萤火虫飞了一整夜。

阿紫和昭昭被土地公公拎回宿舍的时候，还一步三回头。阿紫说：“萤火虫会不会冷？”昭昭说：“我给它们浇了点水。”土地公公吹胡子：“你们两个小祖宗，大半夜不睡觉，在山坡上喂蚊子！”

阿紫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她趴在窗户上往外看。后山那边，有一点一点的光在闪，忽明忽暗的，像星星掉进了草丛里。

看着看着，她就睡着了。

不知道睡了多久，阿紫忽然醒了。

不是自己醒的，是被光晃醒的。

窗外有光，很亮的光，把整个屋子都照亮了。

阿紫揉揉眼睛，爬起来，趴在窗户上往外看。

然后她愣住了。

后山那边，有一团巨大的光，银白色的，像月亮掉在了山坡上。

光是从她们种树的地方发出来的。

阿紫一下子清醒了，光着脚跳下床，往外跑。

跑到门口，她忽然想起来，又跑回去，使劲推昭昭的床。

“昭昭！昭昭！快醒醒！”

昭昭迷迷糊糊睁开眼：“嗯？”

“快起来！出事了！”

昭昭一骨碌爬起来，跟着阿紫往外跑。

两个人光着脚，穿着睡觉的小褂子，噔噔噔往后山跑。

跑到山坡上，两个人同时站住了。

那棵小苗——

不对，那已经不是小苗了。

那是一棵树。

一棵好高好高的树，比阿紫高，比昭昭高，比土地公公的拐杖高，比幼儿园的滑梯还要高。

树干笔直笔直的，一点都没扭。树枝向四面八方伸展开来，像撑开了一把巨大的伞。

最神奇的是树枝顶上——长着一个好大好大的花苞，圆鼓鼓的，发着银白色的光。

光就是从那儿发出来的。

阿紫张着嘴，半天说不出话。

昭昭也张着嘴，半天说不出话。

就在这时，花苞动了。

它慢慢打开，一片，两片，三片……

不是一朵花。

是无数朵花。

那些花小小的，毛茸茸的，每一朵都是一团银白色的绒毛。它们挤在一起，挂满了整棵树的枝头，像月亮碎成了星星，落在了树上。

阿紫终于找回了声音：“这是……蒲公英？”

昭昭点点头，又摇摇头，他也不知道。

风吹过来了。

不是大风，是轻轻的、柔柔的晚风。

树上的那些绒毛动了动，然后，它们飞起来了。

一朵，两朵，十朵，一百朵——成千上万朵银白色的蒲公英，从树上飘起来，飘向夜空。

阿紫伸出手，一小团绒毛落在她手心。

软软的，暖暖的，带着月光的温度。

她抬头看，那些蒲公英越飘越高，越飘越远，飘向幼儿园的每一个角落，飘向后山，飘向池塘，飘向滑梯，飘向每一个小朋友睡觉的窗户。

昭昭也伸出手，接住一小团。

他看了看，忽然说：“阿紫。”

“嗯？”

“你看那边。”

阿紫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

山坡下面，草丛里，也有光在亮。

不是萤火虫的光，是另一种光，银白色的，和蒲公英一样。

那些飘落的蒲公英种子，落在草地上，落在泥土里，发出微微的光。

阿紫拉着昭昭跑下山坡。

跑到跟前一看——

每一颗落下的蒲公英种子，都在发芽。

小小的绿芽从土里钻出来，顶着银白色的光，颤颤巍巍地站着。

阿紫蹲下来，看着那些小芽，又抬头看看那棵大树，又低头看看那些小芽。

她忽然笑起来，笑得眼睛弯弯的。

“昭昭！”

“嗯？”

“你看！它们都长出来啦！”

昭昭点点头，也笑了。

两个人蹲在那儿，看着那些发光的小芽，看着满天的蒲公英还在往下飘。

不知道过了多久，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你们俩……大半夜不睡觉，在这儿干嘛呢？”

阿紫回头。

土地公公拄着拐杖站在后面，一脸无奈地看着他们。

可是他看着看着，脸上的表情变了。

他抬起头，看着那棵发光的树。又低下头，看着满山坡发光的小芽。

半天没说话。

阿紫有点紧张：“土地公公……我们是不是闯祸了？”

土地公公没回答。

他慢慢走到那棵大树跟前，伸出手，摸了摸树干。

然后他回过头，看着阿紫和昭昭。

“这树，”他说，“是你们种的？”

阿紫点点头。

土地公公又看了看树，又看了看满山坡的小芽，忽然笑了。

阿紫从来没见过土地公公这么笑。

不是平时那种吹胡子的笑，是真的、暖暖的笑。

“你们两个小祖宗，”他说，“种了个好东西啊。”

阿紫眨眨眼：“什么好东西？”

土地公公没回答，只是指了指树干。

阿紫凑过去看。

树干上，不知道什么时候浮现出一行字，闪着微微的光。

她认识的字不多，但那些字她都认得。

“阿紫和昭昭，种了一个春天。”

阿紫念出来，念完了，扭头看昭昭。

昭昭也看见了，脸有点红。

阿紫又念了一遍，忽然觉得心里暖暖的，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

土地公公在旁边说：“行了，回去吧，天快亮了。”

阿紫站起来，拉着昭昭往回走。

走了几步，她又回头看了一眼。

那棵大树还站在那儿，满树的蒲公英还在往下飘。山坡上，无数小芽发着光，一闪一闪的。

昭昭拉了拉她的手：“走吧。”

阿紫点点头。

两个人往回走。

走到半路，阿紫忽然说：“昭昭。”

“嗯？”

“我开心。”

昭昭看着她。

阿紫笑着说：“就是开心。”

昭昭也笑了：“我也开心。”

两个人手拉着手，踩着月光，往回走。

身后，满山的蒲公英还在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