐雪，把她拉到一边，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你刚才是不是给江浩发消息了？”

林沐雪吓了一跳，脸腾地红了：“你、你怎么知道？”

“我看见他看手机了！备注是你名字！”沈佳怡兴奋地两眼放光，“快说，你发了啥？他回了吗？你们俩……”

“你别瞎想！”林沐雪赶紧捂住她的嘴，紧张地看了看四周，幸好人都走得差不多了，“我就是问了他一道数学题……上次他提过的那个题型，我又做了几道，想让他看看思路对不对……”

“然后呢然后呢？他回什么了？”沈佳怡不依不饶。

“他就说‘思路对，注意计算’，没了。”林沐雪老实交代，脸上热度不退。

“就这样？”沈佳怡有点失望，但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对，“不对啊，他居然秒回你？虽然就几个字。你知道他自习课多专注吗？天塌下来估计都不会抬头！居然为了你的数学题中断刷题！这说明什么？”

“说明什么？”林沐雪心慌意乱。

“说明……”沈佳怡摸着下巴，故作高深，“说明你在他心里，至少比竞赛题……嗯，稍微不讨厌一点点？”

“沈佳怡！”林沐雪又羞又急，作势要打她。

“好了好了不说了！”沈佳怡笑着躲开，然后正色道，“不过沐雪，说真的，我觉得他对你，真的不太一样。虽然还是那张冰山脸，但……就是感觉不一样。你要加油啊！”

林沐雪红着脸，没说话，心里却因为沈佳怡的话，泛起了细密的涟漪。真的……不一样吗？

夕阳的余晖洒在两个少女身上，将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校园里喧闹依旧，青春的心事，如同这春日傍晚的风，温柔地、无声地，吹皱了少年少女们平静的心湖。

而此刻，已经离开学校的江浩，正停在十字路口的红灯前。他望着远处天际最后一抹晚霞，手指无意识地抚过车把。书包里，那个崭新的浅灰色笔袋安静地躺着。而手机屏幕上，那条来自“林沐雪”的、关于一道导数综合题思路的询问，和那句“思路对，注意计算”的简短回复，早已随着屏幕的熄灭，隐入了黑暗。

只是，在无人看见的角落，少年冰山般冷峻的唇角，似乎在那句“加油”之后，几不可察地，向上弯起了一个极其微小的弧度。

涟漪虽小，却已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