竞赛选拔赛定在周五下午两点，地点是教学楼三楼的阶梯教室。

江浩提前半小时就到了。教室里还没什么人，只有监考老师在整理试卷。他选了靠窗最后一排的位置，放下书包，从里面掏出笔袋、草稿纸、水杯，整齐地摆在桌上。

窗外阳光很好，把教室照得明亮。操场上有人在打篮球，球鞋摩擦地面的声音隐约传来。江浩闭上眼，在脑海里快速回顾了一遍这几天复习的重点——函数构造、组合计数、不等式缩放、几何辅助线……像过电影一样，一帧帧闪过。

脚步声从门口传来，陆续有考生进场。江浩睁开眼，看见王哲背着鼓鼓囊囊的书包走进来，眼镜片厚得像酒瓶底。他在第三排坐下，从书包里掏出三支笔，两块橡皮，一个计算器——虽然按规定不能用，但他还是带了，可能只是为了求个心理安慰。

又过了十分钟，教室已经坐了大半。江浩看见林诗诗从门口走进来，身边跟着周小雨。周小雨手里拿着一瓶水，正小声说着什么，林诗诗安静地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她今天穿了件白色的棉质衬衫，深蓝色长裤，头发扎成低马尾，露出光洁的额头。从江浩的角度，能看见她挺直的背，和握着笔袋的、指节分明的手。

她选了靠前的位置，在第二排正中坐下。周小雨在她旁边站了几秒，拍了拍她的肩，说了句“加油”，然后转身离开。经过江浩时，周小雨冲他挥了挥手，做了个“fighting”的手势。

江浩微微点头，算是回应。

教室里渐渐安静下来。监考老师是数学组的组长，一个头发花白的老教师，姓张。他看了眼墙上的钟，清了清嗓子：“现在发试卷。考试时间三小时，可以提前交卷。手机静音，不准交头接耳，有问题举手。”

试卷发下来，厚厚一沓，十二页。江浩快速扫了一遍题目——十道大题，每题十分，满分一百。题型和之前的模拟题差不多，但难度明显提升了。

他深吸一口气，拿起笔。

第一题是函数方程，要求证明某个函数是唯一的。江浩用了反证法，十二分钟解出。第二题是组合计数，需要构造一个双射，他花了十五分钟，中间修改了一次思路。

第三题是数论，关于同余方程的解的存在性。这道题有点棘手，江浩在草稿纸上演算了三种方法，最后选择了最简洁的一种，用了二十分钟。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教室里只剩下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和偶尔翻动试卷的声音。江浩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平稳，有力，像某种精准的节拍器。

做到第七题时，他听见前排传来很轻的、合上笔盖的声音。

是林诗诗。她已经做完了，正在检查试卷。她的动作很轻，几乎不发出声音，但江浩就是能感觉到——那种专注的、沉浸的气场，即使隔着很远的距离，也清晰得像在眼前。

江浩收回视线，继续做题。第七题是几何，需要构造五条辅助线，他在草稿纸上画了三个方案，最终选定了最简洁的一种。

时间还剩四十分钟。江浩看了眼墙上的钟，然后翻开最后三题。

第八题是不等式，形式复杂，但核心是缩放。他快速在草稿纸上演算，尝试了几种缩放方法，终于在第十一分钟找到了可行的路径。

第九题是组合最值，他用了数学归纳法，十五分钟。

最后一题，是道很长的证明题，涉及图论和染色。题目占了整整一页纸，条件复杂，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江浩读完题目，脑子里快速闪过几个思路，但都被他否定了。

时间还剩十四分钟。

他看了眼窗外。阳光斜斜地照进来，在桌面上投下一道明亮的光带，灰尘在光里缓缓沉浮。操场上打篮球的人已经散了，只剩一个保洁阿姨在扫落叶。

他又看向前排。林诗诗已经把试卷合上，放在桌角，正安静地看着窗外。她的侧脸在阳光下很清晰，睫毛很长，鼻梁挺直，嘴唇微微抿着，像在思考什么。

江浩转回头，盯着最后那道题。他闭上眼睛，在脑海里重新构建题目的结构——点，边，颜色，条件……像在解一个复杂的魔方，需要找到那个关键的转动。

还剩八分钟。

他突然睁开眼睛，拿起笔，在草稿纸上飞快地写下几行字。思路一旦打开，后续的推导就顺畅了。他用了六分钟写完证明，然后快速检查了一遍逻辑链条。

“时间到。”张老师说。

江浩放下笔，看了一眼桌上的时钟——两点五十八分。他提前两分钟完成了全部题目。

“从后往前收卷。”张老师说。

教室里响起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有人叹气，有人小声抱怨，有人还在奋笔疾书最后一笔。江浩把试卷和草稿纸整理好，等后排的同学来收。

前排，林诗诗已经站起身，背上书包，安静地走出了教室。她的脚步很轻，几乎没有声音，像一阵风，来了又走，不留痕迹。

江浩也收拾好东西，走出教室。走廊里挤满了刚考完的学生，有的在兴奋地对答案，有的在哀嚎“最后那道题我完全不会”，有的在打电话给父母汇报情况。

“浩哥！怎么样怎么样？”赵轩从人群里挤过来，一脸紧张，“我听说是张老头出的题，变态难，是不是？”

“还好。”江浩说。

“还好是什么意思？你都做出来了？”

“嗯。”

“牛啊！”赵轩拍了拍他的肩，“那你肯定能进！对了，你最后那道图论题怎么做的？我听他们说要用到四色定理的变形……”

“用了归纳构造法和染色数的性质。”江浩简短地说，但没具体解释。他不太习惯在公共场合讨论题目，尤其周围还这么多人。

两人一起下楼。走到二楼时，江浩看见周小雨正站在楼梯口，伸长脖子往上看，像是在等谁。

“小雨！”赵轩冲她挥手，“等林诗诗呢？”

“嗯！”周小雨跑过来，“诗诗怎么还没下来？她不是早就交卷了吗？”

“可能去洗手间了吧。”赵轩说，然后压低声音，“哎，林诗诗考得怎么样？她肯定也全做出来了吧？”

“那当然！我们家诗诗说题目不算太难，她提前半小时就做完了！”周小雨骄傲地说，但很快又叹了口气，“不过她说最后那道题有点麻烦，检查了两遍才放心。”

“提前半小时？！”赵轩震惊，“浩哥，你提前多久？”

“两分钟。”江浩说。

赵轩愣住了，然后看看江浩，又看看周小雨，表情复杂：“你们这些学霸……能不能给普通人一点活路？”

周小雨也愣了一下，然后仔细打量江浩：“江浩同学，你也提前做完了？”

“嗯。”江浩点头。

“那你……”周小雨犹豫了一下，还是问了，“你觉得能考多少分？”

“不知道，要看评分标准。”

“诗诗说她应该能拿95以上。”周小雨说，语气里带着试探，“你呢？”

江浩没直接回答，只说：“等成绩出来就知道了。”

正说着，林诗诗从楼上走下来。她看见周小雨，脚步顿了顿，然后继续往下走。

“诗诗！这里这里！”周小雨挥手。

林诗诗走到她们面前，目光在江浩脸上停留了一瞬，很短，像蜻蜓点水。然后她看向周小雨：“走吧。”

“好！”周小雨挽住她的胳膊，又回头冲江浩和赵轩挥手，“拜拜！下周一见！”

两人下楼，周小雨还在叽叽喳喳地说着什么，林诗诗安静地听着，偶尔“嗯”一声。

“唉，学霸的世界我不懂。”赵轩看着她们的背影，摇头叹气，“走吧浩哥，我请你喝奶茶，庆祝你考完试！”

“不用了，我直接回家。”江浩说。

“哎呀，别这么扫兴嘛！就一杯奶茶，不贵的！”

“真不用，谢谢。”

赵轩看他态度坚决，只好作罢：“行吧，那你路上小心。周一见！”

“周一见。”

江浩走出校门，天色还早。他想了想，没有直接去公交站，而是拐进了学校后门的那条老街。老街很窄，两边是各种小店——文具店、小吃店、理发店，还有一家很小的旧书店。

他走进书店。店里很暗，只有一盏昏黄的灯泡悬在屋顶，空气里有旧书纸张特有的霉味。老板是个六十多岁的老爷爷，正戴着老花镜看报纸，见他进来，抬头笑了笑：“小江来啦。”

“周爷爷。”江浩打招呼。这家店他常来，老板姓周，是退休的数学老师，店里有很多绝版的数学书。

“考完试了？”周爷爷问，放下报纸。

“嗯。”

“感觉怎么样？”

“还好。”

周爷爷笑了：“你说还好，那就是很好了。来，爷爷给你留了本书。”

他从柜台底下拿出一本旧书，蓝色封皮，已经褪色了，上面写着《组合数学趣题精选》。江浩接过，翻开，里面有很多手写的笔记，字迹工整，是周爷爷年轻时写的。

“这本是我年轻时收集的题，有些现在已经不考了，但思路很有意思。”周爷爷说，“你拿回去看看，不用急着还。”

“谢谢周爷爷。”江浩小心地把书装进书包。

“对了，你妈最近怎么样？腿还疼吗？”

“好多了，谢谢您关心。”

“那就好。你呀，好好学习，将来有出息了，好好孝顺你妈。”周爷爷拍拍他的肩，“快回去吧，天快黑了。”

“嗯，周爷爷再见。”

江浩走出书店，天边的夕阳正缓缓下沉，把整条老街染成温暖的橙红色。他沿着老街慢慢走，路过那家小吃店时，老板娘正在门口炸油条，油锅滋滋作响，香气飘得很远。

他想起小时候，妈妈偶尔会带他来这条街，买一根油条，两人分着吃。那时他觉得油条是世界上最美味的东西。

现在他长大了，知道世界上有很多比油条更好吃的东西。但他还是会怀念，怀念那个可以理直气壮地要求“妈妈我要吃油条”的自己。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沈佳怡发来的消息：“考完了吗？感觉怎么样？”

“考完了，还行。”

“那就好！我今天在书店看到一本新的竞赛书，你要不要？我买了两本，一本给你。”

江浩手指顿了顿。沈佳怡总是这样，默默地对他好，不要求回报，甚至不要求回应。他有时候会想，她到底图什么？图他数学好，可以问她题？图他安静，不会烦她？还是……

“不用了，谢谢。”他回复，“我有一本了。”

“哦哦，好。那……你周末有空吗？我想去图书馆，有几道题不太会。”

“周六下午可以。”

“好！那周六下午两点，老地方见？”

“嗯。”

放下手机，江浩走到公交站台。晚高峰还没开始，站台上人不多。他找了个长椅坐下，从书包里掏出周爷爷给的那本书，翻开第一页。

第一章是“鸽巢原理的妙用”，第一道题就很经典：证明在任意六个人中，要么有三个人两两认识，要么有三个人两两不认识。

江浩在脑子里快速推导，用了一分半钟得出结论。他在心里默证了一遍，然后翻到下一页。

公交车来了，他合上书，上了车。

周一早上，数学竞赛的成绩公布了。

公告栏前挤满了人，江浩站在人群外围，踮起脚尖，看见红榜上最上面的两个名字：

第一名：江浩，100分

第二名：林诗诗，98分

下面还有王哲（92分）、李铭（90分）等几个高二学长的名字。总共十个人进校队，江浩以满分高居榜首。

“浩哥！你是第一！”赵轩挤到他身边，兴奋地抓住他的胳膊摇晃，“满分！我的天！你还是人吗？！”

周围的人都看了过来，有人窃窃私语：

“那就是江浩？7班的？”

“满分？这次题那么难，居然有人能满分？”

“听说他提前两分钟就做完了，太变态了……”

江浩没理会那些议论，只是看着红榜上自己的名字。100分，他确实有把握，但真的看到这个数字，心里还是松了口气。

“林诗诗才98分？”赵轩压低声音，“她不是一直说题目不难吗？看来还是浩哥你更厉害啊！”

“别这么说。”江浩说，“她也很强。”

“那是，你们俩都不是人。”赵轩叹气，“不过浩哥，你这次可是出风头了，张老头肯定重点关注你。”

正说着，张老师从教学楼里走出来，看见江浩，径直走了过来。

“江浩。”张老师手里拿着一份试卷，正是江浩的，“你过来一下。”

江浩跟着张老师走到旁边的树下。张老师翻开试卷，指着最后那道题：“这道题，你的解法很特别。用归纳构造法我能理解，但这个染色数的性质运用，你是怎么想到的？”

“之前看过类似的题。”江浩说，“那道题是关于完全图边染色的，思路可以迁移过来。”

“迁移得好。”张老师点头，眼里有赞许，“不过这里，”他指着某一步，“你跳了一小步，虽然结果对，但严格来说要扣分。不过我看你思路清晰，就给了满分。以后注意步骤要完整。”

“知道了，谢谢老师。”江浩说。

“嗯。暑假市赛好好准备，我看好你。”张老师拍拍他的肩，走了。

江浩回到公告栏前，看见林诗诗和周小雨正站在那里看成绩。周小雨的表情有点复杂，看看红榜，又看看林诗诗，小声说：“诗诗，你没事吧？”

“没事。”林诗诗说，声音很平静。但江浩注意到，她的手指紧紧捏着书包带，指节有些发白。

她盯着红榜看了几秒，然后转身，正好和江浩的视线对上。

这一次，她的目光停留得比平时久了一些。江浩能看见她眼里复杂的神色——惊讶，不解，或许还有一丝……不甘？

“恭喜。”她说，声音依然很淡，但江浩听出了一丝紧绷。

“谢谢。”江浩说，“你的分数也很高。”

“没有你高。”林诗诗说完，不再看他，对周小雨说，“走吧，要上课了。”

两人离开。周小雨回头看了江浩一眼，眼神里带着惊讶和好奇。

“浩哥，林诗诗跟你说话了？”赵轩凑过来，压低声音，“她是不是不服气啊？不过也是，她一直都是第一，这次被你压了一头，心里肯定不舒服。”

“别乱说。”江浩说，看着林诗诗的背影消失在教学楼门口。

他心里没有得意，反而有种奇怪的感觉——像是赢了一场不该赢的比赛，或者解开了一道不该由他来解的题。

周三下午，校队第一次集训。

江浩到的时候，教室里已经坐满了人。除了他和林诗诗，还有王哲和其他七个高二高三的学长学姐。李铭站在讲台上，正在发新的训练计划。

“从今天开始，每周一、三、五下午集训，每次三小时。周末如果有模拟赛，会提前通知。”李铭说，“训练内容主要是历年真题和模拟题，偶尔会请市里的教练来讲课。大家调整好状态，暑假的市赛才是真正的战场。”

江浩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林诗诗坐在他对角，同样靠窗。两人之间隔了整个教室，像两条平行线，各自延伸，没有交集。

李铭开始讲课，今天的内容是“图论中的染色问题”。他讲得很细，从基础知识到高级技巧，层层递进。江浩认真听着，偶尔在笔记本上记下关键点。

讲到一半，李铭出了一道例题：“这道题，谁能上来做一下？”

教室里安静了几秒。然后，林诗诗举起了手。

“好，林诗诗，你来。”李铭说。

林诗诗走上讲台，拿起粉笔。她的解题步骤清晰，逻辑严密，像在写一篇严谨的论文。六分钟，她解完题，放下粉笔，回到座位。

“很好。”李铭点头，“还有别的解法吗？”

江浩举起了手。

“江浩，你来。”李铭说。

江浩走上讲台，在林诗诗的解法旁边，写下另一种思路。这种方法更简洁，只用了四分钟。他写完，解释道：“这里用到了对称性和数学归纳法的结合，可以减少一半的讨论。”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然后李铭眼睛一亮：“漂亮！这个思路比标准答案还简洁！大家注意看，江浩这种方法……”

江浩回到座位。他用余光瞥向林诗诗的方向，看见她正低头看着笔记本，手里的笔在纸上快速记录着什么。她的嘴唇抿得很紧，像在克制什么。

接下来的时间，每当李铭出题，林诗诗总是第一个举手。她的解题速度很快，思路严谨，几乎无可挑剔。但每次她解完，江浩总能提出更简洁、更巧妙的方法。

不是刻意的较量，只是自然而然的反应——看到一道题，脑子里就会自动冒出最优解，就像呼吸一样自然。

第三次，当江浩又一次用比林诗诗更短的时间、更简洁的方法解出同一道题时，教室里响起了低低的议论声。

“江浩也太强了吧……”

“林诗诗这次遇到对手了。”

“听说他选拔赛是满分，林诗诗98……”

林诗诗坐在座位上，背挺得笔直，手里的笔在纸上划出深深的痕迹。她没抬头，但江浩能感觉到，她全身的肌肉都绷紧了，像一张拉满的弓。

李铭也察觉到了气氛的微妙，清了清嗓子：“好了，今天就到这里。大家回去好好消化今天的内容，周五我们继续。”

散课后，江浩收拾书包准备离开。王哲走过来，小声说：“江浩，你刚才……是不是有点太……”

“什么？”江浩抬头。

“没什么。”王哲推了推眼镜，欲言又止，最后还是说了，“就是……林诗诗她一直很要强，你……”

他没说完，但江浩明白了。

他看向教室另一侧，林诗诗正背着书包往外走。她的脚步很快，很急，不像平时那样从容。周小雨跟在她身边，小声说着什么，但林诗诗没回应。

江浩走出教室，看见她们已经消失在楼梯拐角。夕阳把走廊染成金色，空气里有种说不清的沉闷。

他想起选拔赛成绩公布时，林诗诗那个复杂的眼神。想起刚才在课堂上，她越来越紧抿的嘴唇，和越来越快的解题速度。

也许赵轩说得对，她不服气。

但这不是江浩的本意。他只是……在做题。就像他一直在做的那样。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李铭发来的消息：“江浩，你今天的表现很精彩。不过林诗诗是个很认真的学生，她可能……需要时间适应。你们都是校队的希望，好好相处。”

江浩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几秒，然后回复：“知道了，谢谢学长。”

他收起手机，走下楼梯。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在墙壁上缓缓移动。

他想，也许他该收敛一点。也许他该给她留点空间。也许……

他走出教学楼，夕阳正缓缓下沉，把整个校园染成温暖的橙红色。操场上还有人在跑步，篮球场传来球鞋摩擦地面的声音。

江浩深吸一口气，朝公交站台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