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刚爬过沙丘的脊背,风里还带着夜里的凉意。萧云策坐在一块半埋进沙里的石板上,手里捏着半块干饼,咬一口,簌簌掉渣。他没急着咽,眯眼望着远处起伏的地平线,像是在数太阳升到第几根手指高。
柳无漪站在三步外,正把刀插回鞘里。刚才她顺手削了根枯枝练手,一刀两段,干脆利落。刀归位后,她拍了拍袖口并不存在的灰,说:“再不走,沙子要晒成铁板了。”
“急什么。”萧云策把最后一口饼塞进嘴里,“又没人等我们开门迎客。”
话音刚落,他自己先笑了。这话说得轻巧,可他知道,有些门从来不会主动开——你得踹进去,还得防着门后藏着刀。
两人收拾好行装,水囊绑紧,包袱系牢。昨夜那场心事像被风吹散的火星,不再烫人,但余温还在。他们都没提昨晚的事,也不用提。该知道的都知道了,该放下的也松了手。
走出营地时,柳无漪脚步顿了一下。她回头看了眼熄灭的火堆,灰烬被晨风吹得起起伏伏,像一群没飞远的鸟。她没说什么,只把红披风往肩上拽了拽,跟了上去。
与此同时,西北方向八十里外,一座塌了半边墙的驿站废墟里,两个身影正隔着一堆将熄未熄的炭火对坐。
慕容轩盘腿坐着,白衣干净得不像刚赶过夜路的人。他手里拿着一根细木棍,在沙地上慢慢画着线条。血魔狂徒就蹲在他对面,像头随时准备扑出去的狼,眼睛在暗处泛着红光。
“你来得倒准时。”慕容轩开口,语气像在聊天气。
“你也敢来。”血魔狂徒嗓音沙哑,像是喉咙里卡着碎玻璃,“不怕我一掌拍碎你这副金贵皮囊?”
“怕。”慕容轩点头,“所以我带了这个。”
他从怀里掏出一块铜片,往地上一放。铜片上刻着模糊纹路,边缘磨损严重,但能看出和秘境第一层某些机关上的符号一致。
血魔狂徒盯着看了三秒,忽然冷笑:“你倒是有点本事。这东西是从哪偷来的?”
“不是偷。”慕容轩轻轻拨弄火堆,“是前些年,有人托我门中长老保管的。说是‘将来若遇持青玉者入局,方可交出’。”
“青玉?”血魔狂徒眯眼,“你说的是……残图碎片?”
“差不多。”慕容轩抬眼看过去,“我知道你在找什么。血纹症解法,秘境核心,还有那个能压制血脉暴动的‘容器’。而我知道谁是那个容器。”
空气一下子静了。
风从破墙缝里钻进来,吹得火苗歪斜。血魔狂徒缓缓直起身子,声音低下来:“你说的是萧云策。”
“他现在还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慕容轩收回木棍,轻轻敲了敲地面,“但他已经在拼那块玉了。每解开一个谜,玉就多合一片。等九片全齐……要么他掌控力量,要么力量把他撕碎。”
血魔狂徒咧嘴一笑,露出森白牙齿:“那就别让他拼完。”
“所以合作?”慕容轩反问,“你信我?我不也是正道门派出身?”
“我不信任何人。”血魔狂徒伸手抓起一把沙,任其从指缝流下,“但我信恨。你恨他查得太深,我恨这天下瞒了我真相这么多年。咱们目标一致,手段不同罢了。”
慕容轩沉默片刻,忽然笑了:“你说得对。我是不想让他继续走这条路。有些人活着,就是为了守护某些不能被揭开的东西。”
“比如?”
“比如那些你以为早就死了的人。”他没再多说,只是从袖中取出一只小酒壶,拔掉塞子,倒了些许酒在火堆旁的陶碗里,“滴血为誓,如何?”
血魔狂徒盯着那碗看了会儿,猛地划开手掌,鲜血顿时涌出,滴入酒中。酒液瞬间变黑,冒起一丝腥气。
慕容轩也不含糊,用木棍尖端刺破指尖,两滴血落入碗中。他拿起陶碗轻轻晃了晃,低声说:“今日结盟,只为阻一人前行。事成之后,各取所需,互不追究。”
说完,他将酒泼向四方。
火苗猛地蹿高,映得两人脸上光影交错。那一瞬,他们的影子贴在墙上,竟短暂地连成了一体,像一头蛰伏待发的怪兽。
结盟已成。无声无息。
回到主路上,萧云策和柳无漪已经走了近十里。太阳彻底爬上天空,沙地开始反光,照得人睁不开眼。萧云策摘下头巾擦了把汗,顺手递给柳无漪。
“不要。”她说,“我自己有。”
“你那条早脏了。”他瞥了眼她挂在腰间的旧布条。
“脏才好,显低调。”她扯了扯嘴角,“再说,你一个王爷给我递手帕,传出去不得被人笑死?”
“我现在是谁的王爷?”他耸肩,“失踪人口罢了。”
她没接话,但脚步慢了半拍,像是在听这话背后的分量。
中午歇脚时,他们在一处岩荫下喝水啃干粮。萧云策翻出地图草稿,铺在地上用石头压角。他指着其中一条蜿蜒路线说:“按这图走,今晚就能到入口。”
“你确定这不是诱敌深入?”柳无漪咬着肉干,含糊道。
“要是诱敌,昨天就不该让我们顺利拿图。”他戳了戳第九件铜匣的位置,“而且你看,所有宝物取得顺序都对应日出方位。这种设计,不太像陷阱。”
“人心比机关复杂。”她提醒。
“所以我才带你出来。”他抬头看她一眼,“至少你能看出谁在演戏。”
她哼了一声,没否认。
午后风大了些,卷着细沙打人脸。两人裹紧衣领继续前行。途中萧云策突然停下,弯腰捡起一样东西——半截烧焦的纸片,夹在两块石头之间。
他展开看了看,上面有几个字模糊不清,只能辨出“……勿近……第三层……”几个笔画。
“有人提前来过。”他说。
“或者想让你以为有人来过。”柳无漪接过纸片看了看,随手扔了,“伪造线索太常见了。你要真信这个,早被人骗进坑里八百回了。”
“你说得对。”他笑了笑,把纸片塞进怀里,“不过留着当纪念也好,万一真是古人临终留言呢?”
“那你不如写个‘到此一游’刻石头上。”她翻了个白眼。
“下次考虑。”他一本正经点头。
傍晚时分,天边染上橙红色,远处一道巨大的岩缝出现在视野中,形如大地张开的嘴。那就是秘境第二层的入口,地图上标注的“启点”。
两人站在高坡上眺望,都没急着下去。
“感觉有点安静。”柳无漪低声说。
“正常的。”萧云策环顾四周,“越靠近核心,活物越少。连虫子都知道躲。”
“我不是说自然。”她目光扫过沙地,“是人为的安静。没有脚印,没有遗物,连个鸟粪都没有。像被人特意清理过。”
萧云策皱眉,仔细看了一圈,确实如此。整片区域干净得反常。
“要么是高手打扫现场。”他说,“要么……就是猎人布好了网,等着兔子自己跳进来。”
“你觉得你是兔子?”
“我觉得我是那个非要看看网怎么织的人。”他笑了笑,“走吧,天快黑了。”
他们开始沿着斜坡下行。风从岩缝深处吹出来,带着一股陈年的土腥味。走到一半时,萧云策忽然回头。
远处沙丘顶端,似乎有一道人影一闪而过。太快,看不清脸。
他眯眼盯了几秒,那人影已消失不见。
“怎么了?”柳无漪察觉异样。
“没什么。”他收回视线,“可能看错了。”
她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只看到一片流动的沙浪。
“最近你总说‘可能看错’。”她淡淡道,“上次这么说的时候,咱们差点被符阵炸飞。”
“那次是意外。”他辩解。
“这次呢?”
“这次……”他顿了顿,没说完。
因为他们已经走到入口前。一道石门半掩着,上面刻着古老的铭文,风化严重,但仍能认出几个字:
**“入者断念,行者忘名。”**
柳无漪伸手摸了摸那行字,指尖传来粗糙的触感。
“听着不像欢迎词。”
“江湖哪有免费午餐。”萧云策活动了下手腕,“准备好了?”
她抽出刀,检查了一下刃口,点头:“随时可以。”
两人并肩站定,萧云策推门,柳无漪警戒右侧盲区。石门发出沉闷的摩擦声,缓缓开启。里面漆黑一片,深不见底。
就在他们即将迈步之时,一阵风掠过,卷起地上的沙尘,迷了人眼。
萧云策抬手挡了一下,再放下时,眼角余光瞥见左侧岩壁上,似乎有个极淡的掌印,颜色暗红,像是干涸已久的血。
他没声张。
柳无漪也没看见。
风很快停了。
门开了。
路在脚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