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逸是被电醒的。

不是那种从梦中惊醒的“电”，是真正的、从指尖蔓延到全身的、让每一根骨头都在颤抖的电流。他的意识在黑暗中挣扎了很久，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拼命地想要回到水里。终于，在他以为自己要死了的时候，电流停了。他睁开眼睛，看到的是一片熟悉又陌生的天花板——白色的，有裂纹，角落里有水渍。那是他大学宿舍的天花板。他盯着那条裂纹看了很久，确认自己没有看错。那是大三那年下雨漏水留下的，他记得很清楚，因为那场雨下了三天三夜，他的被子都发霉了。

“这不可能。”他喃喃道，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

他猛地坐起来，看了看四周。四人间，上下铺，他的床位是下铺，靠窗。对面的床上，室友张伟正打着呼噜，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另一张床上，李明的手机还亮着，屏幕上是游戏界面——《神域》的预下载页面。日历挂在门后面，上面的日期是——2034年10月1日。

林逸的呼吸停了一瞬。

2034年10月1日。《神域》开服前七天。他重生到了十年前。

他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地吐出来。心跳还是很快，但他的手已经不抖了。他花了很长时间才让自己相信这不是梦——梦不会这么真实，不会让他记得这么多细节。他记得自己叫林逸，二十五岁，前世是“破晓公会”的普通成员，被副会长赵天龙陷害后被踢出公会，在游戏中郁郁不得志。他记得自己在一家小公司做游戏测试员，月薪五千，租住在城中村的一间隔断房里，每天挤地铁上下班，晚上在《神域》里消磨时光。他记得自己是在一次意外中触电的——那天他正在修一个老旧的插座，手滑了一下，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但现在，他坐在大学宿舍的床上，听着室友的呼噜声，闻着空气中泡面和洗衣粉混合的味道。他的手很光滑，没有那些年留下的茧和伤疤。他的身体很轻，没有那些年被生活压弯的疲惫。他十八岁。大二。一切才刚刚开始。

“十年。”他低声说，声音在黑暗中显得很轻，很脆，像一根被折断的树枝，“我回来了。”

他从枕头下摸出手机。屏幕亮起，刺得他眯起了眼睛。时间是凌晨三点四十七分。他打开应用商店，搜索“神域”，那个熟悉的图标出现在屏幕上——一把剑插在石碑上，剑身上缠绕着金色的符文。预下载已经开启，文件大小是87.6GB。他点了下载，进度条开始缓缓移动。

他靠在床头，看着那个进度条，脑海中翻涌着十年的记忆。《神域》，全球第一款全沉浸式虚拟现实游戏，由神域互动娱乐公司开发，服务器架设在月球基地上，采用量子计算机运算。开服当天，全球在线人数突破一亿，创造了游戏史上的纪录。它不仅仅是一个游戏，它是另一个世界——一个剑与魔法、龙与骑士、冒险与征服的世界。在这个世界里，你可以成为战士、法师、刺客、牧师、弓箭手、召唤师、骑士、术士、吟游诗人。你可以加入公会，攻城略地，争夺领土。你可以探索秘境，挑战BOSS，获取神器。你可以成为任何人，做任何事。

但这个世界，也有它的规则。不是写在用户协议里的规则，而是那些看不见的、只有老玩家才知道的规则——哪个职业最强，哪个任务收益最高，哪个BOSS的弱点是什么，哪个NPC身上有隐藏任务。这些规则，林逸用了七年才摸清楚。而现在，他带着这些规则，回到了起点。

“开服第一天，”他在心中默念着，“最重要的是建号。种族、职业、属性点分配，一步错，步步错。”

前世，他选的是人类战士，因为他觉得战士最简单，适合新手。他不知道的是，人类战士是最平庸的职业，没有短板也没有长处，在前期还能混混，到了后期就是团队中的鸡肋。重生后，他当然不会犯同样的错误。他知道有一个隐藏职业，全服唯一，需要特定的种族、特定的属性点分配、特定的初始任务链才能触发。前世，这个职业被一个叫“夜无痕”的玩家获得了，那个人后来成为了全服排名第一的刺客，无人能敌。但夜无痕是在开服三个月后才触发那个职业的，因为他误打误撞完成了任务链。而林逸，知道完整的触发条件。

“种族：亡灵族。属性点：全敏捷。初始任务：在新手村墓地找到NPC‘守墓人’，完成他的三个任务。”他在心中默念着，确保自己没有记错。

手机震动了一下，下载完成。他打开游戏，进入角色创建界面。画面精美得让他屏住了呼吸——十年了，他再次看到这个画面，依然觉得震撼。夕阳下的草原，远处的雪山，近处的森林，一只鹰从天空中飞过，发出尖锐的鸣叫。界面上有四个种族的选项：人族、精灵族、兽人族、亡灵族。前世他选了人族。这次，他选了亡灵族。

画面切换。一个骷髅架子出现在屏幕上，空洞的眼眶中跳动着蓝色的火焰。界面上有属性点分配选项：力量、敏捷、智力、体力、精神。每种属性初始为5点，有10点自由分配。前世他不懂，平均分配了。这次，他将10点全部加在了敏捷上。

“确认。”他点击了按钮。

屏幕上出现一行字：“角色创建成功。请命名。”

他想了想，输入了四个字——“法则之主”。前世他用的是“林逸”这个名字，太普通了，没有任何辨识度。这次，他要一个能让人记住的名字。

“命名成功。欢迎来到《神域》。”

画面一转，他出现在一座灰暗的村庄中。天空是铅灰色的，地面是黑色的，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雾气。几间破旧的木屋散落在村庄各处，木屋的窗户透出昏黄的灯光。远处，有一座墓地，墓碑歪歪斜斜地立着，有的已经断裂了。墓地旁边有一间小石屋，石屋的门开着，里面透出绿色的光芒——那是NPC“守墓人”的位置。

林逸控制着角色朝墓地走去。他没有急着去找守墓人，因为任务链的触发是有时间条件的——必须在开服后第一个小时内完成，否则守墓人会消失，任务链就会关闭。现在离正式开服还有七天，他只是在创建角色，还不能进入游戏。但他已经做好了准备。他知道七天后的凌晨零点，他会准时出现在这里，成为全服第一个获得隐藏职业的玩家。

他退出游戏，将手机放在枕边。窗外的天空开始泛白了，晨光从窗帘的缝隙中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条细细的金线。他躺回床上，闭上眼睛，脑海中还在回放着那些记忆。他想起前世被赵天龙陷害的那天——那天他刚打完一个团队副本，拿到了一个极品装备“暗影披风”，赵天龙让他交出来，他不肯，赵天龙就在公会频道里说他私吞团队物资，煽动其他成员一起排挤他。他被踢出了公会，一夜之间从团队的主力变成了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他在《神域》中的信誉值降到了负数，没有公会愿意收他，没有队伍愿意组他。他一个人，在游戏中游荡了七年，从一个普通玩家变成了一个边缘人，最后郁郁不得志地离开了游戏。

“赵天龙，”林逸在心中默念着这个名字，嘴角浮起一丝冷笑，“这辈子，你不会有机会了。”

不是因为他要报复，而是因为他不会再给赵天龙那个机会。他会提前建立自己的公会，提前拉拢那些未来会崛起的大佬，提前在游戏中站稳脚跟。赵天龙的那些阴谋诡计，在他这个“过来人”面前，不过是小孩子过家家。

天亮了。张伟的闹钟响了，他翻了个身，一巴掌拍在闹钟上，又继续睡。李明从上铺跳下来，光着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嘶了一声，然后蹿到洗手间去了。王浩还在睡，被子蒙着头，只露出一撮乱糟糟的头发。

一切都很正常。正常到林逸觉得有点不真实。

“林逸，你今天没课？”李明从洗手间探出头来，嘴里叼着牙刷，泡沫顺着嘴角往下流。

林逸愣了一下。今天星期几？他想了想，周二。上午有两节课，高等数学和大学物理。“有课。不想去。”

李明将牙刷从嘴里取出来，看了看他。“你没事吧？你可是从来都不逃课的。”

“今天不想去。”

李明没有再问，转身回了洗手间。林逸靠在床头，看着天花板上的那条裂纹。大三那年下雨漏水留下的。但现在才大二，那条裂纹还没有出现。他现在看到的那条裂纹，是十年后的记忆。他摇了摇头，将那些乱七八糟的思绪甩开。不能想太多，想太多会疯。他只需要记住一件事——七天后的凌晨零点，《神域》正式开服。他要成为第一个进入游戏的玩家，第一个完成初始任务链的玩家，第一个获得隐藏职业的玩家。一步先，步步先。

他起床，穿好衣服，走出了宿舍。校园里很安静，晨光中的梧桐树叶子黄了大半，风一吹就簌簌地落下来，铺了一地。他走在落叶上，脚下发出沙沙的声响。他想起了前世，想起那些年一个人走过的路。那些路很黑，很长，没有光。但现在，不一样了。他的心中有光。

他走到操场边，在一棵梧桐树下站定，望着远处的天空。天很蓝，云很白，风很轻。一只鸟从天空中飞过，叫了一声，又飞远了。他深吸一口气，空气中带着落叶的清香和泥土的气息。

“七天，”他低声说，“七天之后，一切都不一样了。”

他转过身，朝食堂走去。饿了，想吃一碗热干面。前世在城中村的隔断房里，每天早上都是啃冷馒头，连热干面都舍不得吃。现在，他有钱了——不是真的有钱，而是他知道，七天之后，他会有钱。《神域》中的金币可以兑换现实货币，这是游戏公司的一个创举，也是《神域》能够风靡全球的原因之一。前世，那些开服初期就赚到第一桶金的玩家，后来都成了人生赢家。而他，知道怎么在开服第一天就赚到第一桶金。

他走进食堂，刷卡买了一碗热干面，加了一个蛋，加了一根肠。面条很筋道，芝麻酱很香，他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了很久。不是因为好吃，而是因为——他记得这碗面的味道。十年前的味道，熟悉又陌生。

“林逸！”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他转过头，看到一个人朝他走来。那人穿着一身运动服，头发乱糟糟的，脸上还有没擦干净的牙膏沫。是李明。他跑过来，在林逸对面坐下，将一碗豆浆和两根油条放在桌上。

“你怎么来了？不是说不来上课吗？”

“没说不来上课。说不去上第一节课。”林逸将最后一口面吃完，擦了擦嘴，“第二节课去。”

李明咬了一口油条，含混不清地说：“你到底怎么了？今天怪怪的。”

“没怎么。就是想通了一些事。”

“什么事？”

林逸看着他，沉默了片刻。“李明，你听说过《神域》吗？”

李明的眼睛亮了一下。“当然听说过！全球第一款全沉浸式VR游戏！七天之后开服！我已经预下载了，你呢？”

“我也下载了。”

“你选什么职业？我选战士！砍砍砍！爽！”

林逸笑了。“我选亡灵族。”

“亡灵族？那个骷髅架子？”李明皱了皱眉，“那个种族太丑了，而且前期很弱，血少防低，碰一下就碎。”

“前期弱，后期强。”

“你怎么知道？”

林逸没有回答。他只是笑了笑，站起身，将餐盘端到回收处。“走吧，第二节课要开始了。”

两人走在去教学楼的路上。梧桐树的叶子还在落，风还在吹，天还是很蓝。林逸走在前面，脚步很稳，很轻。他知道，七天之后，他的生活会彻底改变。但他不急。他有七天的时间，可以慢慢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