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地公公的哨子响了。

“都给我听好了——”他把哨子往嘴里一塞，吹得满脸通红，“嘟——嘟——嘟——”

院子里乱成一团。

胖丫从滑梯上滑下来，屁股着地，哎呦一声。阿豆正蹲在地上看蚂蚁，吓得一屁股坐进泥坑里。小灵官正在显摆他的新法术，被哨声一惊，手里的火苗直接蹿出去，把旁边桃树的叶子烧了个小洞。

只有阿紫没动。

她蹲在墙角，用小木棍戳蚂蚁洞，一下，两下，三下。蚂蚁们慌慌张张跑出来，又慌慌张张跑回去。

“阿紫！”

土地公公的声音从头顶砸下来。

阿紫抬头，土地公公已经站在她面前，白胡子一抖一抖的。

“叫你呢，没听见？”

阿紫眨眨眼：“听见了。”

“听见了还不动？”

“我在动啊。”阿紫晃晃手里的小木棍，“我在戳蚂蚁。”

土地公公深吸一口气，又深吸一口气，最后长长地吐出来：“行，你戳，你继续戳。戳完了来院子中间集合，我有大事宣布。”

他拄着拐杖走了，边走边嘟囔：“这些小祖宗哦——”

阿紫又戳了两下蚂蚁，这才慢吞吞站起来。

昭昭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她旁边。

“你去哪儿了？”阿紫问。

“帮你捡这个。”昭昭摊开手，手心里躺着一小片桃树叶子，就是刚才被小灵官烧出洞的那片，“烧得挺好看的，像个月亮。”

阿紫接过来看了看，还真有点像。她把叶子塞进袖子里，和昭昭一起往院子中间走。

院子里已经围成一圈。土地公公立在中间，拄着拐杖，清了清嗓子。

“今天是什么日子，谁知道？”

胖丫举手：“吃糕的日子！”

“不对。”

阿豆小声说：“晒太阳的日子？”

“也不对。”

小灵官抱着胳膊，一脸不屑：“肯定是植树节呗，我师父昨天就说了。”

土地公公瞪他一眼：“就你知道得多。”他又看向大家，“没错，今天是植树节。按照规矩，每个人都要种一棵树，种自己的树。”

“自己的树？”胖丫眼睛亮了，“我想种糖果树，结那种永远吃不完的糖果！”

土地公公吹胡子：“胡闹！树就是树，哪来什么糖果树！”

阿豆缩着脖子，小声说：“那……星星树呢？我想种星星树，晚上就不用点灯了……”

“也没有星星树！”

土地公公的拐杖在地上敲得砰砰响。

小灵官又开口了：“我师父给了我一颗三千年蟠桃的桃核，种出来肯定厉害。”

周围的小朋友都哇的一声，凑过去看。小灵官把手伸出来，掌心里果然有一颗亮晶晶的桃核，比普通的桃核大一圈，泛着淡粉色的光。

阿紫站在人群外面，踮起脚看了看，又缩回来。

她拉了拉昭昭的袖子。

昭昭低下头。

“我们去那边。”阿紫指指墙角。

两人又回到刚才那个墙角。阿紫蹲下来，继续戳蚂蚁洞。

昭昭也蹲下来，继续陪她戳。

戳了一会儿，阿紫忽然问：“昭昭，你说世界上有没有一种树，能把烦恼都吹走？”

昭昭想了想：“蒲公英？”

阿紫一下子抬起头，眼睛亮亮的：“对！蒲公英！蒲公英风一吹就飞走了，对不对？要是有一棵蒲公英树，超级大的那种，风一吹，所有不开心就都飞走啦！”

昭昭看着她，没说话。

“你说行不行？”阿紫凑近一点。

昭昭想了想：“可以试试。”

“太好啦！”阿紫蹦起来，“我们去采种子！我知道哪里有蒲公英，后山那边好多好多！”

她拉着昭昭就跑。

土地公公的声音从后面追过来：“哎哎哎，去哪儿你们俩——”

阿紫头也不回：“去找种子——”

“回来！还没说怎么种呢——”

声音越来越远。

后山的草软软的，踩上去沙沙响。阿紫跑在最前面，羊角辫一颠一颠的。

“这边这边！”她钻进一片草丛，蹲下来，“你看！”

草丛里果然长着一片蒲公英，开着小小的黄花，还有几株已经结出了毛茸茸的种子球。

阿紫凑过去，轻轻地吹了一口气。

绒毛飞起来，飘飘荡荡，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就是这个！”阿紫伸手接住一小团绒毛，“昭昭你看，多好看。”

昭昭点点头。

阿紫把那团绒毛小心地放进袖子里，又开始采别的。她一朵一朵地吹，一朵一朵地接，嘴里念念有词：“这个给胖丫，这个给阿豆，这个给小灵官……虽然他讨厌，但也给他一个……”

昭昭在旁边帮忙，也不说话，就是跟着她一朵一朵地采。

太阳慢慢往西挪。

阿紫的袖子里鼓鼓囊囊的，全是蒲公英种子。她拍了拍袖子，满意地站起来：“够了够了，我们回去种！”

两人往回走。

走到半山腰，迎面撞上小灵官。

小灵官手里还捧着那颗桃核，看见他们，愣了一下，又看见阿紫袖子鼓鼓的，好奇地问：“你们种什么呀？”

阿紫把袖子打开一点：“蒲公英。”

小灵官探头看了看，然后，他笑出声来。

“蒲公英？”他笑得直不起腰，“那种野草？也叫树？”

阿紫的脸一下子涨红了。

“我这是蒲公英树！”她把袖子攥紧，“能长成树那么大的！”

“哈哈哈哈——”小灵官笑得更大声了，“蒲公英能长成树？你见过那么大的蒲公英吗？我师父说，蒲公英就是野草，路边到处都是，谁稀罕啊？”

阿紫不说话，攥着袖子的手越来越紧。

小灵官笑够了，摆摆手：“行行行，你种你的蒲公英树，我种我的蟠桃树。到时候比比谁的好看。”他捧着桃核走了，边走边笑，“蒲公英树，笑死人了……”

阿紫站在原地，低着头。

昭昭站在旁边，也没说话。

风从山坡上吹下来，有点凉。

过了一会儿，阿紫抬起头，眼眶有点红，但她没哭。她吸了吸鼻子，把袖子又攥紧了一点。

“走吧，”她说，“我们去种。”

昭昭看着她，忽然说：“我帮你。”

“我知道。”阿紫小声说，“你一直都帮我。”

两个人往山下走。

阿紫忽然又停下来。

“昭昭。”

“嗯？”

“要是真的种不好怎么办？”

昭昭想了想：“种不好就种不好呗。”

“那小灵官又要笑话我了。”

“那就让他笑。”昭昭说，“他笑他的，你种你的。”

阿紫愣了愣，然后，她笑了一下，虽然笑得有点勉强。

“走吧，”她说，“去找个地方种。”

昭昭点点头。

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两个小小的影子一前一后，慢慢往幼儿园走。

阿紫攥紧袖子里的蒲公英种子。

那些种子还是温温的，带着她掌心的温度。