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霄殿的琉璃瓦上,还凝着战后未散的淡金雷光。
云舒立在玉阶中央,素白广袖轻轻垂落,将天界兵防、文书调和、结界镇守诸事,一一交付给太白金星与四大天王。她的声音清稳,听不出半分倦意,只有指尖抵在心口时,那微不可察的收紧,泄露了心底的急切。
“若有异动,传信即可。”她最后叮嘱,转身时,仙裙扫过金砖,带起一缕极淡的仙风。
没有人再劝她休整。众仙望着那道粉色流光冲破南天门,皆知她心头挂着什么——那枚贴在她心口的清心玉,以及玉中,那缕仅存的战神神魂。
清心玉温软,贴着肌肤,像凌玄从前握过她的掌心。内里的神魂碎片安静蛰伏,偶有轻颤,如星子坠水,既在应和她的心跳,也在无声指引方向。云舒指尖一遍遍摩挲玉面,那道蜿蜒的裂痕淡了些,却依旧刺眼,像她心头那道永远淌着微凉痛感的伤口。
唯有寻回全部神魂,这裂痕,才会真正愈合。
下凡的云路漫长,九重天的清冽被凡尘的暖热渐渐取代。
云舒敛去周身仙泽,将自己化作一名江南素衣女子。布裙素净,木簪挽发,眉眼间的仙韵被她藏得极深,只余下一抹凡尘女子的温婉。足尖点在青石板上时,江南的细雨恰好落下,打湿了她的裙摆,也打湿了这座临水小城的记忆。
这里,是她与凌玄初遇之地。
青石板路被雨水润得发亮,踩上去微凉。河畔垂柳抽着新丝,万千碧條垂在水面,漾开圈圈涟漪。桃花开得疯魔,粉白花瓣被风卷着,飘过桥洞,飘进巷陌,落得满城温柔。
云舒缓步走上石桥,指尖抚过冰凉的石栏。石栏上的刻痕被岁月磨浅可刻在她记忆里的画面,却清晰如初。
那年她初历凡尘,年少气盛,不慎闯入千年妖狐的幻阵。黑雾翻涌,妖爪带着腥味抓来,她的仙力在阵中被层层削弱,仙裙撕裂,掌心见血,狼狈地跌在桃林泥地里。
就在她以为必死无疑时,金光破雾而来。
凌玄身披银白战神甲,甲胄上凝着天界的清光,模发高束,长剑出鞘,剑光如银河倾泻。只一剑,幻阵崩碎;再一剑,狐妖魂飞魄散。
漫天桃花雨落在他的银甲上,沾在他的睫毛上。他转身,眉眼清冷如昆仑雪,看向她时,却骤然褪去了满身杀伐,俯身时,声音清润得像江南的春水:“仙子,无碍?”
这一问,便是亿万年的心动。
此后三界万里,他们并肩看过天河倒悬,共赏过人间秋月,在魔界疆场背靠背御敌,在九重天阙手牵手看星。那些时光,甜得像桃花蜜,如今想来,却酸得让她眼眶发潮。
“嗡——”
清心玉忽然发烫,打断了她的回忆。
玉内的神魂碎片剧烈震颤,一道淡金微光穿透玉身,直直指向城南的十里桃林。云舒心头一紧,足尖轻点,身形如燕,越向桃林深处。
桃林更密,落英更盛。
地面上,无数针尖大小的金色光点混在花瓣里,随风轻飘,像撒了一地碎金。
那是凌玄的神魂碎屑,微弱,却执着地散发着他的气息。
云舒屏住呼吸,掌心摊开。灵汐仙力化作万千粉色光丝,轻柔地缠上那些光点。
她不敢用力,怕惊扰了这脆弱的碎片,光丝缓缓收拢,将光点聚成一团,最终凝作半粒米大小的淡金碎片,静静躺在她的掌心。
清冷的仙力,混着熟悉的温柔,瞬间席卷了她。
云舒小心翼翼地将碎片送入清心玉。玉身轻震,裂痕又淡了几分,玉内的两缕碎片相触,发出温暖的微光,像两颗相依的星。
“又找到你了。”她低声呢喃,指尖抵着心口,眉眼间的温柔,能化开江南的烟雨。
可这份温柔,转移被刺耳的哭喊撕碎。
桃林边缘,兵器碰撞的脆响、男人的嘶吼、小女孩的哭喊声,夹杂着腥臭的魔气,扑面而来。云舒眸色一沉,身形一闪,已出现在桃林外。
只见七八个黑衣魔修,手持粹了魔气的黑刃,围着一对凡间父女。
男人将七八岁的女儿护在身后,背脊佝偻,却死死攥着一枚莹白玉坠——玉坠中央,一团淡金光晕稳稳蛰伏,正是第三片凌玄的神魂碎片!
“交出来!”
为首的魔修目露凶光,刀刃抵在男人的咽喉:“一枚战神碎片,岂是你们凡人配拥有的?”
“这是我妻子留给我的遗物,死也不给你!”男人咬着牙,声音发颤,却半步不退。
小女孩吓得大哭,却死死抱着父亲的腰哽咽道:“爹,我不怕……”
魔修冷笑,手腕微沉,黑刃便要割破咽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