运动会后的热度，在紧张的课业和日渐寒冷的天气中，迅速冷却下来。梧桐树的叶子落了大半，光秃秃的枝桠指向灰蒙蒙的天空，空气中弥漫着初冬干冷的味道。教室里，暖气片开始散发出若有似无的热气，但更浓厚的，是书本、试卷和咖啡（或速溶奶茶）混合而成的、独属于备考期的压抑气息。

期末考试像一个巨大的阴影，缓缓笼罩下来。各科老师不约而同地加快了教学进度，试卷和练习册像雪花一样飘落。刘老师在讲台上用粉笔重重敲着黑板，强调着电磁感应和动量守恒的综合应用是期末必考难点；张老师则在一道复杂的函数与导数综合题前蹙眉，感叹“这种题都做不出，期末考试很危险”；化学王老师开始系统地复习有机化学，各种官能团和反应式需要记忆的东西陡然增多；英语李老师加大了阅读理解和完形填空的练习量，生词表越来越长……

江浩又回到了那种每天与时间赛跑的状态。早起背单词和古文，白天全神贯注听课，晚上埋头做题、整理错题、预习复习，直到深夜。运动会的奖牌被妈妈仔细地收在了书柜的玻璃橱窗里，偶尔瞥见，能带来片刻的激励，但更多的时候，它们像是上个世纪遥远的记忆，被眼前堆积如山的习题和越来越近的考试日期所覆盖。

唯一的不同是，身体似乎比运动会前更“听话”了一些。持续的高强度学习，不再像期中考试前那样容易感到极度的疲惫和大脑的滞涩。也许是运动会那两天极限的体力消耗，反而锻炼了心肺功能和意志力，让他能更好地适应长时间、高强度的脑力劳动。他依然会累，但恢复得更快，注意力也能保持更长时间的集中。

“雏鹰计划”的报名表，还静静地躺在他的书包夹层里，没有填写。期中考试后，他一度下决心要好好考虑，但紧接着的运动会和期末备考的压力，让他无暇他顾。刘老师也没有再催问，仿佛忘记了这件事。只有偶尔看到陈昊、王哲他们课间聚在一起低声讨论着什么，或者在图书馆查阅一些明显超出课本范围的资料时，江浩才会想起，还有这样一个选择悬而未决。

林诗诗似乎已经将报名表交上去了。有几次江浩去办公室交作业，看到刘老师的办公桌上放着一沓材料，最上面一份的署名就是“林诗诗”，字迹工整有力。她果然行动迅速，目标明确。

周明依然在为数学和物理发愁，每天缠着江浩问问题的时间越来越长。沈佳怡和赵轩在文科班似乎也压力山大，在小群里哀嚎的次数明显增多，但每次江浩或周明提出帮忙，他们又总是说“我们自己先想想”，大概是不想占用他们太多宝贵的备考时间。友谊在压力的过滤下，似乎变得更加体贴和克制。

高伟在运动会后得意了几天，很快就被刘老师以“体育好也不能放松学习”为由，抓去单独“开小灶”，补习落下的物理和化学，这几天明显蔫了不少。吴峰和李锐则一如既往地低调，埋头学习，偶尔在体育课上露一手，提醒大家他们运动健将的身份。

日子在一种单调而高速的节奏中向前滚动，直到一个周三的下午，物理课结束后。

刘老师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站在讲台上，等值日生擦完黑板，才缓缓开口：“占用大家几分钟时间。关于之前提过的‘雏鹰科研实践计划’，报名和初步筛选已经结束了。”

教室里安静下来。大部分同学对这个计划并不了解，只是隐约听说过。但江浩、陈昊、王哲等少数知情者，都不由自主地挺直了背。

“我们年级，初步筛选后，有六位同学进入了下一轮面试环节。”刘老师目光扫过台下，在几个人的脸上稍作停留，“我们班有三位：林诗诗，陈昊，江浩。”

“哇……”底下响起低低的惊叹和议论声。三位！1班占了半壁江山！虽然很多人不明白这计划具体是干什么的，但能被选中进入面试，本身就是一种认可。

江浩心里咯噔一下。面试？他连报名表都还没交，怎么就被选中进入面试了？他下意识地看向刘老师。刘老师似乎知道他的疑惑，补充道：“江浩同学的报名表虽然还没交，但鉴于他期中考试和近期在理科，特别是物理数学方面的综合表现，以及运动会所展现的意志品质，年级组和计划负责老师经过讨论，决定破格给予他面试资格。当然，是否参加面试，以及后续是否参与计划，决定权完全在江浩同学自己。”

破格？江浩愣住了。他没想到会这样。是因为期中考试的排名？还是因为刘老师看到了他实验报告里的“探究”精神？亦或是运动会上的表现？或许兼而有之。但这种被“额外”给予的机会，并没有让他感到喜悦，反而有种莫名的压力。这意味着，如果他选择参加，就必须付出比其他人更多的努力，才能对得起这份“破格”。

“其他三位进入面试的同学，分别是2班的王哲，5班的赵晓雯，以及8班的张强。”刘老师继续公布名单。

张强？那个运动会200米冠军、混合接力对手？他也进入了面试？江浩有些意外，但随即释然。张强是体育特长生，但文化课成绩据说也不差，尤其在动手能力和身体协调性上可能有优势。这个“雏鹰计划”看来选拔标准并不仅限于课内成绩。

“面试时间初步定在下周六上午，地点在市科协。具体通知和面试要求，稍后会发到各位手上。”刘老师看向江浩、林诗诗和陈昊，“你们三个，放学后来我办公室一趟，有些细节跟你们交代一下。另外，江浩，你的报名表，如果想参加面试，最迟明天放学前补交给我。”

放学后，江浩、林诗诗、陈昊三人来到刘老师办公室。刘老师关上门，示意他们坐下。

“叫你们来，主要是说一下面试的注意事项。”刘老师开门见山，“‘雏鹰计划’的面试，不同于你们经历过的任何面试。它不考课本知识，甚至不怎么做题。它主要考察几个方面：第一，科学素养和知识面，特别是对前沿科技动态的了解；第二，逻辑思维和解决问题的能力；第三，动手实践和探究意识；第四，团队协作和沟通能力；第五，也是最重要的，对科学研究的兴趣、热情和毅力。”

他顿了顿，看着三个神情专注的学生：“面试形式可能是小组讨论，可能是现场实验设计，也可能是案例分析，或者几种形式结合。面试官会有高校的教授、科研院所的专家，还有科协的老师。他们不会为难你们，但会从你们的回答和表现中，判断你们是否具备参与科研实践的潜质。”

“所以，准备的方向，不是去刷题，不是去背概念。”刘老师强调，“而是要拓宽视野，多关注科学新闻，了解一些基本的科学研究方法，培养批判性思维。当然，数理化的基础必须扎实，这是底子。但更重要的是，展现出你们的好奇心、探索欲和不怕困难、勇于尝试的精神。”

“林诗诗，你的基础很扎实，思维严谨，但面试时可能需要更开放一些，多表达自己的想法，尤其是跨学科联系的想法。”刘老师对林诗诗说。

林诗诗点头：“明白了，老师。”

“陈昊，你动手能力强，想法多，这是优势。但要注意表达的条理性和逻辑性，让面试官清楚地理解你的思路。”刘老师转向陈昊。

陈昊认真记下：“好的，老师。”

最后，刘老师看向江浩，目光复杂：“江浩，你是破格获得面试资格。这意味着，面试官对你的期望可能更高，审视也可能更严格。你必须展现出足以匹配这份‘破格’的特质。你的优势在于综合能力不错，意志力强，关键时刻能顶住压力。但在科学视野的广度和深度上，你可能还需要加强。这几天，除了正常复习，抽时间看看科普杂志、纪录片，或者一些科学史、科学方法的入门书籍，拓宽一下思路。”

“是，老师。”江浩应道。他知道刘老师说的是实情。和从小就博览群书的林诗诗，以及家庭有工程背景、耳濡目染的陈昊相比，他的知识面确实相对狭窄，更多集中在课内和应试。

“另外，”刘老师语气严肃起来，“我要提醒你们，参加这个计划，意味着从高二下学期开始，一直到高三，你们将投入大量的课余时间，甚至可能占用部分假期。它会影响你们正常的学习节奏，增加额外的负担。而最终，这个计划的名额是有限的，面试后还会刷掉至少一半人。即使入选，后续的课题研究也可能失败，或者没有显著成果。你们必须想清楚，是否值得为这样一个不确定性强、投入巨大的事情，牺牲宝贵的备考时间。”

“尤其是你，江浩。”刘老师看向江浩，目光锐利，“你的成绩在稳步提升，但还不够稳定，特别是语文英语还有提升空间。期末考试在即，如果你因为准备面试而分心，导致成绩下滑，那就得不偿失了。你需要慎重权衡。”

办公室里一时寂静。刘老师的话像冷水，浇醒了刚刚因为获得面试资格而有些发热的头脑。是啊，这个机会很好，但代价也很大。时间、精力、成绩可能面临的风险，以及最终可能竹篮打水一场空的结局。

“好了，我要说的就这些。你们回去好好想想，和家人也商量商量。明天给我答复。都回去吧。”刘老师摆摆手。

三人默默退出办公室。走廊里很安静，只有他们的脚步声。陈昊挠了挠头，先开口：“我觉得……我还是想试试。就算选不上，也是个锻炼。而且，万一能跟着教授做点小实验，想想就激动。”

林诗诗没有立刻表态，只是淡淡地说：“我需要这个机会。”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心。

江浩没有说话。他心里很乱。刘老师的话在他脑海里反复回响。值得吗？为了一个不确定的机会，在期末备考的关键时期分心？他的成绩刚有起色，正需要一鼓作气，在期末考试中巩固甚至提升排名。如果因为准备面试而影响了复习，导致期末考砸了怎么办？那之前所有的努力，运动会带来的信心，可能都会大打折扣。

可是，这又是一个如此难得的机会。接触真正的科研，在专家指导下探索未知，这对他有着巨大的吸引力。而且，是“破格”给予的机会。如果他放弃，会不会后悔？

“江浩，你怎么想？”陈昊见他一直沉默，问道。

“我……再想想。”江浩说，声音有些干涩。

“嗯，是得好好想想。”陈昊表示理解，“那我先回教室了。”

陈昊先走了。走廊里只剩下江浩和林诗诗。两人沉默地并肩走了一小段。快到楼梯口时，林诗诗忽然停下脚步，侧过头看着他。

“江浩。”她叫他的名字，声音不高，但清晰。

“嗯？”

“你怕输吗？”她问，目光平静地落在他脸上。

江浩一愣，没明白她的意思。

“你是怕参加面试，最终选不上，白费力气，还耽误学习？”林诗诗继续说，语速平缓，却一针见血，“还是怕，如果选上了，在后续的课题中遇到困难，甚至失败，证明自己其实并没有那么‘特殊’，配不上这份‘破格’？”

江浩心头一震，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林诗诗的话，精准地点出了他内心深处，连自己都未曾清晰意识到的恐惧。是的，他怕。怕投入了却没有回报，怕在真正的挑战面前露怯，怕自己其实并没有想象中那么有潜力，所谓的“破格”只是一场误会。

“我不知道。”他诚实地说，避开了她清亮的目光。

“我不知道你怕什么。”林诗诗移开视线，看向窗外灰蒙蒙的天空，“但我知道，如果因为怕输就不敢尝试，那永远只能停留在原地。‘雏鹰计划’只是一个选择，不是人生的全部。但每一次面对选择时的犹豫和退缩，都会变成习惯。而习惯，是会塑造一个人的。”

她说完，没有再看他，转身，脚步平稳地走下楼梯，很快消失在拐角。

江浩站在原地，耳边回响着她的话。每一次面对选择时的犹豫和退缩，都会变成习惯。而习惯，是会塑造一个人的。

是啊，他习惯了埋头苦学，习惯了在题海中寻找安全感，习惯了按照既定的轨道前进。突然出现一条岔路，一条充满诱惑也布满荆棘的新路，他本能地感到不安，想要退缩，想要回到熟悉的、虽然辛苦但至少可知的轨道上。

这是对的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林诗诗又一次，用她那种冷静到近乎残酷的清醒，逼他直视自己内心的怯懦。

他深吸一口冰凉的空气，也走下楼梯。心里依然乱，但似乎比刚才清晰了一点。

他需要做出选择。不是为了向谁证明，也不是因为害怕错过。而是，他想成为什么样的人？是永远在已知的赛道里奔跑，还是偶尔，也敢望向未知的天空，哪怕可能摔得头破血流？

晚上回到家，江浩没有立刻学习。他拿出那张空白的报名表，摊在书桌上。又拿出手机，搜索关于“雏鹰计划”的更多信息，看往届参与学生的感想，看可能的课题方向。他还找出了那套《十万个为什么》，翻了翻物理和天文分册。然后，他打开了一个很久没用的、记录杂七杂八想法的笔记本。上面有他偶尔看到有趣科学新闻时记下的关键词，有对某些物理现象的胡思乱想，甚至还有高一做生物实验时，对某个步骤产生的疑问。

看着那些零散的、不成体系的记录，他忽然发现，自己并非对科学没有好奇。只是这些好奇，被日复一日的功课和考试压力，挤压到了脑海最边缘的角落，蒙上了灰尘。

“浩浩，吃饭了。”妈妈在外面敲门。

“来了。”

饭桌上，江浩把“雏鹰计划”和面试的事情，原原本本地告诉了妈妈，包括刘老师的提醒，以及他自己的犹豫。

妈妈听完，沉默了很久，给他夹了一筷子菜，才慢慢说：“浩浩，妈不懂那些科研啊计划啊。妈只知道，我儿子想做的事，只要不是错的，妈都支持。但是，就像你们老师说的，不能耽误正事。学习是根本，不能松。那个计划要是太占时间，太累，影响身体和学习，咱就不去。要是你觉得能兼顾，想去试试，妈也支持。不管选不选得上，尽力了，就不后悔。”

妈妈的话很朴实，却让江浩心里安定了一些。是啊，尽力了，就不后悔。关键是想清楚，自己是否真的“想”去，以及，是否真的“能”兼顾。

吃完饭，江浩回到房间，没有立刻填表。他拿出期末考试的复习计划表，重新规划。如果他要准备面试，就需要挤出时间来看科普资料、思考问题。这些时间从哪里来？减少休息？压缩一部分刷题时间？提高白天课堂和自习的效率？

他一项项地核算、调整。最后发现，如果他将作息安排得更紧凑，提高零碎时间的利用率，减少一些无意义的重复刷题，转而进行更高效的错题整理和思路归纳，他或许真的能挤出一些时间，在不严重影响期末复习的前提下，为面试做初步准备。

这很难，需要极强的自律和执行力。但，似乎并非不可能。

他又想起林诗诗的话。如果因为怕难、怕兼顾不来就放弃，那以后遇到更复杂的选择呢？

他拿起笔，在报名表上，一笔一划地，填上了自己的信息。在“申请理由”一栏，他写道：“对未知世界保有好奇，愿意尝试和探索，并相信自己具备在挑战中学习和成长的能力与毅力。”

写完后，他看着那行字，心里忽然轻松了许多。既然选择了，就不再左顾右盼。期末复习和面试准备，两手都要抓。时间很紧，压力会更大。但，试试看吧。

就像在3000米跑道上，明明知道最后几圈会痛苦不堪，但还是选择站上起跑线，然后，一步一步，跑下去。

他将填好的报名表夹进物理课本，然后，摊开了今天的数学作业。

窗外的夜色，浓重如墨。而台灯下，少年的侧影，沉静而坚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