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月再次站在新手村的大槐树下时，银杏叶又黄了一季。风从村口吹过来，带着桂花的香气，甜甜的，和一年前一模一样。她穿着一身深蓝色的法袍，袍角绣着银色的符文，手中握着一根水晶法杖，杖顶镶嵌着一颗拳头大的蓝宝石。她的等级已经满了——60级，法师职业的顶峰。全服第一法师，名副其实。

但她的脸上没有笑容。

“月月，你又来了。”白狐从树后跳出来，一身黑色的皮甲，两把短剑插在腰间，马尾甩来甩去。她的等级也满了，全服第一刺客。但她还是那副模样——话多，活泼，像一团火。

“嗯。”苏月没有看她，目光落在村子北边。那是墓地的方向。

白狐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沉默了片刻。“你还是放不下他？”

苏月没有回答。

梦璃从远处走过来，一身白色的法袍，手中握着一根银色的法杖。她的等级也满了，全服第一牧师。她的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但眼睛里有一丝掩不住的疲惫。“走吧。去看看他。”

夜未央从大槐树后面走出来，双手大剑扛在肩上。她的等级也满了，全服第一战士。她的绿色皮肤上多了一道长长的疤痕，从左肩一直延伸到右肋——那是上一次公会战留下的。她没有去治疗，说留着做个纪念。

四个人朝村子北边走去。路还是那条路，窄窄的，两边是密密的树。阳光从树叶的缝隙中透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走了大约五分钟，她们到达了墓地。

墓地还是那片墓地。墓碑歪歪斜斜地立着，有的断了，有的倒了，有的被藤蔓缠住了。但墓地中央多了一座新坟——不是新坟，是一年前的那座坟。坟前站着一个人，白发苍苍，拄着拐杖，背对着她们。村长。

“村长，他出来过吗？”苏月走到他身边。

村长没有回头。他的声音很低，很沉，像从地底传来的回声。“没有。门一直没有开过。”

苏月沉默了。她走到坟前，蹲下身，从背包中取出一壶酒，放在坟前。“这是你答应过赵无极的。一坛酒。他让我带给你的。”

风吹过，酒壶的盖子微微晃动，发出轻微的声响，像是有人在笑。

白狐走过来，将一束花放在坟前。花是野花，黄的、白的、紫的，是她从山上采的。“法则大哥，这是你种的那种花。今年开得特别好。”

梦璃走过来，将一块面包放在坟前。“这是你最爱吃的烤面包。我做的。可能没有酒馆里的好吃，但我也练了一年了。”

夜未央走过来，将一把短刀插在坟前。刀很新，刀身上刻着几个字——“法则之主”。“这是用你留下的那块陨铁打的。苏月找人做的。她说，你缺一把好刀。”

四个人站在坟前，谁也没有说话。风吹过，银杏叶从远处飘过来，落在坟上，落在酒壶上，落在花上，落在面包上，落在刀上。

村长转过身，看着她们。他的眼睛红了。“你们还在等他？”

“等。”苏月说，“等到他出来为止。”

村长沉默了片刻。“他不会出来了。众神之门，进去就出不来。这是规矩。”

苏月看着他。“规矩是人定的。众神定的规矩，众神可以改。众神不在了，他也可以改。”

村长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那笑容很苦，很涩，像一个在黑暗中等了太久的人，终于看到了光。“你说得对。规矩是人定的。他也可以改。”

他转过身，拄着拐杖，一步一步地走远了。他的背影在银杏叶中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金色的光斑里。

苏月坐在坟前，从背包中取出一壶酒，自己喝了一口。酒很烈，辣得她直皱眉，但她没有放下。“林逸，你说过，你会来找我的。我等你。”

白狐也坐下来，从背包中取出一壶酒，灌了一大口。“法则大哥，你不在的这一年，发生了好多事。赵天龙建了一个公会，叫‘破晓’，现在全服排名第二。第一是我们的‘法则’。我和未央姐、梦璃姐、月月，我们四个人，把‘法则’建成了全服第一。你猜怎么着？我们没有招一个人，就我们四个。四个打几百个，照样赢。”

梦璃也坐下来，喝了一小口酒，脸红了。“白狐，别吹牛了。那次公会战，我们差点输了。要不是月月的冰墙挡住了他们的冲锋，未央姐的斩杀砍掉了他们的会长，白狐的潜行偷了他们的旗，我们就输了。”

“那不是没输吗？”白狐笑了，“赢了就是赢了。”

夜未央也坐下来，喝了一大口酒。“那次公会战，赵天龙在公频里喊，说‘法则’只有四个人，让我们投降。白狐在公频里回了一句——‘四个人打你们几百个，赢了也不光彩。输了，你们丢人丢到姥姥家。’赵天龙气得脸都绿了。”

白狐哈哈大笑。“他那张脸，本来就绿。兽人嘛。”

苏月没有说话。她只是一口一口地喝着酒，看着那座坟。坟上的土还是新的，一年了，没有长草，没有开花，什么都没有。只有土，黑色的、潮湿的、沉默的土。

“月月，你喝多了。”梦璃看着她。

“没有。”苏月的声音很轻，但很清晰，“我从来没有这么清醒过。”

她站起身，将酒壶放在坟前。“走吧。明年再来。”

白狐也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明年？还有三百多天呢。”

“嗯。三百多天。”

白狐叹了口气。“好吧。明年再来。”

四个人转过身，朝墓地的出口走去。走了几步，苏月停下来，回过头。

那座坟还是那座坟。土还是那些土。但坟前多了一样东西——一朵花。黄色的，很小，像一小团被揉碎的阳光。

苏月的心跳停了一拍。她跑回去，蹲在坟前，看着那朵花。花是新鲜的，花瓣上还有露水。她伸出手，轻轻碰了碰花瓣。花瓣很软，很凉，像一片落在掌心的雪花。

“林逸。”她的声音在颤抖，“是你吗？”

风吹过，花瓣在风中轻轻摇摆，像是在点头。

苏月的眼泪流了下来。她将花小心翼翼地摘下来，捧在手中。“你出来。你出来见我。”

没有人回答。只有风吹过银杏叶的声音，沙沙的，像是在低声诉说着什么。

白狐跑过来，看着那朵花。“这是……”

“他来过。”苏月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他出来过。”

梦璃走过来，看着那朵花。她的眼睛也红了。“他为什么不出来见我们？”

苏月摇了摇头。“不知道。也许他不能。也许他不想。也许他还没有准备好。”

夜未央走过来，将大剑插在地上。“那就等。等到他准备好为止。”

苏月将花收进背包，站起身。“走吧。明年再来。”

四个人走出了墓地，走进了阳光里。银杏叶还在落，桂花还在香，风还在吹。一切都和一年前一模一样。但一切都不一样了——因为那朵花。那朵黄色的小花，像一小团被揉碎的阳光。它告诉他们，他还活着。他还在。他记得他们。

众神国度，虚空之中。

林逸站在那片无尽的黑暗中，手中握着一朵黄色的小花。花是从新手村的坟前摘的，他摘的时候，手在发抖。不是冷，是激动。一年了。一年没有见过阳光，没有见过风，没有见过花，没有见过人。只有虚空，无尽的、沉默的、孤独的虚空。

他低头看着那朵花，花瓣上还有露水。他将花贴在胸口，闭上了眼睛。

“苏月。”他的声音很轻，像风中的一缕烟，“我听到了。”

虚空中有光在闪烁，不是星辰，是他的法则之心。那团白色的、温暖的、跳动的光，在他的胸口缓缓跳动。它告诉他，这个世界还在，那些人还在，那些花还在。他不能出去，但他能听到。听到白狐的笑，听到梦璃的温柔，听到夜未央的豪爽，听到苏月的沉默。听到她们叫他“法则大哥”，听到她们说“我们等你”。那些声音像一颗颗星星，在他的心中闪闪发光，照亮了这片无尽的虚空。

他睁开眼睛，将花插在虚空中。花没有落下去，它悬浮在那里，在黑暗中发出微弱的光芒。黄色的，像一小团被揉碎的阳光。

“我会出去的。”他轻声说，“总有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