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身处漩涡中心的云舒,对此一无所知。
她已经在这座小镇住了一段时日。
褪去了天界仙娥的华服,换上了一身素色衣衫,长发简单挽起,素面朝天,没有仙法加持,没有光环笼罩,她就像一个最普通的凡间女子,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白日里,她会去山中采些草药,去溪边洗衣服,偶尔帮镇上的老人看看病,黄昏时分,便坐在院中的老槐树下,静静运转刚刚觉醒的灵汐仙力。
灵汐血脉,乃是三界顶级的创世血脉,蕴藏着无穷无尽的潜力。
往日里,她的力量被封印、被压制,历经天界的背叛与伤痛,仙基受损,修为大跌。可如今血脉觉醒,仙力如同奔涌的江河,在经脉中肆意流淌,不过短短数日,她便恢复了往日巅峰时期的修为,甚至更胜从前。周身萦绕着淡淡的莹白光晕,连呼吸之间,都带着净化万物的光泽。
可她从没有半分欣喜。
经历了背叛、利用、生死离别,她早已看淡了所谓的力量与地位。她不想争,不想抢,不想重回那个冰冷无情的天界,更不想卷入三界的纷争。她只想守着这一方小小的院落,守着江南的烟雨人间,安安稳稳,平平淡淡,度过余生。
她的心,早已被伤得千疮百孔,只想要一份安稳,一份宁静。
这日黄昏,夕阳西下,漫天晚霞如同被血染过一般,绚烂得惊心动魄。
云舒提着竹篮,来到小镇外的浣纱溪边。青石光滑,溪水清澈,她蹲下身,将篮中的衣物放入水中,素手轻轻揉揉,动作温柔而娴静。
晚风轻拂,吹起她鬓边的碎发,拂过她素净的脸颊。夕阳落在她的身上,镀上一层温暖的金边,岁月静好,仿佛能抚平世间所有的伤痛与疲惫。
她心口处,一枚温润的羊脂白玉静静地贴着肌肤。
那是清心玉,是当年凌玄亲手赠予她的护身之物,里面封存着他濒死之际,拼尽最后一丝力气留下的残魂。
这枚玉,陪着她走过天界的尔虞我诈,陪她坠落凡尘,陪她觉醒血脉。
平日里,清心玉温润微凉,安稳如常。
可就在这一刻,清心玉毫无征兆地剧烈颤抖起来!
玉身瞬间变得冰寒刺骨,如同一块万年玄冰,贴在她的心口,冻得她浑身一僵。一股源自神魂深处的危机感,如同无数根冰锥,狠狠扎进她的识海,让她头皮发麻,四肢冰凉。
玉内,凌玄的残魂本就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几乎快要消散。可此刻,他却拼尽了最后一丝神魂之力,疯狂地撞击着玉璧,发出焦灼、虚弱、却无比清晰的警示:“云舒!快走!危险!魔将来了!快逃!”
这道声音,是她刻入骨髓的熟悉。
是那个让她爱入骨髓,也恨入骨髓的男人的声音。
云舒猛地停下手中的动作,缓缓抬起头。
原本绚烂的晚霞,在这一刻被黑压压的乌云瞬间吞噬。
天边漆黑一片的魔气如同决堤的潮水,从九天之上倾斜而下,遮天蔽日,将整个小镇彻底笼罩。阳光被彻底隔绝,天地间瞬间变得昏暗如夜,阴冷的魔风呼啸而过,刮在脸上,如同刀割一般生疼。
空气中弥漫开令人作呕的血腥气与腐臭气,那是无数仙神陨落之后留下的绝望气息。
十道高大无比、狰狞恐怖的魔影,破开云层,轰然落在地面。
沉重的脚步声震得大地剧烈颤抖,青石地面裂开密密麻麻的细纹。十魔将呈合围之势,将云舒死死围在中央,布下了一层密不透风的魔阵,封死了她所有的退路。
为首的血煞魔将,身高丈余,身披漆黑重甲,额头生着一根弯曲的血色魔角,双眼猩红,嘴角咧开一个残忍的笑容,露出森白的猿牙。他周身魔气翻滚,煞气冲天,仅仅是站在那里,便让周围的溪水瞬间冻结,草木瞬间枯萎。
“灵汐遗孤云舒,找你许久,终于让我等找到了!”
另一名骨瘦如柴的骨魔将,声音阴恻恻的,如同鬼魅般:“乖乖束手就擒,随我们回魔界,献出你的灵汐血脉,魔尊大人慈悲,可留你一个全尸。”
“别做无谓的抵抗了。”
第三名魔将冷笑一声,语气之中带着彻骨的轻蔑:“天界战神凌玄,早已在诛仙阵中魂飞魄散,神魂俱灭!如今的你,无父无母,无依无靠,三界之大,再没有人能护着你!”
“今日,你插翅难飞!”
凌玄已死。
魂飞魄散。
神魂俱灭。
这八个字,如同八道惊雷,在云舒的耳边轰然炸开,震得她耳膜轰鸣,神魂俱裂。
她浑身猛地一颤,如同被一道闪电劈中,僵在原地,动弹不得。
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惨白如纸,没有一丝血色。素白的手指死死攥紧,指尖深深嵌入掌心,流出一滴又一滴鲜红的血珠,滴落在清澈的溪水中,晕开一抹刺目的红。掌心的清心玉被她攥得发烫,几乎要嵌进肉里。
凌玄……死了?
那个高高在上、俯瞰三界的天界战神。
那个曾经对她温柔缱绻、许下三生诺言的男人。
那个后来伤她入骨、弃如敝履,让她恨得咬牙切齿的人。
他……死了?
她曾经无数次在深夜里咬牙切齿,发誓与他生死不复相见。
她曾经以为,自己恨他入骨,若是他死了,她应该拍手称快,应该解脱,应该欢喜。
可当这四个字真正传入耳中时,她才发现自己错得有多离谱。
心口的位置,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然后生生挖去了一块。
空落落的,疼得无法呼吸疼得浑身发抖疼得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眼眶,顺着脸颊滑落,一滴一滴,砸在青石上,碎成晶莹的水花。
原来,那些咬牙切齿的恨意之下,藏着的从来都是未曾放下的爱意。
原来,那些假装的冷漠与决绝,不过是自欺欺人的伪装。
原来,她自始自终,都从未真正希望他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