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逸第一天上班,迟到了。不是因为他偷懒,而是因为他睡过头了。他有身体了,有血有肉的身体需要睡觉,这是他变成人之后才知道的事。以前他是光的时候,不用睡,不用吃,不用喝,整天飘在虚空中,看着法则之心跳动,看着裂缝裂开又愈合,看着新手村的银杏叶黄了又绿,绿了又黄。那时候他觉得时间过得很快,快到来不及数清银杏叶落了多少片。现在他有了身体,时间突然慢了下来。慢到他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咚,咚,咚,一下接一下,像一面鼓,在他的胸腔里敲响。慢到他能感觉到饥饿,胃在收缩,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像一只在笼子里关了一夜的野兽。慢到他能感觉到疲惫,眼皮沉重得像灌了铅,身体像被钉在了床上。
他睁开眼睛,看到窗外已经大亮了。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脸上,暖洋洋的。他愣了片刻,猛地坐起来。“糟了,迟到了。”
他手忙脚乱地穿衣服。衣服是白狐昨天给他买的,白色的衬衫,黑色的裤子,还有一双黑色的皮鞋。她说“服务员要穿得正式一点”,他不懂什么叫正式,但他相信白狐。衬衫的扣子扣错了,他解开重新扣。裤子的拉链拉不上,他吸了一口气,肚子收进去了一点,拉上了。皮鞋有点紧,他用力蹬了几下,穿进去了。
他冲出房间,跑下楼。酒馆在一楼,门已经开了,服务员正在擦桌子。她看到林逸,笑了。“第一天就迟到?”
“对不起。睡过头了。”
“没关系。第一天嘛。”她递给他一条围裙,“系上。然后去厨房帮忙。”
林逸接过围裙,系在腰上。围裙是白色的,很长,从胸口垂到膝盖。他走进厨房,厨房里很热,炉火烧得很旺,锅里的油在滋滋地响。厨师是一个胖胖的中年男人,光着膀子,脖子上挂着一条毛巾。他看了林逸一眼,指了指角落里的菜篮子。“把那些菜洗了。”
林逸走过去,蹲下身,开始洗菜。菜是青菜,很嫩,叶子上还有露水。他将菜一根一根地洗干净,放在篮子里。他的动作很慢,很仔细,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厨师看了他一眼。“你是新来的?”
“嗯。”
“以前做过吗?”
“没有。”
“那你怎么想到来酒馆打工?”
林逸想了想。“因为这里包吃包住。”
厨师笑了。“实诚。好好干,不会亏待你。”
林逸点了点头。他将洗好的菜端到厨师面前,厨师接过菜,切了起来。刀很快,切菜的声音很脆,哒哒哒,哒哒哒,像一首欢快的歌。
“法则大哥!”
白狐的声音从门口传来。林逸转过头,看到白狐站在厨房门口,穿着一身粉色的棉袄,头发扎成两条辫子,脸上红扑扑的。她的身后站着苏月,一身深蓝色的法袍,手中握着水晶法杖,长发披在肩上。她的眼睛很亮,在昏暗的厨房里像两颗星星。
“你怎么来了?”林逸问。
“来吃饭!顺便看看你上班上得怎么样。”白狐走进厨房,看了看四周,“哇,好热。你在这里做什么?”
“洗菜。”
白狐看了看他的围裙,看了看他手中的菜,笑了。“法则大哥洗菜,好违和。”
林逸也笑了。“有什么违和的?我是服务员,服务员就是要洗菜的。”
白狐翻了个白眼。“你可是法则之主。众神选中的继承人。虚空的守护者。世界的拯救者。你在这里洗菜?”
林逸想了想。“那些都是以前的事了。现在我只是一个服务员。”
白狐看着他,沉默了片刻。“你不后悔?”
“不后悔。”林逸将洗好的菜放进篮子里,“以前我守护世界,但世界不需要我。现在世界自己走了,不需要任何人守护了。我反而觉得轻松。”
白狐又翻了个白眼。“你这个人,真是奇怪。”
苏月站在门口,没有说话。她看着林逸,看着他的围裙,他的手,他的脸。他的脸上有水滴,不知道是水还是汗。他的眼睛很亮,比以前更亮,像两颗被擦亮的星星。他的嘴角微微上扬,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他看起来很快乐。不是那种轰轰烈烈的快乐,而是一种安静的、平淡的、像溪流一样的快乐。
“苏月,你怎么不说话?”林逸看着她。
“在看。”
“看什么?”
“看你。”
林逸笑了。“我有什么好看的?”
“什么都好看。”
白狐捂住脸。“肉麻死了。你们能不能不要在厨房里肉麻?这里还有别人呢。”
厨师正好切完菜,转过身,看到苏月,眼睛亮了一下。“这位姑娘,你是法师?”
“嗯。”
“能不能帮我点个火?炉子灭了。”
苏月举起法杖,一颗火球从杖尖飞出,准确地落在炉膛里。炉火重新燃了起来,噼噼啪啪地响着。厨师笑了。“谢谢。以后常来。”
苏月点了点头。
白狐拉着苏月的手。“走吧,我们去外面坐着。让法则大哥好好上班。”她走到门口,回过头,“法则大哥,中午我们在这里吃饭。你给我们点菜。”
“好。”
白狐笑了,拉着苏月走了。林逸站在厨房里,看着她们的背影。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身上,暖洋洋的。他低下头,继续洗菜。
中午的时候,白狐、苏月、梦璃、夜未央四个人坐在靠窗的位置。桌上摆着一壶茶,四个杯子。白狐托着下巴,看着厨房的方向。“法则大哥怎么还不出来?”
“他在上班。上班不能随便出来。”梦璃说。
“那我们不是白来了?”
“不是白来。我们是来吃饭的。”
白狐叹了口气。“好吧。那就吃饭。”
林逸端着托盘走出来,托盘上放着四碗面。素面是苏月的,青菜面是梦璃的,牛肉面是白狐的,羊肉面是夜未央的。他将面一碗一碗地放在她们面前。
“请慢用。”
白狐看着面前的牛肉面,笑了。“法则大哥,你怎么知道我喜欢吃牛肉面?”
“你以前点过。”
“以前?什么时候?”
“你在酒馆点过很多次。每次都是烤羊腿、烤鱼、烤面包、麦酒,还有一碗牛肉面。”
白狐愣了一下。“你记得?”
“记得。法则之心让我看到了很多事。你们每个人的喜好,每个人的习惯,每个人的笑容。我都记得。”
白狐低下头,拿起筷子,吃了一口面。面很烫,她的眼睛红了。“好吃。”
梦璃也吃了一口,笑了。“好吃。”
夜未央大口大口地吃着,含混不清地说“好吃”。苏月没有说话,她只是看着林逸,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中,有光。
“林逸。”
“嗯?”
“你站着干什么?坐下。”
“我在上班。上班不能坐。”
苏月看着他。“那我跟你们老板说。”
“老板不在。”
“那跟厨师说。”
“厨师不管这个。”
苏月沉默了片刻。她站起身,走到厨房门口,对厨师说:“让他坐下。他是我们的朋友。”
厨师探出头来,看了看林逸,又看了看苏月。“坐下吧。反正现在也没什么客人。”
林逸在苏月旁边坐下。白狐给他倒了一杯茶。“法则大哥,你以后就打算一直在这里当服务员?”
“嗯。至少现在是这样。”
“不打算回去了?虚空不要了?”
“虚空还在。法则之心不在了。虚空不需要我守护了。它自己会走。”
白狐看着他。“那你以后做什么?”
林逸想了想。“先当服务员。攒点钱。然后开一家店。”
“什么店?”
“不知道。也许是花店。也许是面包店。也许是茶馆。”
白狐笑了。“开茶馆?你会泡茶吗?”
“不会。可以学。”
梦璃举起手。“我教你。”
林逸看着她。“真的?”
“真的。我泡茶的手艺,全服第一。”
白狐翻了个白眼。“你刚才还说不是。”
“那是谦虚。”
五个人都笑了。
那天下午,雪又下起来了。雪花一片一片地飘落,很轻,很白,像羽毛,像柳絮,像撕碎的云。林逸站在酒馆门口,看着那些雪花。他伸出手,接住一片。雪花在他掌心中融化了,化作一滴水,很凉。
“林逸。”苏月走到他身边。
“嗯?”
“你以后有什么打算?”
林逸想了想。“先在这里住下来。然后开一家店。然后……”
“然后什么?”
“然后娶你。”
苏月的手指微微收紧。“你说什么?”
林逸转过身,看着她。他的眼睛很亮,像两颗星星。“我说,娶你。”
苏月沉默了。她看着他的眼睛,那双黑色的眼睛中有光,有她。她的心跳很快,快到她的手指都在发抖。她低下头,看着地上的雪。雪很白,很干净,像一张没有写字的纸。
“你确定?”
“确定。”
“不后悔?”
“不后悔。”
苏月抬起头,看着他。她的眼眶红了,但没有流泪。她的嘴角微微上扬,笑了。“好。我嫁给你。”
林逸也笑了。他伸出手,苏月也伸出手。两只手握在一起,都是实的,都是暖的。雪还在下,风还在吹,天还是很冷。但他们的心是暖的。
那天晚上,白狐知道了这个消息,高兴得跳起来。“真的?你们要结婚?什么时候?在哪里?我要当伴娘!”
梦璃笑了。“我也要。”
夜未央将大剑扛在肩上。“我负责安保。”
林逸看着她们。“你们都是伴娘。没有伴郎。”
白狐想了想。“那就让赵无极当伴郎。”
“赵无极?”林逸愣了一下,“他还活着?”
“活着。在新家镇。他听说你变成人了,高兴得喝了一夜的酒。”
林逸笑了。“那就让他当伴郎。”
五个人在酒馆里坐了很久,从天黑坐到天亮。白狐又喝多了,趴在桌上打呼噜。夜未央也喝多了,靠在椅子上,嘴里含混不清地说着什么。梦璃靠在窗边,闭着眼睛,嘴角带着淡淡的笑意。苏月没有睡,她看着对面那个人,看了很久。
“林逸。”
“嗯?”
“婚礼什么时候?”
林逸想了想。“春天。等雪化了,花开了。”
苏月笑了。“好。春天。”
她伸出手,林逸也伸出手。两只手握在一起,都是实的,都是暖的。
窗外的天亮了。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她们身上,照在桌上,照在他身上。新的一天,开始了。
林逸站起身,系好围裙。“我去上班了。”
苏月也站起身。“我去喝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