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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停笔

  林述在凌晨四点半的时候终于睡着了。台灯还亮着,昏黄的光照在他蜷缩的身体上,他侧躺着,面朝墙壁,双手握拳放在胸口。墙上没有影子,至少在他睡着的时候,他看不见。

  他睡了不到两个小时。六点十五分,他被一阵鸟叫声吵醒。窗外那棵桂花树上有什么鸟在叫,声音尖锐刺耳,像金属摩擦。他睁开眼睛,盯着墙壁看了几秒,然后坐起来。头很重,像是被人用钝器敲过后脑勺。他看了一眼手机,六点十五。他睡了不到两个小时。

  他下床,走进卫生间,洗了一把脸。镜子里的自己脸色很差,眼睛下面两道青痕,嘴唇干裂。他盯着镜子看了几秒,然后转身离开。

  他下楼,没有去书房。他走进厨房,煮了一壶咖啡。等咖啡煮好的时候,他站在窗前看着院子。太阳刚升起来,光线是金黄色的,照在桂花树的叶子上,每一片叶子都镶了一圈光边。看起来很正常。很安静。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倒了一杯咖啡,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电视没有开,手机放在茶几上。他盯着手机黑色的屏幕,想着一件事,他需要把那些文件删掉。所有的。不只是文档,还有备份,还有那些他随手记在备忘录里的碎片。全部删掉。

  他喝完咖啡,站起来,走进书房。书房的门开着,他昨晚没有关。窗帘拉着,光线从缝隙里透进来,在书桌上投下几道光斑。电脑关着,插头拔掉了,线绕在桌子腿上。一切和他昨天离开时一样。

  他坐下来,按下开机键。屏幕亮了,风扇转动,硬盘发出轻微的“咔嗒”声。他打开文件管理器,找到《影》的文件夹。里面有十几个文件,小说正文、人物设定、情节大纲、场景碎片。他选中所有文件,按下Delete键。文件消失了,被移进了回收站。

  他打开回收站,选中所有文件,点击“清空回收站”。弹出一个对话框:“确定要永久删除这17个项目吗?”他点了“是”。

  文件没了。文件夹空了。

  他关掉电脑,拔掉电源。然后他蹲下来,把机箱侧面的螺丝拧开,拆下盖板。硬盘在机箱的底部,银色的,巴掌大小。他把数据线拔掉,把电源线拔掉,把硬盘从卡槽里取出来。金属的外壳很凉,握在手心里像一块冰。

  他站起来,走到书桌前,拉开抽屉。抽屉里有一些杂物,笔、便利贴、充电线、几枚硬币。他把这些东西推到一边,把硬盘放进去,然后锁上抽屉。钥匙拔下来,放进口袋里。

  他站在书桌前,盯着那个锁上的抽屉。

  没有硬盘。没有文件。没有《影》。什么都没有了。

  他走出书房,关上门。然后他又推开,看了一眼,书桌上空荡荡的,电脑关着,电源线垂在桌子后面。正常。安全。

  他关上门,走进客厅,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他调到一个新闻频道。主播在播报一条关于台风的新闻,说有一股气流正在逼近东南沿海。他盯着屏幕,看着台风路径图上的那条红色弧线,脑子里想着别的事情。

  第一天,什么都没有发生。

  白天,他在客厅里坐着,看了几部电影,吃了两顿饭,接了陈锐一个电话。陈锐说他的腿好多了,又问林述去看医生了没有。林述说“去了”,陈锐说“开的什么药”,林述说“忘了”。电话挂了之后,他把手机放在茶几上,盯着天花板。

  晚上,他早早地上床,关了灯。窗帘拉严了,房间里一片漆黑。他闭上眼睛,深呼吸,强迫自己入睡。他数数,数到一百,数到两百,数到三百。睡不着。脑子里很空,什么都没有。不是那种平静的空,而是一种被挖走了什么东西的空。像是他的大脑知道少了什么,但他说不上来。

  他在凌晨两点的时候睡着了。没有做梦。

  第二天,他开始失眠。

  不是睡不着的那种失眠。是睡着了,但睡得很浅,每一个声音都会把他惊醒。窗外的风声,冰箱的嗡嗡声,远处公路上偶尔传来的车声。他在这些声音里反复醒来,每一次醒来都盯着天花板,心跳很快,不知道自己怕什么。

  白天的时候,他坐在客厅里,试图看书。翻了几页,发现自己在盯着同一行字反复看,那些字进不到脑子里。他把书放下,打开电视。电视开着,他没有在看。他只是在听声音。人的声音,新闻主播的声音,广告的声音。他需要这些声音来填满房子里的安静。

  但他发现,在那些声音的间隙里,在广告之间的几秒钟空白里,他的脑子里会出现别的声音。不是真实的,是想出来的。那些声音在说一些他听不清的话,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低语。他调高电视的音量,把那些声音盖过去。

  第三天,他去了镇上。

  他需要买一些东西,面包、牛奶、鸡蛋。他推着购物车在超市里走,货架上摆满了各种商品,五颜六色的包装在灯光下闪闪发亮。他拿了一袋面包,放在车里,又拿了一盒牛奶。走到调料区的时候,他停了一下,盯着货架上的酱油,脑子里一片空白。

  然后他发现自己在做一件事。

  他的右手在动。食指在收银台的台面上,不,不是在收银台,他还在调料区。他的右手在货架的边缘上敲击。一下,两下,三下。节奏很快,像是在打字。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在货架边缘上移动,像是在敲键盘。食指、中指、无名指,依次落下,抬起,再落下。很流畅,很自然,像是他的手知道自己在做什么,而他的大脑不知道。

  他盯着那只手看了几秒,然后把它塞进口袋里。他推着购物车走到收银台,排队。前面有三个人,他站在最后一个。他低着头,盯着地板上的瓷砖。白色和灰色的方格,交错排列,像一张巨大的棋盘。

  然后他又发现了。他的右手在裤子的侧缝上敲击。食指、中指、无名指。嗒,嗒嗒,嗒。和刚才一样的节奏。

  他把手插进口袋深处,用力握住,指甲掐进掌心。疼。但至少手不动了。

  他结了账,拎着购物袋走出超市。阳光刺得他眯起眼睛,他站在停车场里,深呼吸。冷空气灌进肺里,带着汽车尾气和沥青的味道。他闭上眼睛,站了几秒,然后走向车子。

  回家的路上,他开得很慢。乡间公路两边是密密的杉树,枝叶交错,在头顶搭出一条绿色的隧道。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挡风玻璃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盯着前方的路,双手握着方向盘,手指在方向盘上敲击。

  嗒,嗒嗒,嗒。

  他把手指蜷起来,握成拳头,压在方向盘上。

  那天晚上,他做了梦。

  他梦见自己坐在书桌前。面前是电脑,屏幕亮着,文档开着。光标在闪。他不想打字,但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击。他低头看屏幕,上面是一段他不认识的文字,但他能读懂。那是一段小说,关于影子人的小说。他在写影子人如何从影子里走出来,如何一步一步靠近宿主,如何。

  他猛地睁开眼睛。房间里一片漆黑。他躺在床上,心跳很快,睡衣被汗水浸湿了。他伸手去摸床头柜上的台灯,手指在黑暗中摸索,碰到了灯座,按下了开关。灯光亮了。

  他靠在床头,大口大口地喘气。脑子里还残留着梦里的画面,屏幕上的字,他写的那些字。他记得每一个字。他记得那段小说的内容,记得每一个句子,每一个标点。

  他坐起来,拿起床头的笔和纸,他睡觉前放在那里的,以防万一。他犹豫了几秒,然后把梦里写的那些字写了下来。一个字一个字地,写在纸上。

  写完之后,他盯着那张纸。字迹潦草,但能辨认。那是一个完整的段落,讲的是影子人在黑暗中观察宿主,学习他的习惯,模仿他的动作。他从来没有写过这段文字。但笔迹是他的。字是他的。每一个字都是他写的。

  在梦里。

  他把纸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然后他躺下来,关了灯。闭上眼睛,脑子里还是一片混乱。他翻来覆去,被子被搅成一团。他在凌晨四点多的时候睡着了,没有再做梦。

  第四天,他在梦里“写”了一整章。

  他记得很清楚。梦里的他坐在书桌前,面前是电脑,文档开着,光标在闪。他不想打字,但手指在键盘上敲击。他写了大约两千字,写的是影子人从影子里走出来,站在宿主的背后,伸出手,触碰宿主的肩膀。他写了宿主回头,但什么也没看见,因为影子站在他身后,他回头的时候,影子也转了方向,永远在他的身后。

  他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条金色的光带。他坐在床上,脑子里全是梦里的文字。每一个字都记得。他拿起床头的笔和纸,把那些字写了下来。

  整整三页纸。两千字。

  他写完最后一个字,把笔放下,盯着那些纸。字迹很乱,但句子是通顺的,情节是连贯的。这不像是一个梦里的呓语,这像是一篇完整的小说,一篇他从来没有写过的小说。

  他站起来,把纸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然后他又弯腰捡起来,展开,重新读了一遍。

  “影子人站在宿主身后,伸出手,指尖触到了宿主的肩膀。宿主猛地回头,但什么也没看见。影子人站在他身后,他回头的时候,影子人也转了方向。影子人永远在宿主的背后,宿主永远看不见它。但宿主能感觉到它,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有人在看你’的感觉,从背后传来,像一根冰冷的针,抵在后颈上。”

  他盯着这段文字,手指在发抖。这是他在梦里写的。但他不确定这是不是“他”写的。也许写这些字的人不是他。也许他的身体只是另一双手,另一支笔,另一个键盘。而真正的作者,是那个站在他身后的东西。

  第五天,他妥协了。

  他坐在书房的椅子上,面前是关掉的电脑。电源线垂在桌子后面,插头在地上。机箱的盖板还没有装上,侧面的螺丝放在桌上。抽屉锁着,钥匙在他的口袋里。

  他盯着那个空荡荡的机箱,看了很久。

  然后他掏出钥匙,打开抽屉。硬盘还在里面,银色的,巴掌大小,躺在笔和便利贴之间。他伸手拿起硬盘,冰凉的金属外壳贴着他的掌心。他把硬盘装回机箱,插上数据线和电源线,拧上螺丝,盖上盖板。

  他插上电源线,按下开机键。

  屏幕亮了。风扇转动。硬盘发出轻微的“咔嗒”声。启动画面,桌面,文件夹。

  他打开《影》的文件夹。里面是空的。他清空了回收站,删除了所有文件。

  但他知道它们会回来。就像之前那样。不管他删多少次,它们都会回来。

  他打开写作软件,新建一个空白文档。光标在闪。他盯着那道光标,手指放在键盘上。

  他在等。

  光标闪了十几秒。然后,文档里出现了字。不是他打的。一个字一个字地出现,像是有人在屏幕的另一边打字。

  “你以为你能停?”

  光标闪了一下。

  “这故事是你开始的。”

  光标又闪了一下。

  “但什么时候结束,我说了算。”

  林述盯着这三行字,手指悬在键盘上方。

  他想到了一个问题,一个他从来没有想过的问题。如果他不写,影子人会自己写。如果他自己写,影子人也会写。不管他写不写,故事都在继续。他唯一能选择的,不是“写不写”,而是“怎么读”。

  他可以选择打开文档,读到那些字。他也可以选择不打开,但那些字依然存在,在硬盘里,在云端,在某个他看不见的地方。它们会在那里,等他。等他足够脆弱,等他足够孤独,等他足够绝望。

  然后他会打开。因为他是一个写作者。写作是他唯一会做的事。写作是他唯一能做的事。

  他关掉文档,关掉电脑,拔掉插头。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窗帘。阳光涌进来,刺得他眯起眼睛。院子里,桂花树的叶子还在往下落,一片,两片,慢悠悠地旋转着。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些落叶,想着一件事,他被逼到了墙角。停笔没有用。删文件没有用。拆硬盘没有用。不管他做什么,影子人都会继续写。

  他需要另一种方式。不是逃避,不是对抗。而是别的什么。

  他转过身,看着空荡荡的书桌。电脑关着,屏幕黑着。在屏幕的黑色表面,他看见了自己的倒影,模糊的,灰白色的,像一张被水泡过的纸。在倒影的旁边,还有另一个倒影。很淡,很模糊,像是一个人的轮廓,站在他身后。

  他没有回头。他只是盯着那道倒影,看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了。

  “你想要什么?”

  房间里一片寂静。只有冰箱的嗡嗡声,和远处公路上偶尔传来的车声。

  没有回答。

  但屏幕上的倒影,好像动了。只是一瞬间,他不敢确定。

  他站在那里,等着。

  等着它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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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轩辕离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