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的时间，对于等待的人来说，像三年。苏月坐在新手村酒馆的窗边，面前摆着一杯已经凉了的茶，看着窗外的银杏叶一片一片地飘落。风从村口吹过来，带着桂花的香气，甜甜的，和三天前一模一样。她伸出手，接住一片飘落的叶子，叶脉清晰，纹路分明。她将叶子放在桌上，又拿起，又放下。茶凉了，她叫服务员换了一壶。新茶很烫，她没有喝，只是看着杯口的热气升腾、消散，升腾、消散，像一朵朵在空气中绽放又枯萎的花。

白狐趴在桌上，下巴抵着桌面，看着苏月。“月月，你紧张了。”

“没有。”

“你从昨天就开始坐在这里了。昨天晚上没回去，昨天晚上就坐在这里。今天早上也没回去，今天早上还坐在这里。你不是紧张是什么？”

苏月沉默了片刻。“是期待。”

白狐翻了个白眼。“期待和紧张，有什么区别？”

“期待是知道他会来。紧张是怕他不来。”

白狐看着她，沉默了片刻。“你觉得他会不来？”

苏月没有回答。

白狐坐起来，拍了拍她的肩膀。“法则大哥不会不来的。他答应过你。他答应过的事，从来没有食言过。”

苏月低下头，看着杯中的茶。茶叶沉在杯底，像一条条沉睡的鱼。她的手指在杯沿上轻轻划过，一圈，又一圈。“他知道我在这里等他。”

“当然知道。法则之心能看到一切。”

苏月抬起头，看着窗外。天已经快黑了，夕阳从西边的山峦间沉下去，将天边的云彩烧成一片金红色的海洋。银杏叶在夕阳下泛着金色的光泽，像一片片小小的镜子，反射着天边的光。风吹过，叶子从树上飘落，在空中打着旋，像一只只金色的蝴蝶。

月亮升起来了。星星一颗一颗地亮起来。酒馆的灯亮了，昏黄的灯光从窗户透出来，在地上投下一片温暖的光斑。街道上的行人越来越少，猫从屋顶上跳下来，无声无息地落在窗台上，看了苏月一眼，又跳走了。

那团光出现在酒馆门口的时候，苏月的心跳停了一拍。不是因为他来得太突然，而是因为她等得太久了。久到她以为他不会来了，久到她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记错了日子，久到她开始想——如果他真的不来了，她该怎么办。

“我来了。”声音很轻，很柔，像风中的一缕烟。

苏月站起身，走到他面前。她伸出手，林逸也伸出手。两只手握在一起，一只是实的，一只是虚的。“迟到了。”她的声音有些哽咽。

“对不起。裂缝又裂开了。”

苏月的手指微微收紧。“又裂了？不是刚修好吗？”

“这次裂开的速度比上次更快。上次三天裂一次，这次两天就裂了。法则之心的力量在加速衰退。”

白狐跳起来。“那怎么办？月月不是已经是继承者了吗？她不能帮你稳住吗？”

“能。但不能完全稳住。苏月的力量可以延缓衰退，但不能阻止。我们需要尽快找到众神的意志。”

苏月看着他。“众神的意志，在哪里？”

林逸沉默了片刻。“不知道。法则之心只能告诉我，它在世界的某个角落，但不知道具体在哪里。”

“世界的某个角落？这个世界有多大？”白狐的声音拔高了。

“很大。比我们走过的路大得多。”

白狐张大了嘴巴。“那我们怎么找？一寸一寸地翻？”

“不用。”苏月开口了，“众神的意志，不是靠翻找能找到的。它需要被‘感应’到。”

“感应？”

“嗯。就像我在真实世界里找到众神的遗产一样。不是翻找，是跟着光走。众神的意志，也会发光。只要我们靠近它，就能看到。”

林逸看着她。“你怎么知道？”

苏月从背包中取出那朵七色的花。花在月光下发出柔和的光芒，七色的，像一小段被凝固的彩虹。“这朵花告诉我的。它说，众神的意志在发光。只是我们看不到。”

“那怎样才能看到？”

苏月将花举起来，花的光芒照亮了整个酒馆。光芒中，出现了一幅画面——一座山，很高，山顶上有一座神殿。神殿是白色的，在阳光下泛着银色的光泽。神殿的门开着，门后是一片光，很亮，但不刺眼。

“这是……”白狐张大了嘴巴。

“众神意志所在的地方。”苏月将花放下，画面消失了，“这座山，我见过。”

“在哪里？”林逸问。

“在测试服里。测试服的边缘，有一片未开放的区域。区域里有一座山，和画面里的一模一样。”

“测试服？”白狐愣住了，“测试服不是已经关了吗？”

“关了。但数据还在。在游戏公司的服务器里。”

林逸沉默了片刻。“你要去游戏公司？”

“嗯。只有那里，才能进入那片未开放的区域。”

“可是游戏公司在真实世界。你怎么去？”

苏月从背包中取出那枚金色的钥匙。钥匙在月光下发出金色的光芒，像一小团被揉碎的阳光。“用它。众神之门，能通向任何地方。只要我想去。”

白狐拉住她的手。“月月，你又要走？”

“嗯。”

“这次去多久？”

“不知道。也许一天，也许一年。也许更久。”

白狐的眼泪流了下来。“不行。你刚回来，又要走。法则大哥在虚空里，你也要走。那我怎么办？梦璃姐怎么办？未央姐怎么办？”

梦璃走过来，轻轻抱住白狐。“白狐，月月是去做重要的事。做完就回来了。”

“真的？”白狐看着苏月。

苏月点了点头。“真的。”

白狐擦了擦眼泪。“那你答应我，快点回来。”

“好。”

苏月转过身，看着那团光。“林逸，我走了。你等我。”

“我等你。”

苏月将钥匙举过头顶，钥匙发出耀眼的金色光芒。光芒越来越亮，越来越盛，最后化作一道光柱，直冲云霄。众神之门，开了。门后，是一个陌生的世界——高楼，汽车，霓虹灯，喧嚣的人声。真实世界。她迈开步伐，走进了门后的世界。

游戏公司的大楼在城市的中心，是一栋很高的玻璃建筑，在阳光下泛着冰冷的蓝色光芒。苏月站在大楼对面的天桥上，看着那栋楼，沉默了很久。她已经很久没有来过这里了。前世，她在这栋楼里工作了五年。五年里，她每天早出晚归，加班到深夜，周末也泡在公司。她以为自己热爱这份工作，后来才明白，她只是不知道除了工作还能做什么。

她走进大厅，前台是一个年轻的女孩，扎着马尾，笑容很甜。“您好，请问您找谁？”

“我找技术部的王经理。”

“有预约吗？”

“没有。但你可以告诉他，我是《神域》的玩家，我知道测试服的未开放区域在哪里。”

女孩愣了一下，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码。她低声说了几句，然后放下电话，对苏月笑了笑。“王经理请您上去。十八楼，电梯右转。”

苏月走进电梯，按下十八楼。电梯上升的时候，她的心跳在加速。不是因为紧张，而是因为她感觉到那朵花在发热。它在她背包里，像一颗跳动的心脏，咚咚咚，咚咚咚，像是在提醒她——快到了。

电梯门开了。她走出电梯，右转，看到一扇玻璃门。门后是一间很大的办公室，摆满了电脑和服务器。一个中年男人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格子衬衫，头发乱糟糟的，眼镜片很厚。

“你是苏月？”他的声音有些沙哑。

“是。”

“你怎么知道测试服的未开放区域？”

苏月从背包中取出那朵花。花在灯光下发出七色的光芒，照亮了整个走廊。王经理的眼睛瞪大了，嘴巴张开了，手指在发抖。

“这是……这是……”

“众神的遗产。”苏月将花收好，“我需要进入那片未开放的区域。那里有一样东西，能拯救《神域》。”

王经理沉默了很久。他看着苏月，看着她的法袍，她的法杖，她手中的花。然后他笑了。“好。我带你进去。”

他带她走进机房。机房里很冷，空调的声音很大，嗡嗡嗡的，像一群蜜蜂在飞。一排排服务器整齐地排列着，指示灯在黑暗中闪烁，像一颗颗星星。王经理走到最里面的一台服务器前，输入密码，按下指纹。服务器亮了，屏幕上出现一行字——“测试服数据读取中……请稍候。”

“测试服的数据很大，读取需要一些时间。”王经理转过身，看着苏月，“你为什么要救《神域》？”

苏月想了想。“因为那里有我的家人。”

王经理看着她，沉默了片刻。“家人？”

“嗯。不是血缘上的家人，是灵魂上的家人。他们在我最孤独的时候陪着我，在我最黑暗的时候给我光。我不能失去他们。”

王经理摘下眼镜，擦了擦镜片。“我在《神域》里也有家人。一个战士，一个牧师，一个刺客，一个法师。我们组队打了三年，从开服打到关服。关服那天，我们在酒馆里喝了一夜的酒。第二天醒来，他们都走了。再也没有上线过。”

苏月看着他。“你想他们吗？”

王经理戴上眼镜，笑了。“想。每天都在想。”

服务器发出一声提示音。屏幕上出现一行字——“数据读取完毕。未开放区域已解锁。”王经理走到服务器前，按下回车键。屏幕上出现了一幅画面——一座山，很高，山顶上有一座神殿。神殿是白色的，在阳光下泛着银色的光泽。神殿的门开着，门后是一片光，很亮，但不刺眼。

“就是这里。”苏月走到屏幕前，将手按在屏幕上。那朵花在她背包里发出耀眼的七色光芒。光芒从背包中涌出来，透过屏幕，照进了服务器。服务器剧烈地震动，指示灯疯狂地闪烁，发出刺耳的嗡嗡声。王经理的脸色变了。

“你在做什么？”

“开门。”

屏幕上，那座山开始变化。山体裂开了，神殿的门敞开了，光从门后涌出来，照亮了整个屏幕。苏月的手穿过了屏幕，伸进了那个世界。她感觉到温暖，像阳光，像火炉，像他的眼睛。

她迈开步伐，走进了屏幕。

王经理站在机房里，看着空荡荡的屏幕，看着那朵已经枯萎的花。花落在键盘上，花瓣已经蔫了，颜色也褪了，只有中心还有一点微微的温热。他拿起那朵花，捧在手中。花很轻，很温，像一颗刚刚停止跳动的心脏。

“保重。”他轻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