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下午，天气阴沉沉的，像是要下雨。

最后一节课的下课铃刚响，7班的男生们就冲回教室换球衣。江浩套上那件深蓝色的7号球衣，系紧鞋带，背上装着毛巾和水瓶的运动包。

“浩哥，紧张不？”赵轩的声音有点发颤。

“还好。”江浩简短地说，把背包放回桌肚。他确实不紧张，只是专注——专注在待会儿的比赛上，专注在对方那两个校队成员的特点上，专注在怎么打好每一个回合上。

操场上已经围满了人。7班对4班，两个班的学生各自聚集在场边，加油声此起彼伏。江浩看见沈佳怡和陈悦站在7班阵营最前面，手里拿着“7班加油”的牌子。更远一点的地方，周小雨和苏晓晓、林沐雪站在一起，正兴奋地讨论着什么。

但江浩的目光扫过4班那边的人群时，并没有看到林诗诗的身影。他想，她应该不会来——她那么忙，要准备竞赛，要准备英语演讲，要上各种课。篮球赛对她来说，大概是不值得浪费时间的事。

热身时，江浩特意观察了对方。4班那两个校队成员——一个高个子中锋，目测一米八五以上，肌肉结实；一个控卫，个子不高但速度快，运球很花哨。江浩在心里快速评估：中锋内线强，但移动慢；控卫快，但投篮不稳。

“嘟——”裁判哨响。

双方队员上场。江浩对位的是那个控卫，对方冲他咧嘴一笑：“听说你数学很好？不知道打球怎么样。”

江浩没接话，只是微微屈膝，摆出防守姿势。跳球，4班抢到球权，控卫带球推进。江浩紧贴着他，不给他轻松突破的空间。控卫几个变向想过他，但江浩脚步跟得很紧，始终挡在身前。

“防守不错嘛。”控卫说着，把球传给了内线的中锋。

中锋背打刘伟，一个转身勾手——球进。2:0。

7班进攻。江浩带球过半场，控卫紧逼上来。江浩一个胯下运球，突然加速，从右侧突破。控卫跟上了，但江浩急停，后撤步跳投——球进！

“漂亮！”场边响起欢呼。

2:2。江浩迅速回防。接下来的几个回合，双方打得有来有回。4班主打内线，中锋在篮下优势明显；7班靠江浩的组织和外线投篮咬住比分。

第一节结束，14:16，7班落后2分。

“那个中锋太壮了，我顶不住。”刘伟喘着粗气说。

“第二节我帮你协防。”江浩喝了口水，“赵轩，你多跑动，找空位。”

“好！”

第二节开始，7班调整了防守策略。江浩和赵轩轮流协防内线，限制对方中锋接球。这一招果然有效，4班进攻受阻。7班趁机打反击，江浩连续两次快攻上篮得分，反超比分。

“暂停！”4班教练喊了暂停。

江浩走到场边，体育老师拍拍他的肩：“打得不错，就这么打。注意控制节奏，别打太快。”

“嗯。”江浩擦擦汗，看了眼记分牌——22:20，7班领先。

就在这时，他的余光瞥见了一个身影。

在4班人群的后面，靠近教学楼的方向，林诗诗站在那里。她背着书包，手里拿着一本书，正静静地看着球场。她没有像其他同学那样喊叫，只是安静地站着，表情很平静，像是在观察什么实验现象。

江浩的目光和她对上了一瞬，很短，然后她移开视线，低头看了眼手里的书，又抬眼看向球场。

她来了。江浩心里闪过这个念头，但很快就被他压下去。她来不来，和他没关系。他只是打球，只是比赛，只是为了赢。

暂停结束，4班明显加强了防守。控卫贴身紧逼江浩，不让他舒服接球。江浩几次想组织进攻，都被对方破坏。4班趁机打出一波6:0的小高潮，反超4分。

半场结束，28:32，7班落后4分。

“浩哥，那个控卫盯你盯得好紧。”赵轩说。

“下半场我多打无球。”江浩说。他观察过了，控卫防守积极，但容易吃假动作。下半场可以试试反跑、空切。

更衣室里，队员们抓紧时间休息。江浩靠在墙上，闭上眼睛，在脑海里复盘上半场的比赛。对方中锋的弱点是什么？移动慢，防不了挡拆。控卫的弱点是什么？喜欢赌博式抢断，容易失位。

下半场，就从这两个弱点下手。

第三节开始。7班第一次进攻，江浩没持球，而是让赵轩控球过半场。他自己在底线来回跑动，突然一个反跑，甩开控卫，在45度角接球。控卫扑上来封盖，江浩做了一个投篮假动作，晃开对方，运一步中投——球进！

“好球！”场边爆发出欢呼。

这个进球像是打开了开关。接下来的比赛，江浩彻底解放了——他不再执着于持球组织，而是频繁利用无球跑动寻找机会。反跑、空切、掩护后跳投……控卫被他耍得团团转。

第三节结束，44:42，7班反超2分。

“江浩打疯了！”场边有观众喊。

第四节，比赛进入白热化。双方比分交替上升，分差始终在3分以内。最后两分钟，52:51，7班领先1分，4班球权。

控卫带球过半场，示意队友拉开，要单打江浩。场边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屏住呼吸。

控卫连续胯下运球，突然加速从右侧突破。江浩跟上了，但控卫急停，后撤步——是假动作！江浩没跳，只是高举双手干扰。控卫见骗不到他，强行出手——球砸在篮筐前沿，弹了出来！

刘伟抢到篮板，传给江浩。江浩带球快攻，控卫全速回追。两人一前一后冲到前场，江浩看了一眼篮筐，突然减速，控卫冲过了头。江浩调整步伐，稳稳跳投——球进！

54:51，时间还剩45秒。

4班叫了暂停。江浩走回场边，汗水已经湿透了球衣。他接过沈佳怡递来的水，喝了一口。

“防下来这个球就赢了！”体育老师大声说。

暂停结束。4班发边线球，控卫接球，压时间。最后15秒，他示意中锋上来挡拆。江浩提前挤过掩护，依然紧紧贴着他。控卫找不到出手机会，只能传给中锋。中锋在篮下强打，刘伟死死顶住。中锋转身勾手——球在篮筐上转了两圈，掉了出来！

赵轩抢到篮板，把球牢牢抱在怀里。4班队员只能犯规。赵轩上罚球线，两罚一中。55:51，时间还剩8秒。

4班最后一攻，控卫超远三分不中。终场哨响，7班赢了！

“赢了赢了！”7班的队员们冲进场内，抱在一起。

江浩站在原地，喘着粗气，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滴。赢了，真的赢了。而且是赢了有两个校队成员的4班。

他下意识地看向4班那边。人群正在散去，林诗诗还站在那里，她合上手里的书，放进书包，然后转身，平静地离开了球场。从始至终，她的表情都没有太大变化，只是在终场哨响时，她的目光在记分牌上停留了一秒，然后移开。

“江浩，你太牛了！”赵轩兴奋地拍他的背。

“大家打得好。”江浩说。确实是大家打得好——刘伟顶住了中锋，赵轩跑出了空位，每个人都拼尽了全力。

场边，7班的同学们涌进场内。沈佳怡挤过来，眼睛亮晶晶的：“江浩，你打得真好！”

“谢谢。”江浩接过她递来的水，一口气喝完。

4班的队员走过来握手。那个控卫走到江浩面前，伸出手：“打得好。你打球很聪明。”

“你也是。”江浩和他握了握手。

“下次数学竞赛见。”控卫说，转身走了。

江浩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对方也是数学竞赛队的？他好像有点印象，4班是有个数学不错的男生，但之前没太注意。

“浩哥，那是4班的张锐，数学也挺好的，不过没进校队。”赵轩在旁边说，“听说他这次月考数学考了96，就比林诗诗低2分。”

“哦。”江浩应了一声，没太在意。他收拾好东西，和队友们一起回更衣室。

夕阳从云层缝隙漏出来，把操场染成金色。赢球的喜悦是真实的，但也是短暂的。江浩知道，明天还要上课，还要做作业，还要准备后天的集训。

一关一关，一场一场。

就这样，向前走。

更衣室里，大家还在兴奋地讨论刚才的比赛。

“最后那个球，江浩你怎么想到急停的？张锐都冲过头了！”

“看他的重心。”江浩简短地说，脱下湿透的球衣，换上干净的T恤。

“浩哥，你说林诗诗刚才是不是来看球了？”赵轩突然说，“我好像看见她了，就在4班那边。”

“可能吧。”江浩说，把球鞋塞进背包。

“她居然会来看篮球赛？我还以为她眼里只有题呢。”刘伟说。

“4班比赛，她作为班长来看看也正常。”王磊说。

江浩没参与讨论。他背上包，走出更衣室。走廊里，遇见了周小雨。

“江浩！”周小雨跑过来，“恭喜你们赢了！打得真好！”

“谢谢。”

“对了，诗诗刚才也来了，你知道吗？”周小雨说，“她本来要去图书馆的，我说我们班比赛，她就说过来看看。不过她没看完就走了，说还有题要做。”

“嗯。”江浩应了一声。

“她说你打球很……理性。”周小雨想了想，找了个词，“就是，不像有些人打得那么热血，你很冷静，总是在做最优选择。她说这跟解数学题有点像。”

江浩脚步顿了顿。理性，冷静，最优选择。这些词从林诗诗嘴里说出来，倒也不意外。

“她这么说？”

“嗯。她还说，你最后那个急停跳投，时机把握得很好，再晚一点就会被封盖，再早一点张锐就能反应过来。”周小雨模仿着林诗诗的语气，一本正经地说。

江浩没说话。他想起最后那个球——确实，那个时机是计算过的。张锐的速度，自己的速度，到篮筐的距离，起跳需要的时间……在那一瞬间，脑子里自动完成了计算。

“好了，我走了，诗诗还在图书馆等我呢。”周小雨挥挥手，“拜拜！”

“拜拜。”

江浩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然后转身走向校门。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在身后缓缓移动。

林诗诗看了比赛，还分析了那个球。她说他打球理性，像解数学题。

这个发现，让江浩心里有种奇怪的感觉。不是高兴，也不是不高兴，而是……有点意外，又觉得合理。

她总是用她的方式看世界——用数据，用逻辑，用分析。

而他用他的方式打球——用计算，用判断，用最优解。

也许在某些层面上，他们确实是相似的。

但只是相似，不是相同。

就像平行线，永远不相交，但永远保持着相同的距离，朝着相同的方向延伸。

这就够了。

他想。

晚上回到家，妈妈已经做好了饭。看见江浩回来，她眼睛一亮：“浩浩，听你们班同学说，今天篮球赛赢了？”

“嗯，赢了4班。”

“真厉害！妈就知道你能行。”妈妈高兴地说，“快吃饭，妈做了你爱吃的红烧肉。”

红烧肉炖得很烂，很香。江浩吃了两大碗饭，妈妈一直给他夹菜：“多吃点，今天打球累了。”

“妈，你也吃。”

“妈吃，妈吃。”妈妈笑着，眼角的皱纹舒展开来。

吃完饭，江浩主动洗碗。妈妈在客厅看电视，新闻里在报道即将到来的寒潮。江浩一边洗碗一边想，去省城要带件厚衣服，那边比这边冷。

洗完碗，他回到房间，开始整理明天要带的资料。数学竞赛真题集，错题本，笔记本，笔……一样样检查，装进书包。又把那两百块钱小心地放进钱包内层。

整理完，他看了眼时间——八点半。该复习了，明天还有课。

他坐到书桌前，翻开物理课本。但看了两页，就停下了。脑子里还在回放今天比赛的最后时刻——那个后撤步假动作，那个急停跳投，那个决定胜负的进球。

还有林诗诗站在场边，平静地看着球场的样子。

他摇摇头，把这个画面赶出脑海。拿出数学竞赛真题集，翻开新的一页。

还是做题吧。他想。做题的时候，脑子里只有数字、符号、逻辑，没有别的。

窗外的夜色渐深。对面的楼里，那家辅导孩子写作业的母亲，此刻正在检查女儿的作业：“这道题又错了，怎么这么粗心！”

江浩戴上耳机，放了一首纯音乐。他沉入题海，那些数字、符号、图形，在这一刻，比任何事都真实，都可靠。

至少在这里，在这个纯粹的逻辑世界里，一切都有答案。

至少在这里，他还有控制感。

做到第十题时，手机震动了一下。是李铭在数学社群里发的消息：

“再次提醒：明天下午放学后，参加市赛集训的同学到教务处领车票和住宿安排。周五早上7点校门口集合，不要迟到。收到请回复。”

江浩回复“收到”，然后继续做题。但做了两道，又停下了。他起身走到窗边，看着窗外。

夜色深沉，远处的灯火像星星一样闪烁。后天这个时候，他就在省城了。在一个陌生的城市，陌生的学校，和一群陌生的人，一起做题，一起竞争。

有点期待，也有点……说不清的紧张。

但不是害怕的紧张，是那种即将面对挑战的、带着点兴奋的紧张。

就像今天上场前的感觉。

他想，也许篮球和数学，在某种意义上是相通的——都是解决问题，都是面对挑战，都是拼尽全力，然后等待结果。

只是篮球的结果即时可见，数学的结果要等更久。

但本质是一样的。

他回到书桌前，继续做题。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深，只有他这扇窗户还亮着，像黑暗里一颗倔强的星。

而在城市的另一个角落，林诗诗也刚刚结束今晚的学习。她合上英语演讲稿，走到窗边，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

窗外的城市很安静。她想起今天下午的篮球赛——7班对4班，她本来不打算去的，但周小雨说“我们班比赛，你去看看吧”，她就去了。

她站在人群后面，看着球场。江浩打球的样子，和她想象中不太一样。不热血，不张扬，很冷静，很理性。每次进攻都像经过计算，每次防守都像在做预判。

最后那个急停跳投，时机把握得恰到好处。她甚至在脑子里快速计算了一下——如果早0.2秒，张锐能反应过来；如果晚0.2秒，会被封盖。就在那个临界点上，他出手了。

这让她想起他解数学题的样子——总是能找到最简洁的路径，最关键的步骤。

也许在某些方面，他们确实有相似之处。

但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她还有很多事要做——竞赛，演讲，考试，还有父亲安排的各种课程。

她没有时间想太多。

她深吸一口气，回到书桌前，翻开竞赛真题集。下个月的市赛，她必须拿到好名次。不只是为了自己，也为了……那些期待的目光。

她开始做题。月光从窗外洒进来，在她身上镀上一层淡淡的银白。

她的背挺得很直，像一棵永远不会弯腰的竹。

两颗星，在各自的轨道上运行。一颗刚刚赢下一场比赛，一颗在为下一场竞赛准备。

轨迹依然平行，但似乎，都在朝着更高的地方前行。

后天，在省城，在真正的赛场上，他们会交出怎样的答卷？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她会准备好。

就像他，也会准备好。

这就够了。

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深。城市渐渐沉睡，只有少数几扇窗户还亮着，像黑暗里的灯塔，指引着前行的人。

夜，深了。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有课，有作业，有要准备的行程。

但他们都准备好了。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