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末的天气，乍暖还寒。校园里的樱花已经零星冒出了粉白的花苞，玉兰也顶着毛茸茸的花蕾，透出勃勃生机。然而，对于即将参加本月底全省高中生物理竞赛的江浩和其他几位同学而言，春天似乎还未真正到来。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混合着紧张、期待和些许疲惫的气息。

竞赛小组的训练进入了最后冲刺阶段。每天下午放学后，他们便聚在实验楼三楼那间专属的小教室里，刷题、讲题、做实验模拟，经常要到晚上八九点才离开。周末更是全天泡在实验室或教室里，反复演练。

林诗诗作为预备队员，也时常出现在这里。她以请教问题和观摩学习的名义，努力融入这个圈子。她确实聪明，基础扎实，提出的问题往往能切中要害，偶尔也能就一些复杂问题提出自己的见解，渐渐赢得了小组里其他几位核心成员的初步认可，包括那位有些傲慢但实力很强的组长——高三的赵宇。但江浩对她的态度，依旧没什么变化，依旧是礼貌、疏离、就事论事。

这天下午，小组正在讨论一道关于光学和近代物理结合的综合题，涉及光子的能量、动量、以及康普顿散射效应的计算，条件复杂，计算繁琐。几个同学各抒己见，但推导到某一步时卡住了，出现了矛盾。

“这里的光电子最大初动能表达式是不是用错了？”一个同学指着草稿纸上的公式皱眉。

“我觉得是入射光子能量的计算有问题，考虑了相对论效应吗？”另一个同学提出。

林诗诗也认真看着题目，在纸上快速演算。她抬起头，看向坐在窗边、一直沉默地对着自己草稿纸的江浩。他似乎已经完成了自己的推导，正安静地看着他们争论。

“江浩，你怎么看？”林诗诗主动问道，声音清脆，将众人的目光引向了他。

江浩抬起眼，目光平静地扫过众人面前的草稿纸，然后拿起笔，在自己面前的空白处简单写下一个公式，又画了个示意图。“这里，”他用笔尖点了点示意图中光子与电子碰撞后的出射角，“题目隐含了这个角度与电子反冲角的关系，用动量守恒和能量守恒联立时，要代入这个几何关系，消去未知的反冲角，才能得到正确的光子波长变化表达式。你们直接用标准康普顿公式，忽略了电子并非静止这个条件。”

他的声音不高，语速平稳，但每一个字都清晰有力。寥寥数语，就指出了问题的症结所在。他画的示意图简洁明了，推导步骤逻辑严密，让人一目了然。

几个同学凑过去看，恍然大悟。“原来是这样！我就说怎么算都不对！”

“对，忽略了电子被撞后不是静止的，动量守恒方程要列完整。”

“江浩，还是你厉害！”赵宇也拍了拍江浩的肩膀，语气带着赞赏。他虽然傲气，但对真正有实力的人还是服气的。

林诗诗也看着江浩的推导，心里暗自佩服。他的思路总是这么清晰直接，能迅速抓住核心矛盾。但佩服之余，又有些不甘。为什么他总能如此冷静，如此……难以接近？她努力表现，积极提问，却似乎永远无法真正走入他的世界。他对所有人都保持着一种恰到好处的距离，不远不近，像一座沉默的山，看得见，却无法真正靠近。

“谢谢，我明白了。”林诗诗收敛心神，对江浩露出一个得体的微笑。

江浩只是微微颔首，没有多说什么，重新低下头，继续看自己的书。

讨论继续进行，但林诗诗的心思已经有些飘远。她看着江浩沉静的侧脸，窗外渐渐昏暗的天光勾勒出他清晰的轮廓。他那么专注，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眼前的题目和公式。这样的他，究竟会对什么样的人敞开心扉？会为什么事情动容？

她不禁又想起了那个文科班的女生，林沐雪。她打听过，知道她期末数学进步很大，总分也进了文科班前列。但仅此而已。一个文科生，数学再好，又能好到哪里去？能和江浩讨论这些高深的物理问题吗？能理解他为竞赛付出的汗水和心血吗？

或许，江浩帮她，真的只是出于同学情谊，或者沈佳怡的请托。林诗诗这样安慰自己。但心里某个角落，又隐隐觉得不安。她总觉得，江浩对那个林沐雪，似乎有那么一丝不同，虽然她说不清具体不同在哪里。

就在这时，江浩放在桌角的手机屏幕忽然亮了一下，弹出一条新消息预览。手机是静音反扣着的，但屏幕的微光在昏暗的室内还是很显眼。

林诗诗的位置恰好能看到。她不经意地瞥了一眼，只看到了发信人的名字备注——“林沐雪”，以及消息开头的几个字：“今天做了一套导数……”

后面的内容被折叠了，看不清楚。

江浩似乎也察觉到了，他放下笔，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林诗诗注意到，他那总是没什么表情的脸上，似乎有了一丝极细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变化。不是笑容，也不是皱眉，更像是某种……专注的阅读，或者说是，注意力被短暂吸引了过去。

他看完消息，手指在屏幕上快速点了几下，似乎是在回复。然后，他将手机重新反扣在桌上，动作自然流畅，仿佛只是处理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但林诗诗的心，却因为刚才那短暂的一瞥和江浩的反应，沉了沉。他回复了。而且，看那样子，似乎不是第一次。他们……经常联系？

这个认知让林诗诗心里很不舒服。她努力了这么久，也未能让江浩多看她一眼，多说几句话。而那个林沐雪，仅仅是一条关于“导数”的消息，就能让他放下手头的竞赛题，立刻回复？

凭什么？

一股混合着不甘、疑惑和淡淡嫉妒的情绪，在她心底悄然滋生。但她很快将这种情绪压了下去，脸上重新挂上优雅从容的微笑，继续参与讨论，仿佛刚才什么都没看到。

只是，眼角余光，还是会不受控制地，瞟向那个被反扣在桌上的黑色手机。

与此同时，林沐雪正坐在家里的书桌前，对着刚做完的一套导数综合练习题皱眉头。这套题是沈佳怡从（1）班“内部渠道”搞来的，据说是他们数学老师出的提高题，难度不小。她花了两个多小时才磕磕绊绊做完，对答案时发现错了好几道，尤其是最后一道关于函数零点存在性的证明题，她虽然写出了大致思路，但总觉得不够严密，心里没底。

犹豫再三，她还是拍了那道题的解题过程，发给了江浩。她现在已经习惯在遇到真的解决不了的数学难题时向他求助，虽然知道他最近备赛很忙，每次发信息前都要纠结半天，但每次他简洁有力的回复，总能让她豁然开朗，并且暗暗激励她要更努力，不能总依赖他。

信息发出去后，她有些忐忑地等待着。不知道他现在在干什么？是在做题，还是在讨论？会不会觉得她烦？

手机很快震动了一下。她拿起来看。

江浩的回复依旧是一张图片。点开，是她发过去的解题过程照片，上面用红线标出了她证明逻辑链条中缺失的一环——没有严格证明构造的辅助函数在区间端点异号。旁边用红笔补充了简单的推导步骤，并写了一句：“零点存在定理，关键在于构造合适的辅助函数并验证条件。你构造的函数方向正确，但端点值符号的证明需补充。”

一针见血。

林沐雪看着那行字，心里又是佩服又是惭愧。她确实想到了构造辅助函数，也试图用零点存在定理，但在验证端点值时，只是凭感觉认为符号相反，没有给出严格的证明。被江浩这一点，立刻明白了问题所在。

“明白了！是我证明不严谨，忽略了严格验证端点值。谢谢！”她连忙回复，然后又加了一句，“你是不是在训练？打扰你了吧？”

这次江浩回得很快，只有两个字：“没事。”

然后，过了几秒，又发来一条：“思路对就可以，步骤严谨性需要平时训练时注意。”

“嗯！我会注意的！你加油！省赛一定会取得好成绩！”林沐雪由衷地祝福。

“谢谢。”江浩回复。

对话到此结束。林沐雪放下手机，看着草稿纸上被江浩红笔圈出的地方，心里充满了感激，也涌起一股力量。他那么忙，还抽空看她的题，指出她的不足。她也要更努力才行，不能总让他“善后”。

她重新摊开草稿纸，按照江浩提示的思路，将那道证明题缺失的步骤补全，每一步都力求逻辑严密。做完后，她又找出错题本，将这道题和江浩的批注仔细地记录下来，在旁边写上反思：“证明题，每一步都要有理有据，不可想当然。零点存在定理，构造辅助函数是关键，但端点值验证必须严格！”

做完这些，她感觉心里踏实了很多。虽然和江浩相比，她的数学水平还差得很远，但至少，她在进步，在朝着正确的方向努力。

窗外，夜色已深。她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身体，走到窗边。远处，城市灯火璀璨。不知道江浩现在是不是还在学校实验室里，为即将到来的比赛做最后的冲刺？

她想起白天放学时，他主动问起她的数学，还有刚才他秒回的、针对性的批注。心里那点因为距离而产生的忐忑和不安，似乎被这些微小的细节一点点抚平。他并没有因为竞赛而疏远，也没有因为她的“简单”问题而不耐烦。

也许，沈佳怡说得对，他对她，是有些不一样的。

这个认知让她脸颊微微发烫，心里像揣了只小兔子，雀跃又不安。但很快，她又冷静下来。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他即将面临重要的比赛，她也要全力应对自己的学业。感情是奢侈品，而成长，是必需品。

她走回书桌前，将那条浅卡其色的围巾拿起来，轻轻抚摸着柔软的绒毛。然后，她将它仔细叠好，放回原处。目光重新变得坚定。

加油，林沐雪。在他为梦想拼搏的时候，你也要在自己的道路上，奋力前行。

省赛前的最后一个周末，学校安排参赛的几位同学去市里的理工大学物理实验室，进行为期一天的实验操作培训和仪器熟悉。林诗诗以预备队员的身份，也争取到了跟随观摩的机会。

理工大学的老校区绿树成荫，物理实验楼有些年头了，但设备还算齐全。带队的张老师联系了相熟的教授，借用了几个基础实验室。

一整天，江浩都沉浸在各种仪器的操作和实验数据的处理中。他话很少，大部分时间都在默默观察、记录、计算、调试。但每当遇到问题时，他总能迅速找到症结，提出的解决方案也往往最有效。连那位带他们的研究生学长都对他刮目相看，私下对张老师说：“张老师，您这个学生，是块搞科研的好料子，冷静，专注，逻辑性强。”

林诗诗也表现得很好。她动手能力不错，记录数据认真仔细，还能就一些实验现象提出有见地的问题。一天下来，她觉得自己收获很大，和小组里其他同学（除了江浩）的交流也多了起来。

傍晚时分，培训结束。大家收拾好东西，准备返校。走出实验楼，夕阳的余晖将天空染成了温暖的橘红色。

“今天辛苦了，回去好好休息，最后几天，调整状态，保持手感，但别太累。”张老师叮嘱道。

众人点头。走到校门口等学校的车时，林诗诗状似无意地走到江浩身边，和他并肩站着。她今天穿了一件米白色的薄毛衣，搭配浅蓝色牛仔裤，长发扎成利落的马尾，看起来清爽又精神。

“今天那个光栅衍射的实验，数据处理用最小二乘法拟合，比直接取平均要精确很多，我以前没想到可以这样处理。”林诗诗开口，找了个专业话题。

“嗯。”江浩应了一声，目光看着远处街上的车流，似乎在想着什么。

“你好像对误差分析特别在意，每个数据都反复测好几次。”林诗诗继续说，试图让对话进行下去。

“实验，数据准确是基础。”江浩言简意赅。

“是啊，细节决定成败。”林诗诗赞同道，然后顿了顿，像是闲聊般提起，“对了，我听说这次省赛实验题目可能会偏向综合性设计，不知道会不会有我们没训练过的内容。”

“有可能。以不变应万变。”江浩的语气依旧没什么波澜。

林诗诗看着江浩平静的侧脸，夕阳在他长长的睫毛上跳跃。她忽然觉得，即使是这样并肩站着，聊着共同的话题，他们之间也好像隔着一层看不见的膜。他总是那么冷静，那么抽离，仿佛没有什么能真正扰动他的心绪。

“江浩，”她忽然轻声问，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你对这次省赛，目标是什么？进省队？还是一等奖？”

江浩终于转过头，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很深，很静，像秋日的深潭。“尽力做到最好。”他说，然后移开目光，学校的车正好到了。

“上车了。”他说着，率先朝车门走去。

林诗诗看着他的背影，那句“尽力做到最好”在她心里回响。他永远是这么目标明确，心无旁骛。那么，在他心里，什么才是“最好”呢？仅仅是竞赛成绩吗？

她跟在他身后上了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车子启动，驶离理工大学。窗外的街景飞速倒退。

林诗诗看着窗外，心里那点不甘和疑惑，如同车窗外逐渐浓郁的暮色，沉沉地压了下来。她知道江浩很难接近，但越是难，她就越不想放弃。她林诗诗想要的，还从来没有失手过。

只是，那个偶尔会出现在他手机屏幕上的名字，像一根细小的刺，扎在她心里，时不时提醒她，或许，她并不是唯一一个想要靠近那座冰山的人。

竞赛在即，一切似乎都按部就班，朝着既定的目标前进。但平静的水面之下，微澜已生。谁也不知道，这些悄然荡开的涟漪，最终会波及多远，又会在何时，汇聚成改变方向的波浪。

车子载着一车少年的梦想与心思，驶向夜幕初临的城市。而属于他们的故事，还远远未到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