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学第三周的空气，终于从最初的新鲜躁动沉淀下来，像一杯摇晃过的水，杂质慢慢沉底，透出原本的质地。

江浩已经习惯了每天六点半起床，在食堂吃完最便宜的白粥馒头，然后提前二十分钟到教室，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做前一天晚上没做完的题。这套流程像一道设定好的程序，不需要思考，只需要执行。

数学课依然是江浩最放松的时候。高一上学期的内容对他来说太简单，老师讲新课时，他已经自学到了下学期。但即便如此，他还是会认真听——有些解题技巧，课本上没有，但老师会补充。

“江浩，这道题你用你的方法做一下。”数学老师又点他的名了。

开学半个月，这已经是第七次。班上同学从一开始的惊讶，到现在已经习以为常。甚至有人在私下打赌，猜江浩这次会用几种方法解题。

江浩走上讲台，拿起粉笔。题目是道函数题，要求证明某个不等式成立。标准解法要用到柯西-施瓦茨不等式，但他看了一眼，在脑子里已经构想了更简洁的路径。

“这里，引入一个辅助函数。”他在黑板上写下定义，“然后证明这个辅助函数单调递增，代入端点值就能得出结论。”

三行推导，清晰得像是教科书例题。

老师看了几秒，点头：“思路很好。不过考试时，还是建议用标准方法，步骤分更稳妥。”

“明白。”江浩说，放下粉笔，回到座位。

“浩哥，你是真牛。”赵轩凑过来，压低声说，“我刚才连题目都没看懂，你就解完了。”

“多练就会了。”江浩简短地说，翻开笔记本，继续预习下一章的内容。

“哎，对了，”赵轩突然想起什么，“你听说没？数学竞赛的校内选拔要开始了，就在下周。”

江浩笔尖顿了顿：“听说了。”

“你肯定要参加吧？我听说这次选拔前三名能进校队，暑假要去市里集训，还能加学分。”赵轩眼睛发亮，“你要是进了校队，那可就是咱们7班的荣耀了！”

江浩没说话。学分，荣耀，这些都不是他最在意的。他在意的是竞赛本身的难度，是那种能让他全力以赴的挑战感，是解题时大脑高速运转带来的纯粹的快乐。

当然，还有——如果能进校队，也许能接触到更高层次的数学问题，能借到更专业的参考书，能……

他停下思绪，低头继续看书。

午休时间，图书馆里人不多。江浩找了个靠窗的老位置坐下，从书包里掏出那本《数学分析讲义》和一本竞赛真题集。他打算用午休时间做两套模拟题，测试一下自己的水平。

翻开第一页，是函数极限的定义和性质。这些内容他已经很熟了，快速扫过，直接翻到后面的习题。

做到第三题时，他听见旁边书架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然后是刻意压低的说话声。

“晓晓，你小点声，这是图书馆。”是林沐雪的声音，轻柔，但带着点无奈。

“哎呀知道了知道了。”苏晓晓的声音虽然压低，但还是能听出那股兴奋劲，“我就是太激动了嘛！你看，这是我刚买的杂志，里面有星座运势，我帮你看看……”

“我不信这个。”

“看看嘛，又不吃亏。你是几月生日来着？哦对，十一月，天蝎座……我看看哈……‘本周学业运势佳，但要注意人际关系，可能会有误会需要澄清’……欸，这个有点准哦，你不是说最近总觉得有人在背后议论你吗？”

“我没有说……”

“你就是说了！上周五在食堂，你说感觉有人在看你，是不是？”

书架那边沉默了几秒，然后是林沐雪有些含糊的声音：“可能是错觉吧。”

“什么错觉，我看就是有人在看你。”苏晓晓声音里带着得意，“咱们沐雪长得好看，成绩又好，有人暗恋不是很正常嘛。哎，你说会不会是……”

“晓晓！”林沐雪打断她，声音急促了些。

“好好好，我不说了。”苏晓晓笑嘻嘻地说，但很快又压低声音，“不过说真的，我听说有个男生为了你考进咱们学校，真的假的？”

江浩握着笔的手指紧了紧。

“你别瞎说。”林沐雪的声音更低了，几乎听不清。

“我怎么瞎说了？这可是可靠消息！我初中同学的表妹就在7班，她说她们班那个数学天才江浩，初三毕业跟你表白过，是不是真的？”

空气突然安静了。

江浩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两下，沉重地敲在胸腔里。他盯着笔记本上的那道题，那些符号和数字突然变得模糊，像隔着一层毛玻璃。

“我……不知道。”林沐雪的声音终于传来，很轻，有些飘忽，“他……没跟我说过。”

“那就是默认了！”苏晓晓兴奋地说，“你看你看，我就说嘛！他肯定是还没死心，所以追着你考到咱们学校来了。啧啧，真痴情啊……”

“你别说了。”林沐雪的声音里带着恳求，“万一让人听见……”

“怕什么，这里又没人。”苏晓晓满不在乎，“而且我说的是事实嘛。不过沐雪，你对他到底什么感觉啊？他长得其实还行，就是太闷了，一天到晚就知道做题……”

“我跟他……不熟。”林沐雪说，声音恢复了平静，“而且现在才高一，我不想考虑这些事。”

“也是，咱们沐雪可是要考重点大学的人，哪能这么早谈恋爱。”苏晓晓附和道，但语气里还是带着调侃，“不过说真的，有个人这么喜欢你，你心里难道一点都不高兴？”

林沐雪没再回答。几秒后，江浩听见收拾书本的声音，然后是脚步声，渐渐远去。

他坐在原地，笔尖悬在纸上，墨水滴下来，在笔记本上晕开一小团黑色。

原来她知道。

她知道那封信，知道他的心意，甚至知道他现在和她同校。

但她选择“不知道”，选择“不熟”，选择继续维持她骄傲的、不被任何人打扰的轨道。

江浩看着那团墨迹，忽然想起一道数学题——有时候，你解了半天，才发现题目本身就有问题，无解。不是你的方法不对，而是从一开始，这道题就没有答案。

他合上笔记本，把那团墨迹盖住。

周三下午，数学社第一次正式活动，主题是竞赛选拔的赛前辅导。

江浩到的时候，小教室里已经坐了七八个人。除了上次见过的李铭和几个高二学长，还有林诗诗——她坐在靠窗的位置，低头看着一本厚厚的书，阳光从窗户斜照进来，在她身上镀了一层淡淡的光晕。

她今天穿的是校服，但衬衫洗得格外白，领口挺括，袖口整齐地卷到小臂。头发依然扎成低马尾，露出光洁的额头和挺直的鼻梁。

江浩在离她最远的对角位置坐下，放下书包，拿出笔记本。

“人都到齐了？”李铭扫了一眼教室，“好，那我们先做个简单的测试，热热身。题不多，五道，但都是竞赛级别的，时间一小时。”

他发下试卷。江浩接过，扫了一眼题目——函数方程、组合计数、数论、几何、不等式，确实都是竞赛常考的题型，难度中等偏上。

教室里安静下来，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

江浩沉入题海。第一道函数方程，他用了五分钟，构造了一个满足条件的函数；第二道组合计数，他画了个树状图，用了十分钟；第三道数论，他想了想，用了同余的性质……

做到第四道几何题时，他听见斜前方传来很轻的、笔放下的声音。

是林诗诗。她已经做完了，正在检查试卷。她的动作很轻，几乎不发出声音，但江浩就是能感觉到——那种专注的、沉浸的气场，像一块磁铁，即使隔着很远的距离，也能吸引注意力。

江浩收回视线，继续做题。第四道几何题有点棘手，需要构造三条辅助线。他在草稿纸上画了几种方案，都不太满意。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江浩看了眼墙上的钟——还有二十分钟。他深吸一口气，在图上重新画了一条线。

有了。

思路一旦打开，后续的推导就顺畅了。他用五分钟解出第四题，然后翻到最后一题——不等式证明，形式很复杂，但核心是缩放。

他快速在草稿纸上演算，尝试了几种缩放方法，终于在最后五分钟找到了可行的路径。

“时间到。”李铭说。

江浩写下最后一步，放下笔。几乎是同时，林诗诗也放下了笔——她已经检查完一遍，正把试卷翻回第一页。

“来，交换批改一下。”李铭说，“我报答案，你们互相看看。”

江浩的试卷被旁边的王哲拿走了，他拿到的是林诗诗的。她的字迹很工整，每个字母、每个符号都写得一丝不苟，像印刷体。解题步骤清晰，逻辑严密，几乎没有跳步。

五道题，全对。

江浩在得分栏写下“100”，然后把试卷递回去。林诗诗接过，看了一眼分数，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把试卷对折，放在一边。

“怎么样，都改完了吧？”李铭问，“全对的举手。”

教室里，只有两只手举起来。

江浩的，和林诗诗的。

“好，意料之中。”李铭笑了，“江浩，林诗诗，你俩的卷子我待会儿单独看。其他人，我们一道一道讲……”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李铭详细讲解了每道题的多种解法。江浩认真听着，偶尔在笔记本上记下关键点。林诗诗也听得很专注，但她不记笔记，只是看着黑板，偶尔会微微点头，像在确认什么。

“最后一题的不等式，林诗诗用的是琴生不等式，江浩用的是权方和不等式，两种方法都很好。”李铭总结道，“不过在实际竞赛中，琴生不等式可能会更快一点。江浩，你可以看看林诗诗的解法，学习一下。”

江浩点头。他确实想看——不是因为老师的建议，而是因为他真的好奇，她的思路到底是怎么样的。

下课后，李铭把江浩和林诗诗叫到讲台前。

“你俩的水平，进校队肯定没问题。”李铭说，从文件夹里抽出两张表格，“这是校内选拔的报名表，你们填一下。选拔赛在下周五下午，题型和今天的差不多，但题量更大，时间更紧。好好准备。”

江浩接过表格，道了谢。林诗诗也接过，没说话，只是微微点头。

“对了，”李铭想起什么，“如果你们进了校队，暑假要去市里集训一个月，食宿全包，但需要家长签字同意。这个你们先跟家里沟通一下。”

“好。”江浩说。

林诗诗也轻轻“嗯”了一声。

离开教室时，天已经暗了。走廊里的灯还没亮，只有尽头窗户透进来的暮光，把地面染成一片昏黄。

江浩走在前面，能听见身后很轻的脚步声——是林诗诗。她走得不快，但步频稳定，像某种精确的钟摆。

走到楼梯口时，周小雨突然从楼下冲上来，差点撞到江浩。

“啊，对不起对不起！”周小雨连忙道歉，抬头看见是江浩，眼睛一亮，“江浩同学！好巧啊，诗诗呢？她在后面吗？”

江浩侧身让开，指了指身后。

林诗诗正好从教室出来，看见周小雨，脚步顿了一下。

“诗诗！我可找到你了！”周小雨跑过去，挽住林诗诗的胳膊，“说好放学一起去书店的，你怎么又来数学社了？害我等了半个小时！”

“忘了。”林诗诗说，语气平淡。

“你呀，除了数学题，什么都记不住。”周小雨无奈地摇头，然后看向江浩，“江浩同学，你也刚结束？一起去食堂吃饭吗？”

“不了，我回宿舍。”江浩说。

“哦哦，好吧。”周小雨有点遗憾，但很快又兴奋起来，“对了，诗诗，我听说后门新开了家甜品店，有芒果布丁，你不是最喜欢芒果吗？我们去吃吧！”

“嗯。”林诗诗应了一声，被周小雨拉着往楼下走。

走了几步，周小雨突然回头，冲江浩挥挥手：“江浩同学，下周选拔赛加油哦！虽然你肯定比不过我们家诗诗，但也要努力别输得太难看！”

“周小雨。”林诗诗停下脚步，看向闺蜜，语气里有一丝无奈。

“开个玩笑嘛。”周小雨吐吐舌头，拽着林诗诗快步下楼了。

江浩站在原地，看着她们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然后转身，朝另一个方向的宿舍楼走去。

走廊的灯突然亮了，刺眼的白光洒下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晚上回到宿舍，赵轩正趴在床上哀嚎。

“完了完了，我听说数学选拔赛的题特别变态，去年全校就三个人及格。我这种水平，去了就是当炮灰的命……”

“你可以不参加。”江浩说，从书包里掏出李铭给的报名表。

“那怎么行！虽然我数学不行，但梦想还是要有的，万一见鬼了呢？”赵轩翻身坐起来，凑到江浩床边，“浩哥，你是不是肯定能进？你要是进了，暑假去市里集训，是不是能见到很多高手？”

“可能吧。”

“哇，那也太酷了。”赵轩眼睛发亮，“我听说市里集训特别严格，每天做题做到凌晨，但伙食特别好，还有健身房和游泳池……唉，我这辈子是没希望了。”

江浩没接话，低头填写报名表。姓名，班级，联系方式，都很简单。但在“参赛动机”那一栏，他停下了笔。

为什么参加？

为了证明自己？为了挑战难度？还是为了……别的什么？

他想起今天在图书馆，苏晓晓说的那些话。想起林沐雪那句“我跟他……不熟”。想起那封石沉大海的信，和那个被他挂在床头的晴天娃娃。

也想起数学社里，林诗诗工整的字迹，清晰的思路，和那种纯粹的、对数学本身的专注。

他拿起笔，在那一栏写下：

“为了接触更高层次的数学问题，提升解题能力。”

官方，得体，无懈可击。

填完表，他拍照片发给李铭，然后从书包里掏出那本竞赛真题集，翻开新的一页。

赵轩还在旁边絮絮叨叨说着什么，但江浩已经听不进去了。他沉入题海，那些数字、符号、图形在他眼前展开，构建出一个纯粹的逻辑世界。

在这个世界里，没有误会，没有尴尬，没有说不出口的心事。

只有题，和解。

周五放学，江浩照例去图书馆。刚走到二楼，就听见楼梯间传来熟悉的声音。

“沐雪，你等等我嘛！”是苏晓晓，声音里带着喘息，“走那么快干嘛，又没人追你。”

“我……我想早点回家。”林沐雪的声音，比平时急促些。

“回什么家啊，不是说好去逛街的吗？你看，我连商场优惠券都准备好了……”苏晓晓的声音突然停住，因为她看见了正从楼梯走上来的江浩。

空气凝固了一瞬。

林沐雪站在楼梯拐角，手里抱着几本书，看见江浩，脸色微微变了。她今天没扎马尾，头发披在肩上，穿了一件浅粉色的卫衣，看起来比平时柔和些。

但她此刻的表情，却有些僵硬。

“江……江浩同学。”苏晓晓先反应过来，挤出一个笑容，“好巧啊，你也来图书馆？”

“嗯。”江浩简短地应了一声，侧身让开，示意她们先过。

“谢、谢谢。”林沐雪低下头，快步从江浩身边走过。经过时，江浩闻到她身上淡淡的香水味，是甜橙和茉莉的混合，清新，但有些刻意。

苏晓晓跟在她身后，经过江浩时，偷偷看了他一眼，眼神复杂。

两人快步下楼，脚步声渐渐远去。江浩站在原地，听见楼下传来苏晓晓压低的、但依然能听清的声音：

“沐雪，你跑什么呀……”

“我没有……”

“还说没有！你脸都红了！你是不是……”

“晓晓！”

声音消失在楼梯尽头。

江浩转身，继续往三楼图书馆走。他的脚步很稳，表情平静，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刚才那一刻，他的心跳得有多快。

不是悸动，不是紧张，而是一种……荒谬感。

原来在她眼里，他只是一个需要躲避的、尴尬的存在。一个不该出现的、打乱她生活轨道的错误。

他走到图书馆门口，推开门。熟悉的旧书和纸张的味道扑面而来，像一种安慰。

他在靠窗的老位置坐下，从书包里掏出那本《数学分析讲义》，翻到昨天看到的那一页。

窗外，夕阳正缓缓下沉，把天空染成温暖的橙红色。远处操场上，有人在打篮球，篮球撞击地面的声音，隔着玻璃，听起来很遥远。

江浩低下头，开始看书。

那些复杂的公式，抽象的定理，在这一刻，比任何事都简单，都真实。

至少在这里，在这个纯粹的逻辑世界里，一切都有答案。

哪怕那个答案，有时候并不是你想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