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的雨从下午开始,一直下到傍晚,丝毫没有停歇的意思。雨点密集地敲打着教学楼走廊的玻璃窗,发出单调而持续的声响。天色早早地暗沉下来,教室里惨白的日光灯映照着每个人疲惫而专注的脸。
今天是数学周测,题量大,难度不低,尤其是最后一道压轴题,涉及函数、数列和不等式的综合,解题步骤繁复,思路巧妙。江浩做完最后一道题的小问,检查完选择题,交卷铃声正好响起。他长舒一口气,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手心全是细密的汗。
“完了完了,最后那道大题第三问我完全没思路,就写了个‘解’字。”周明凑过来,哭丧着脸。
“我勉强做了前两问,第三问只写了大概方向,不知道对不对。”江浩实话实说。那道题确实刁钻,需要很强的构造和放缩技巧,他也是在最后几分钟才勉强理出点头绪。
“能做出前两问就不错了,我连题都没看懂。”前排的陈昊也转过头来,一脸苦笑,“张老师这是要我们的命啊。”
周围哀鸿遍野,都在抱怨题目太难。但江浩注意到,林诗诗交卷后,只是安静地收拾文具,表情依旧平静,似乎并未被题目困扰。孙阳坐在她斜后方,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放学铃声响起,外面雨声更大了,噼里啪啦,像在倒豆子。江浩走到窗边看了一眼,雨幕密集,几乎看不清对面的教学楼。他没带伞,早上出门时天空只是阴着。
“我没带伞,你带了吗?”周明也走过来,同样愁眉苦脸。
“没。”
“完了,这怎么回去?”
教室里的人陆续离开,有伞的撑着伞冲进雨里,没伞的要么在门口张望等待,要么打电话求救。江浩拿出手机,犹豫着要不要给妈妈打电话让她送伞,但想到妈妈下班也辛苦,而且雨这么大,出门不安全,又放下了手机。
“江浩,周明,你们也没带伞?”沈佳怡和赵轩也凑了过来,他们也没带。
“要不,等雨小点再走?”赵轩提议。
“看这架势,一时半会儿小不了。”周明看着窗外泼墨般的天空。
几个人正发愁,林沐雪从文科班那边走了过来,她撑着一把透明的长柄伞,伞面还在往下滴水。
“你们都没带伞?”她看到聚在门口的几个人,问道。
“是啊,失策了。”沈佳怡叹气。
“我的伞比较大,挤一挤的话,可以勉强撑三个人。”林沐雪看了看自己的伞,又看了看外面的瓢泼大雨,“要不,女生用我的伞,男生……看能不能找别的同学借一下,或者等一会儿?”
“我去问问陈昊他们。”周明转身回教室。过了一会儿,他回来了,摇摇头:“他们也都只有一把,而且都走了。”
雨丝毫没有变小的趋势,天色却越来越暗。教学楼里的灯一盏盏熄灭,值日生锁了教室门,催促他们赶紧离开。空旷的走廊里,只剩下他们五个,和窗外无止境的雨声。
“这样吧,”林沐雪看了看外面,做出决定,“我的伞,沈佳怡和我一起。江浩,周明,赵轩,你们三个……要不,用校服顶在头上跑?去公交站台不远。”
“也只能这样了。”周明看了看自己身上不算太厚的秋季校服外套。
“等一下,”江浩忽然想起什么,“我记得实验楼的储物间里,好像有几把以前活动留下的旧伞,不知道还在不在。我们可以去看看。”
“实验楼?那得穿过半个操场呢,这么大的雨……”赵轩缩了缩脖子。
“总比淋成落汤鸡强。而且,去公交站台也要淋雨。”江浩说,“我去看看,你们在这儿等着。”
“我跟你一起去。”周明立刻说。
“我也去。”赵轩也跟了上来。
“那你们小心点,快去快回。”林沐雪叮嘱。
三个男生把书包顶在头上,深吸一口气,冲进了雨幕。冰凉的雨水瞬间将他们浇透,校服外套几乎没什么遮挡作用。他们弯着腰,在积水的操场上深一脚浅一脚地奔跑,溅起一片片水花。雨点砸在脸上生疼,眼睛都难以睁开。
好不容易跑到实验楼门口,江浩的眼镜片上全是水珠,模糊一片。他胡乱抹了一把,推开实验楼的玻璃门。里面很安静,只有走廊顶灯发出昏黄的光。他们找到一楼的储物间,门没锁。推开门,一股灰尘和陈旧物品的味道扑面而来。
借着走廊透进来的光,他们在堆满废弃桌椅、体育器材和杂物的角落里,果然看到了一个破旧的塑料桶,里面插着几把伞。周明眼疾手快,抽出来三把。两把是那种很大的、印着某个商家广告的直柄伞,虽然旧,但骨架看起来还算结实。另一把是小巧的折叠伞,伞面有些破损。
“有总比没有好。”周明把两把大伞递给江浩和赵轩,自己拿了那把小的。
三人撑着伞,重新冲进雨里。虽然伞很旧,有些地方还漏雨,但至少比刚才好多了。他们跑回教学楼门口时,林沐雪和沈佳怡还等在那里。
“找到了!不过只有三把,还都不太靠谱。”周明展示了一下手里那把漏雨的折叠伞。
“能挡一点是一点。”林沐雪说,“走吧,再不走天要全黑了。”
五个人,三把破伞,走进了滂沱大雨中。林沐雪和沈佳怡共用她那把透明的长柄伞,江浩、周明、赵轩各自撑着那三把“战利品”。雨水敲打在伞面上,发出密集的鼓点声。风很大,夹杂着雨点斜着刮过来,即使撑着伞,裤腿和肩膀也很快湿透了。地上的积水很深,一脚踩下去,鞋子立刻灌满了水,冰凉刺骨。
他们走得很慢,也很艰难。但没有人抱怨,只是尽量靠在一起,互相用身体挡着侧面刮来的风雨。路过公告栏时,江浩瞥见新贴出来的期中考试考场安排,在风雨中微微飘动。但他很快移开视线,专注地看着脚下湿滑的路面。
短短一段路,仿佛走了很久。终于看到公交站台的灯光时,几个人都松了口气。站台上有顶棚,虽然边缘也在飘雨,但比外面好多了。他们收起伞,站在站台下,狼狈地抖着身上的水,鞋子里的水每走一步都发出“噗叽”的声音。
“我的天,我从来没这么狼狈过。”沈佳怡拧着自己湿透的头发,哭丧着脸。
“我鞋子能养鱼了。”赵轩脱下鞋子,倒出里面的水。
“还好找到了伞,不然更惨。”周明庆幸道,虽然他那把小折叠伞几乎没起什么作用,后背全湿了。
江浩摘下眼镜,用湿漉漉的衣角擦了擦镜片,重新戴上。他看到林沐雪也湿了半边肩膀,头发贴在脸颊上,但表情依旧平静,正低头检查自己的书包有没有湿透。
“书包没事吧?”他问。
“没事,我用塑料袋包了一层。”林沐雪抬头,对他笑了笑,笑容在站台昏黄的灯光下,带着湿漉漉的水汽,却异常温暖,“你们呢?”
“我的物理书估计要泡汤了。”周明哀嚎着从书包里掏出一本边缘湿透的课本。
“回去用吹风机吹吹,压在重物下面,应该还能用。”林沐雪安慰道。
公交车迟迟不来。雨越下越大,丝毫没有减弱的趋势。站台上的几个人缩在一起,靠彼此的体温取暖。湿冷的衣服贴在身上,很不舒服,但谁也没有说要先走。
“期中考试,你们复习得怎么样了?”沈佳怡搓着手,试图找个话题驱散寒意和等待的焦躁。
“别提了,一团乱麻。”赵轩叹气。
“我感觉我什么都学了,又好像什么都没学会。”周明也愁眉苦脸。
“我也是。”沈佳怡深有同感。
林沐雪没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江浩看着外面被雨水模糊的世界,忽然开口:“每次考试前,我都觉得没准备好。但真正坐到考场里,好像又能写出点东西。大概,平时的功夫,不会白下吧。”
“但愿如此。”周明双手合十,做祈祷状。
“江浩说得对。”林沐雪轻声说,“复习是一个把书读薄,再把书读厚的过程。现在觉得乱,是因为知识在你脑子里还是散的。等你把所有点串联起来,形成网络,就会清晰很多。考前这几天,多梳理框架,比盲目刷题可能更有用。”
“有道理。”沈佳怡点头,“我回去就整理错题和知识框架。”
“我也是。”赵轩附和。
正说着,远处终于出现了公交车模糊的灯光。车来了,人不多。他们依次上车,刷卡,找了位置坐下。湿漉漉的衣服在暖空调的车厢里,很快蒸腾出白色的水汽,混合着泥土和雨水的气息。
车厢里很安静,只有引擎的轰鸣和雨刮器规律摆动的声音。沈佳怡和赵轩坐在前排,小声说着话。周明靠在椅背上,似乎有些疲惫,闭目养神。林沐雪和江浩并排坐在后面。
车窗上凝结着一层厚厚的白雾,外面的霓虹灯和车灯变成一团团模糊的光晕,飞快地向后滑去。林沐雪伸出手指,在起雾的车窗上无意识地划着,写了一个“雨”字,又很快被新的雾气覆盖。
“今天,谢谢你想到去实验楼找伞。”她忽然轻声说,没有转头。
“应该的。”江浩说。他其实也有些意外自己会记得储物间可能有伞,也许是某次去实验楼时无意中瞥见的。
“你总是能想到办法。”林沐雪转过头,看着他,眼里映着车窗外的流光,“无论是难题,还是这种突发的小麻烦。”
江浩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移开视线:“碰巧而已。”
“不是碰巧。”林沐雪笑了笑,重新看向窗外,“是你观察仔细,而且,在需要的时候,会主动去想解决办法,而不是干等着。这很难得。”
江浩不知道该怎么回应。他习惯了埋头做事,解决问题,很少去想自己身上有什么“难得”的特质。林沐雪的夸奖,让他心里有些异样,像是平静的湖面被投入了一颗小石子,荡开细微的涟漪。
“期中考试,加油。”林沐雪又轻声说。
“你也是。”江浩回应。
公交车到站,沈佳怡和赵轩先下了车,挥手道别。下一站是周明,他也跟着下去了。车厢里只剩下江浩和林沐雪。又过了两站,林沐雪站起身。
“我到了,明天见。”
“明天见,路上小心。”
林沐雪撑着那把透明的伞,走进了雨幕中。隔着起雾的车窗,江浩看着她清瘦的背影在站台的灯光下停留了片刻,然后转身,走向通往她家小区的那条小巷,很快消失在雨夜里。
车子重新启动。江浩靠回椅背,看着窗外模糊的夜景。湿冷的衣服贴在身上,并不舒服,但心里却有种奇异的平静。这一天的兵荒马乱,周测的压力,淋雨的狼狈,在朋友们互相扶持、并肩同行的短短路程中,似乎都被冲淡了。
他想起了林诗诗独自坐在教室里的侧影,想起了孙阳低垂的头,想起了刘老师严厉的目光,想起了关于抄袭的流言蜚语。1班就像这辆行驶在雨夜中的公交车,外面风雨交加,里面的人或坐或站,各有各的心事,各有各的方向。但至少在这一刻,在这辆车上,他是踏实的。
到站,下车。雨小了些,但还在下。他撑开那把破旧的大伞,快步朝家的方向走去。老旧的伞面有几处漏雨,冰凉的雨滴时不时落在他脖子上。但他没有加快脚步,只是稳稳地走着。
家门口,橘黄色的灯光从门缝里透出来。他收起伞,抖了抖身上的水珠,掏出钥匙。门开了,温暖的气息混合着饭菜的香味扑面而来。
“浩浩回来了?怎么湿成这样?快去换衣服!”妈妈的声音从厨房传来,带着焦急和心疼。
“嗯,妈,我回来了。”
他应了一声,脱下湿透的鞋袜,光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却觉得心里一片温热。
换好干爽的衣服,喝着妈妈煮的姜汤,江浩觉得整个人都活过来了。窗外,雨声渐渐停歇,只剩下屋檐滴水的嗒嗒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他回到房间,拿出今天周测的卷子,重新看了一遍最后那道大题。思路似乎比考试时更清晰了一些。他拿出草稿纸,开始重新演算。
夜,深了。雨后的空气带着清冽的味道,从窗户缝隙钻进来。台灯下,少年的身影被拉得很长,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和偶尔响起的、翻动书页的声音。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期中考试,又近了一天。
但此刻,他只想把手头这道题,弄清楚。
周四,风波又起
雨后的早晨,空气清新冷冽,天空是洗过一般的淡蓝色。但1班教室里的气氛,却并未因为天气转好而轻松。早读时,一种压抑的、带着窥探和议论的低语声,像暗流一样在教室里涌动。
江浩走进教室时,就感觉到了一丝不寻常。很多人的目光,有意无意地瞟向林诗诗的座位,然后又迅速移开,和同桌交换着心照不宣的眼神。林诗诗已经到了,依旧坐在第一排,背挺得笔直,正在默写英语单词,仿佛对周围的暗流毫无察觉。但江浩注意到,她握着笔的手指,比平时更用力,指节微微泛白。
孙阳的座位是空的。早读快开始时,他才匆匆跑进来,头发有些凌乱,脸色比昨天更加难看,眼下带着浓重的青黑。他几乎没和任何人打招呼,径直走到自己座位坐下,然后就把头埋在了臂弯里,直到早读结束都没抬起来。
发生了什么?江浩心里疑惑。周明用胳膊肘碰了碰他,压低声音,几乎是用气声说:“出大事了。”
“怎么了?”
“孙阳……好像要转班了。”周明的语气带着难以置信。
“转班?”江浩一怔,“回2班?还是……”
“不知道,但传闻是这么说的。好像是……他家里给他的压力太大,他自己也受不了了,主动找刘老师谈的。实验报告那事,加上期中考试压力,可能把他压垮了。”周明的声音压得很低,只有江浩能听清。
江浩看向孙阳佝偻的背影。这个几天前还意气风发、眼神明亮、急于在新环境证明自己的男生,此刻像一只被抽干了所有力气的虾米,蜷缩在那里。流言蜚语,严厉处罚,同组伙伴无声的疏离,自身可能存在的不足,还有家里沉重的期望……种种压力叠加在一起,终于压垮了这个刚刚进入1班、脚跟还没站稳的少年。
早读结束,刘老师走进教室,神情是前所未有的严肃。他没有立刻开始上课,而是站在讲台上,沉默地注视着台下。那目光沉重,仿佛带着千钧之力,让所有窃窃私语瞬间消失,每个人都低下头,不敢与他对视。
“今天上课前,我说两件事。”刘老师的声音不高,但在寂静的教室里格外清晰,“第一,关于上周物理实验报告出现雷同的事情,处理结果已经公布,此事到此为止。我不希望再听到任何与此事相关的、没有根据的猜测和议论。1班是学习的集体,不是传播是非的地方。把精力放在学习上,比什么都强。”
他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每一个学生,带着警告,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第二,”他的声音低沉了一些,“孙阳同学因为个人和家庭原因,经过慎重考虑,并向年级组提出申请,决定回到更适合他当前学习节奏的班级。手续正在办理。今天可能是他留在1班的最后一天。”
此言一出,尽管已有传闻,教室里还是响起一片压抑的惊呼。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了那个趴在桌上的身影。有惊讶,有惋惜,有不解,也有冷漠。
孙阳的肩膀,几不可查地颤抖了一下,但他没有抬头。
刘老师看着孙阳的方向,沉默了几秒,才继续说:“每个人选择的路不同,适应的节奏也不同。离开1班,不代表失败,只是选择了一条更适合自己当下状况的道路。我希望大家能尊重孙阳同学的选择,也希望大家能从中有所思考——学习的目的是什么?是为了挤进所谓的‘好班’,还是为了真正掌握知识,获得成长?如果环境带来的压力已经严重影响了你的身心健康和学习状态,那么,停下来,换个环境,未必是懦弱,有时反而是明智和勇敢。”
“孙阳同学在物理学习上,有热情,有想法。我希望他回到新的环境后,能调整好状态,发挥出自己的长处。也希望留在1班的每一位同学,珍惜这里的学习机会和资源,但更重要的是,要时刻关注自己的内心,找到适合自己的学习节奏和方法,不要被外界的压力和比较裹挟。”
刘老师的话,像重锤一样敲在每个人心上。教室里鸦雀无声。很多人陷入了沉思。是啊,他们拼了命挤进1班,到底是为了什么?仅仅是为了那个“1班”的名头吗?还是真的因为这里能提供他们最需要的挑战和资源?如果有一天,这里的环境也让自己不堪重负,自己会如何选择?
“好了,这件事就说到这里。拿出课本,我们开始上课。”刘老师不再多言,翻开了教案。
一堂课,在一种前所未有的沉闷和心不在焉中度过。很多人,包括江浩,都很难完全集中精神。他们不由自主地看向孙阳,看向林诗诗。孙阳整节课都没有抬头,也没有记笔记,只是维持着那个趴伏的姿势。林诗诗依旧在认真听课,记笔记,但她的侧脸线条,似乎比平时更加冷硬。
课间,孙阳终于抬起头,开始默默地收拾自己课桌里的东西。他的动作很慢,很仔细,将课本、笔记本、文具一样样放进书包。周围有人想上前说些什么,但看到他脸上那种灰败的、拒人于千里之外的表情,又都退缩了。
林诗诗就坐在他斜前方,自始至终,没有回头,也没有和他说一句话。她只是低头看着自己的书,仿佛身旁的一切都与她无关。但江浩看到她翻书的指尖,有一丝几不可查的颤抖。
第二节课是数学。张老师也听说了这件事,上课前,他难得地没有立刻讲题,而是推了推眼镜,看着台下,缓缓说道:“我教了这么多年书,见过很多学生来了又走。1班的门槛很高,但离开1班,人生也不会就此止步。学习是一场马拉松,不是短跑。暂时的快慢、位置的变换,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有没有一直在跑,有没有找到让自己能持续跑下去的速度和节奏。我希望,在座的每一位,无论将来在哪里,都能保持对知识的好奇,对难题的韧劲,还有,对自己诚实。”
他的话,和刘老师早上的话,有异曲同工之妙。两位老师似乎都在用这种方式,引导他们去思考更深层的东西,而不仅仅是眼前的分数和排名。
孙阳在第二节课下课后,终于收拾好了所有东西。他背起那个看起来格外沉重的书包,在所有人的注视下,低着头,快步走出了教室。他甚至没有跟任何一个人道别,包括离他最近的林诗诗。他的背影,在教室门口消失得很快,带着一种决绝的、逃离般的仓皇。
他离开后,教室里安静了很久。那个靠窗的座位空了,像一道突兀的伤疤,提醒着刚刚发生的一切。
“他就这么走了?”周明小声说,语气复杂。
“嗯。”江浩应了一声。他心里也说不出是什么滋味。有点堵,有点沉,有点物伤其类的悲凉,也有一点警醒。孙阳的离开,像一面镜子,映照出1班光环下的另一面——残酷的竞争,巨大的压力,以及可能把人压垮的重量。
“不知道林诗诗现在怎么想。”周明看向第一排。
林诗诗已经重新坐直了身体,打开了数学练习册,开始做题。她的侧脸平静无波,仿佛刚才走出去的,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
但江浩知道,不可能无关紧要。他们是搭档,一起经历了实验报告风波,一起承受了流言蜚语。孙阳的离开,某种程度上,也等于把她一个人留在了舆论的漩涡中心。之前可能还有人说她是“同谋”或“默许”,现在孙阳一走,所有的审视和议论,可能会更集中地落在她身上。
然而,林诗诗似乎用她那种近乎冷漠的平静,将所有审视和议论都隔绝在外。她就像一座孤岛,任凭周围海浪汹涌,我自岿然不动。
这种强大,让人佩服,也让人感到一丝寒意。
中午,食堂里,关于孙阳转班的议论成了绝对的主题。各个版本的说法都有,有的说他心理承受能力太差,有的说他家里父母逼得太紧,也有人说他在1班根本跟不上,早晚的事。当然,也少不了对林诗诗的猜测,说她太过强势,逼走了搭档云云。
江浩、周明、沈佳怡、赵轩坐在一起吃饭,听着周围的议论,都沉默了。
“人言可畏啊。”沈佳怡叹了口气,“孙阳也挺可怜的。”
“林诗诗更不容易。”周明难得地为林诗诗说话,“你看她,像没事人一样。要是我,估计早崩溃了。”
“她不是没事,是习惯了,或者,是强迫自己没事。”赵轩说,“这种人,其实最累。”
“行了,别议论别人了。”江浩打断他们,“吃饭吧,吃完回去复习。期中考试没几天了。”
他的话让大家都回过神来。是啊,期中考试近在眼前,那才是他们眼下最该关注的事情。孙阳的离开是一个警示,提醒他们注意自己的状态,但绝不能因此停下脚步。
吃完饭,回教室的路上,江浩在楼梯拐角遇到了林沐雪。她似乎是特意等在那里。
“江浩。”她叫住他。
“嗯?”
“你们班的事……我听说了。”林沐雪看着他,眼神里有担忧,“你还好吗?”
江浩愣了一下,没想到她会特意来问自己。“我没事。孙阳走了,有点意外,但……也理解。”
“压力太大了。”林沐雪轻声说,“你们1班,竞争太激烈了。你自己,一定要多注意。别光顾着学习,身体和心情也很重要。如果觉得太累,太压抑,一定要说出来,别硬扛着。”
她的话很轻柔,却像一股暖流,注入江浩因为上午风波而有些发冷的心底。
“嗯,我知道。你也是,文科班压力也不小。”江浩说。
“我没事。我有自己的节奏。”林沐雪微微一笑,“期中考试,一起加油。但别给自己太大压力,尽力就好。”
“好。”
简单的对话,却让江浩心里踏实了许多。他回到教室,看到那个空着的座位,心里虽然还是有些堵,但已经没有上午那种沉甸甸的感觉了。
刘老师下午来上课时,宣布了新的物理实验分组。因为孙阳离开,林诗诗的搭档空缺。刘老师问有没有同学自愿和她一组,或者由他来指定。
教室里安静了几秒。和林诗诗一组,意味着更强的挑战,也意味着可能被放在聚光灯下比较,甚至可能卷入是非。一时间,竟没有人举手。
江浩看着林诗诗挺直的背影,她依旧没有回头,仿佛对谁来当她的搭档毫不在意。但他能感觉到,那挺直的脊背里,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僵硬。
就在刘老师准备点名时,一个声音响了起来。
“老师,我愿意和林诗诗一组。”
是陈昊,那个从2班调上来、数学不错、经常问江浩问题的男生。他举起手,表情认真,眼神清澈。
刘老师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好,那陈昊,你就和林诗诗一组。希望你们能好好合作,互补长短。”
“是,老师。”陈昊点头,看向林诗诗的方向。林诗诗也终于侧过头,对他微微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眼神里的那丝僵硬,似乎松动了一点点。
新的组合就此形成。风波似乎暂时平息,但留下的涟漪,却不会那么快消散。期中考试的阴影,则越来越浓重地笼罩下来。
放学时,江浩走出教学楼。雨后的夕阳,将天边染成瑰丽的橙红色。空气里有泥土和青草的清新气息。他深吸一口气,觉得胸中的浊气似乎也被这清新的空气置换掉了一些。
孙阳走了,带着挫败和伤痛。林诗诗留下了,带着非议和更沉重的期望。而他们这些还在1班的人,还要继续往前走,面对一轮又一轮的挑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